第3章
不過我還是在隨機選擇的一個娃娃機上,僅憑一枚硬幣就抓到了娃娃。
陸淮清眼神亮起來,有些雀躍:
「你看!抓到了!」
「池宛,你要相信,你的幸運開始了。」
我抱著娃娃微微仰起臉看他,也跟著笑。
沒有選擇拆穿。
哪有百分百的幸運。
來的時候我都看見了,他已經提前將所有娃娃機都抓到了必出娃娃的那次。
無論我選擇哪一個,最終都會抓到。
這人挺聰明,淨幹傻事兒呢。
可似乎正是因為這份幸運。
所有的一切都開始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周辭沒有再受過傷。
我順利完成了高考。
當初許下的願望,終於得以實現。
雖然隻有一個,但我已經知足。
陸淮清比我還要開心,說要去慶祝。
夏日的晚風將少年額角的碎發吹得輕輕晃動,落日餘暉像是給他鍍上一層淺淺的光,我看著他,認真說:
「謝謝你呀,陸淮清。」
畢竟那時候的我,真的很難隻靠自己就能重新生出力量。
可他卻說:
「如果沒有當初的你,也就不會有現在的我。」
陸淮清說他從前其實並不喜歡學習,準確說他對什麼都不感興趣,隨波逐流毫無目標。
甚至在被懷疑作弊後愈加自暴自棄,直到我撿起被他揉皺的試卷,溫柔撫平。
後來他走上了我走過的路,
看見了我看過的風景,最後爬上了我所在的山頂。
香樟葉碰撞出沙沙聲,他低眉看我,神色忽然緊張起來:
「池宛,其實我——」
「陸淮清!」
驟然響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我們同時偏頭看過去,看見了公交站牌下的少女。
陳浮月。
她穿著白裙子,披散的長發被風吹得揚起,臉色蒼白,無助破碎。
一副天塌了的樣子。
9
陳浮月當初描述的形象是陸淮清。
我其實並不意外。
雖然不像周辭那樣帥得一眼奪目,但他真誠、坦蕩、意氣風發。
更不用說他還有那一騎絕塵的成績。
我曾不止一次在錯綜復雜的朋友圈中看見他的身影,大多都是偷拍的視角,
很模糊,也很好認。
喜歡他的人不用想也有很多。
這其中就包括陳浮月。
他們的確從小就相識,但不同於我和周辭從小就喜歡黏在一起的關系,他們之間更多的是一種淡漠與疏離。
這大概是因為從前的陸淮清性格內斂,實力一般,那時的他普通、平凡、黯淡無光。
而陳浮月從小就像個閃閃發亮的小公主,她長得漂亮,成績優異,得到的從來就是最好的。
自然瞧不起陸淮清。
甚至不允許別人將他們扯上關系。
後來分別多年再重逢,陸淮清已經搖身一變成了人人仰望的存在。
但兩人的關系似乎還是和從前一樣。
甚至還不如。
以至於此刻她隻是淚眼朦朧地盯著我,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控訴:
「池宛,
你是故意的!」
故意什麼?
