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心仿佛漏跳一拍,我呆望著謝驚瀾。
他翹起嘴角,似笑非笑:
「不如,我給娘子講一個故事。」
21
「十年前,我第一次帶兵打了勝仗,那時的我正值最心高氣傲的年紀。」
「可我凱旋返京時,撞上了京城五年一度的瑤光宴。」
「那瑤光仙站在花車上,蒙著面紗,穿一身繁復的白裙,頭上是閃爍的步搖,街道被祈福百姓圍得水泄不通。」
「風頭被搶,又見慣了徒有其表的庸脂俗粉,馬背上的我自然是嗤之以鼻。」
「直到滾滾向前的車輪下方,突然衝出一個撿花的孩童,眼看就要被大車軋了身體。」
「電光石火間,那一動不動狀似假人的瑤光仙跳下了車,抱起被嚇懵的孩子翻滾了好幾圈,
躲過了車輪。」
「她發髻散落,層層疊疊的紗裙沾染了泥濘,滿身鮮花被碾得七零八落,整個人瞬時狼狽不已。」
「我不愛湊熱鬧,但我也聽過,『瑤光宴上瑤光仙,繞城一圈福澤綿』,她象徵著京城氣運,象徵著來年的風調雨順,從未有人像她,擅自跳車,中斷了巡城。」
「百姓指著她罵罵咧咧,可那仙子隻是默默抹去孩子臉上的泥,拿出手帕,擦幹淨他的眼淚和鼻涕,將他安然無恙地交給了磕頭感恩的孩子母親。」
「那一年是丙申年。」
「夏季,南方大涝,無家可歸的流民聚集在京城以南,求朝廷救災,全城百姓都開始埋怨,怪那瑤光仙不懂事,壞了規矩。」
「我卻永遠記住了她那雙清澈的眼睛,記住了她縱身一躍,從閻王爺手中搶回了一條小小的性命。」
「後來,
我終於打聽到,那是虞家女兒,單名一個『棠』。」
我大腦一片空白,耳朵嗡鳴,一顆心撲通狂跳。
謝驚瀾的話,與我的記憶漸漸重疊。
是的。
十年前,在父親S皮賴臉的懇求下,我極不情願穿上一身織造不菲的衣裙,站上花車,一站就是數個時辰,隻為供人祈福觀賞。
可那一次,我搞砸了。
那個父親花費重金,刻著『虞氏百藥堂』名號的花車,被氣急敗壞的百姓踢得稀巴爛。
父親罰我在祠堂跪了好多天。
我不後悔救人,但我再也不想做瑤光仙了。
等等!
謝驚瀾剛才說什麼?
他說,他永遠記住了瑤光仙那一雙眼睛?
所以……
猝不及防,
我被擁入了一個熾熱的懷抱。
「虞棠,你還是不想承認嗎?」
「還是……不要為夫嗎?」
22
我緩緩揭下面紗。
「你何時認出的我?上藥那晚嗎?」
謝驚瀾悠然反問:「難道你以為,我倉促回京,僅僅是為了在你父親靈前敬幾炷香?」
他這麼說,我就懂了。
「你親兵提及的那封密信……與我有關?」
謝驚瀾笑出了聲。
「戍邊將士又多達數十萬,我派兩個機靈的,在那棵槐樹旁日夜蹲守,隨時報信,還是綽綽有餘。」
他兀自倒滿一杯酒,不顧傷情,仰頭一飲而盡,再看我時,雙眼已泛紅。
「虞棠,你好狠的心,
當真是瞞過了所有人。」
「瞞得我後悔了整整五年,後悔自己為何故作清高,不敢開口讓你知曉我的心意,後悔自己無能,沒盡快攻下敵城,拿軍功救活你的性命……」
「直到郴陽的錢莊傳來消息,隨你入葬的銀票曾被人支取,我才終於看穿那空蕩蕩的墳冢,看穿你寧可冒險受下機杼草的毒,也要逃離我的心思。」
「我瘋了一般,拋下軍務,去郴陽尋你,卻好像命運捉弄,總是遲你一步。」