這或許就和周辭有關了。
我始終明白,一段關系的開始不可能隻靠一個人,周辭的變化是我從未想過的快速,就算沒有陳浮月,還會有別人。
我們三個人的糾葛,還不至於讓我將另一個無辜之人拉下水。
可我還沒來得及開口,陸淮清就擋在了我身前,語氣有些警告的意味:
「陳浮月。」
處境顛倒,她瞬間破防,像是十分不可思議:
「陸淮清,明明我們才是青梅竹馬!」
「你們才認識多久,你就護著她?」
「你知道她為什麼接ṱűⁿ近你嗎?是為了報復我,因為她的竹馬喜歡我!她圖謀不軌!」
我沒想到她會這樣直白地說出來。
周辭從小就張揚又輕狂,
他的名號不僅是在本校流傳,為新來的轉學生打架、缺考這種事應該早已廣泛傳播進各個學校。
以陸淮清的智商,他大概一秒理清思緒。
但他隻是很平靜地告訴陳浮月:
「不是她接近的我。」
蟬鳴戛然而止,像是有什麼突然斷裂。
後來我看著陳浮月含淚跑走的背影,心情復雜地問陸淮清:
「她說的話……你不覺得是這樣嗎?」
他的神情緩和下來,驀然多了幾分失落:
「我的判斷不需要別人來幹涉。」
「況且……如果不是競賽時遇見,池宛,你真的會因此來找我嗎?」
不會。
我不想騙他。
甚至如果不是那次摔進他懷裡,
我除了記得他的名字,也根本不會主動去認識他。
更不用說如果沒有在競賽時重逢,那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再想起,曾經遇見過一個少年,他叫陸淮清。
我沒有說話。
又或許是我的沉默代替了回答。
陸淮清很輕地笑了下,莫名有幾分自嘲的意味,我咬了咬唇,剛想說點什麼,餘光察覺到不遠處站了個人。
不知道看了多久。
10
周辭和陸淮清打了起來。
應該說是周辭單方面進攻。
陸淮清隻是在防守。
否則我不會一點感覺不到痛意。
周辭的動作又兇又狠,無論我怎麼出聲阻止,他都像是要把陸淮清打S在這裡。
就算是為了陳浮月,那也已經過分了。
情急之下,
我將手中的筆記本砸向了又要落下一拳的周辭。
硬殼封頁從他的臉上劃過,應該不疼。
因為我的臉上隻是出現了淺淺的刮蹭感。
但他的拳頭卻很突兀地停在了半空,指節用力泛白,胸膛劇烈起伏,偏頭看過來的眼神像是壓抑著什麼。
我跑過去輕易將他推倒在地。
扶起陸淮清準備離開的時候,身後響起一道低啞的嗓音:
「池宛。」
「不要叫我!」我回頭面無表情俯視他:
「你是不是隻會用打架來解決問題?」
暮色吞噬最後一縷天光,萬物開始褪色。
陸淮清靠在欄杆上微微俯身,任由我將買來的碘伏抹在他額頭的淤青上。
路燈的光暈映照過來,可以清晰看見他的睫毛又長又密,此時正微垂著輕顫。
大概是在忍著疼。
我笑著提醒他:
「你要是疼了就叫吧,我不會笑話你。」
靜默一瞬,他忽然說了句:
「我不是打不過他。」
我繼續用棉籤輕輕壓上他的唇角,一時間也沒在意和周辭的痛感相連,下意識順著他的話開玩笑:
「那你幹嘛不還手?」
其實他不說我也知道,雖然他長著一張清俊斯文的臉,但他和周辭差不多高,覆著一層薄薄肌肉的胳膊看起來也不是無力的樣子。
要真動起手來,也說不準誰輸誰贏。
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狼狽。
陸淮清忽然沉默下來,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再說話的時候,忽然聽見一句低低的:
「因為圖謀不軌的人是我。」
晚風驟起,
將梧桐葉吹得哗哗作響。
他輕聲說:
「那天我說也想見見山頂的風景,其實還有後半句,我還想見見山頂的……人。」
「池宛,不是你接近的我,而是我接近的你。」
所以他不要命地學,就是為了可以在競賽的時候遇到我,因為除了這個辦法,我們或許再也不會以另一種方式產生交集。
所以和他的相識,從來就不是一場偶然。
而是一個少年滿腔愛意的回響。
我在這夏夜裡安靜聽著這份熾熱的剖白,目光落進他清冷的瞳孔裡,陡然生出一種近乎直覺的確信——
人生難兩全。
如果連繼續嘗試的勇氣都沒有的話。
又怎麼知道到底能不能全。
12
我在畢業聚會上沒有見到陳浮月。
聽說她因為心情不好,不耐煩地拒絕了班長的邀請:
「一年的時間,我和你們能有多深的感情?」
大家在唏噓後忽然笑著來恭喜我考進 A 大。
我也配合著表達謝意。
唯獨周辭始終沉默地坐在角落。
大家都在忙著憧憬未來,沒人再談論我們這段三角關系。
曾經轟轟烈烈的情誼突然就無聲無息結束了,就好像隨著高考結束,這一頁也被隨手翻了過去。
直到酒過三巡,我去露臺吹風。
周辭出現在我身後,忽然說了句:
「我和她不會再有聯系了。」
我有些莫名其妙,回頭看他。
少年背光而立,看不清神情,但短短幾日,他好像清瘦了一些,身上那股不可一世的少年氣消散得一幹二淨。
他自嘲地笑了下,啞聲述說心路:
「當初得知痛感相連時,我真的覺得很驚喜很開心,就好像進入了一個隻屬於我們的小世界。」
「可是後來我開始被這份責任壓得喘不過氣,這個羈絆好像成了困住我的枷鎖,我害怕會被困S在這種關系裡。」
「其實我也不是喜歡她,我隻是需要一個宣泄口來打破桎梏,直到徹底搞砸了你努力多年的考試,我開始惶恐不安,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的聲音開始輕輕發顫,近乎卑微地、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腕。
「我知道我做錯了,池宛,就一次,你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盛夏的晚風攜來一絲清涼,我慢慢抽出手,聲音是酒後的輕柔ƭű₄,我說:
「周辭,你做的事,一次機會是不夠用的。」
他顫了下眼睫,
嗓音愈發嘶啞:
「你現在是不是討厭S我了?」
我沒有回答他的話,隻在離開前落下一句:
「這段關系裡,需要承擔責任的從來不是隻有你一個。」
他要為了我,時時刻刻注意保護好自己。
我又何嘗不是。
痛覺相連,在歡喜時是羈絆。
厭惡的時候,就成了枷鎖。
這之後周辭開始頻繁出現在我面前。
有時會給我送來排兩個小時隊才能買到的奶酪酥,有時會跑遍半個城市圖書館隻為找到我喜歡的那本詩歌集。
就好像隻要他像從前一樣哄哄生氣的我,我就會像從前一樣輕而易舉原諒他。
直到今天再次去寺廟祈福。
和三年前一樣,家長在前面聊天。
我們落在後面,
他大概翻來覆去想了許久才找出一個一定會讓我開口的話題。
「你的嘴唇怎麼回事?」
腳步頓住,我想起昨天晚上的失控,在周辭望過來時,誠心道歉:
「不好意思,下次我讓他咬輕一點。」
這是自痛感相連ṱŭ⁶以來,我第一次連累他,而且隻是很短促的一瞬間。
原本以為是很小的一件事,可他在聽完我的道歉後,驀然很輕地晃了下身體。
臉上血色褪盡。
心口猝不及防湧起一陣刺痛,我下意識摁了摁,覺得莫名其妙。
前方傳來媽媽的催促,我大步追上去。
周辭卻像失了魂般,一路都神遊天際。
直到我們跪在神明前,他再次開口,嗓音幹澀嘶啞:
「你知道三年前我許的願望是什麼嗎?」
我閉眼沒說話,
卻不自覺想起當初少年將願望寫在紅布條上,他拋得可高了。
陽光將一字一句照得分明:
要永遠和池宛在一起。
可事在人為。
願望隻是美好的結果。
沉默後我起身俯視背脊近乎僵硬地跪在蒲團上的人,輕聲說:
「換個願望吧,周辭。」
回去時我們經過當初一起摔下山坡的地方,他媽媽一再叮囑這次要小心點,可周辭還是因為魂不守舍差點摔下去。
幸好及時抓住一截枯木才穩住,可掌心卻被幹枯的倒刺劃傷,留下一道血痕。
他下意識朝我望過來,脫口而出:
「對不起,我——」
急促的聲音在看見我後知後覺抬起掌心的那一刻驟然頓住,顫著唇再說不出一個字。
他瞳孔驟縮,
陡然驚覺——
我沒有感覺到痛。
這段為時三年的痛感相連,終於結束了。
13
我和陸淮清一起去學校。
上了高鐵後,背後一直有道強烈的目光,卻不知道那是誰,隨著車身進入隧道,我才在漆黑的玻璃窗上看見倒影。
周辭。
他並非和我去同一座城市,卻恰好上了同一輛車。
察覺到我的失神,正在玩我手指的陸淮清微微用力,低聲問我在想什麼。
我收回思緒,「唔」了聲,有些好奇:
「在想你會不會一直和我走在同一條路上。」
他輕笑了下,與我十指相扣。
「那是當然,我會一直在你前行的道路上。」
隧道結束,玻璃變得透亮。
我歪著腦袋靠在陸淮清的肩膀Ţů₅上看向窗外,沿途景色變幻。
高鐵每到一站都會停下,後來不知經過哪一站時,那道強烈的目光突然消失了。
大概是周辭中途下車。
和我不同路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