「嶽父大人亡故,是老天給我的最後一次機會了,虞遲告訴我,那靈堂中蒙面祭拜的女子,就是他的姐姐。」
他強硬地按住我的手,壓上他胸口的傷。
那溫熱的皮膚之下,一顆心髒在蓬勃雀躍。
我哽咽:「痛嗎?」
他靠近我,
鼻息相對。
「不及某人讓我心碎的萬分之一。」
「如果重傷不愈能挽留你,我情願一直吞服機杼草,讓這傷一輩子都好不起來!」
我氣極,落下淚來:
「謝驚瀾,你個大傻子!你就這麼相信一顆草嗎?」
「它毒性雖弱,但沒個一年半載,很難被拔除,你是領兵打仗的人,怎麼能拿身體開玩笑?」
他綻開笑,重新將我攬入懷,強勢而霸道。
「我不相信它,但我相信我夫人,她心地善良,執著廚藝,精通醫理,雖勵志嫁個老實巴交的S豬漢,但不幸嫁了我這居心叵測的大將軍。」
「當初她欺瞞我離開,如今,我哄騙她回來。。」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是兵法教我的詭道。」
他閉眼,小心吻上我的脖子。
那試探般的觸碰,溫柔繾綣,帶著失而復得的喜悅。
漸漸的,他好像得到了接納,得到了釋放,沿著一路向上,含住我的唇,氣息開始兇猛,動作變得激烈。
伴隨意識的迷離,我摩挲著他的臉,緩緩躺下身子,感受他一步步攻城略地……
黑夜如酒,星辰共醉。
23
隨謝驚瀾回府那日,正趕上京城新一年的瑤光宴。
大街上熱鬧非凡。
我原以為,府上丫鬟小廝,定是全跑出了門,去觀賞那明豔動人的瑤光仙。
不料我剛邁進門,一個及我腰高的男娃就衝撞上來。
謝驚瀾揪住他的衣領子,將他一把抱起,拋得老高,孩子嚇得哇哇大叫:
「爹!娘!救我!」
謝驚瀾放下他,
朝他腦門彈了一指:「你爹替我在邊關帶兵,你娘也忙著呢,你這小子,還是跟著我好好習武吧。」
我問:「這是春桃和宋連恩的孩子?」
謝驚瀾點了點頭。
膳房裡忽然衝出一個系著圍兜的婦人,她抹開臉頰的灶灰,一見我眼淚就哗哗流。
「夫人,您真的活著,可我親眼見那棺材入了土……」
她衝上前,抱住我放聲大哭。
「您走之後,我日日識字,我就想著,等我啥時候把字學完,我家夫人也該回來與我們團聚了!」
秋菊跌跌撞撞跑了出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當年我娘聽說夫人去世,非得拄著拐杖上山祭拜,她說她一身病痛都沒S,您怎麼說沒就沒了。」
「後來將軍說您活著,我告訴娘,
她向來胃口淺,那天高興得吃了兩碗米飯。」
旺財已經從一個毛頭小子,變成胡子拉碴的少年。
他捧出了一隻喜鵲:
「自從您走後,它們年年飛來築巢,你說過的,這是吉兆。」
旁的小廝丫鬟一股腦湧到了院子,唏噓感嘆:「從今往後,您哪怕將馍烤成石頭,將螃蟹蒸成齑粉,將紅燒肉燒成焦炭,咱們也甘之如飴!」
「……」
方才還自責的我,將奪眶的眼淚全憋了回去。
謝驚瀾笑著牽我走進書房。
案上擺了一隻木匣,匣中盛著幾封信。
我隨手拿起一封,上面是娟秀小楷,紙張泛黃且起皺,邊緣因頻繁的翻折已變得毛糙。
謝驚瀾從身後摟住我。
「夫人的親筆家書,
多是告知雞毛蒜皮的瑣事,但我最喜歡的,還是這一封。」
「我愛的女子,讓我多吃飯,盼我早回家。」
「枕著它度過漫漫寒夜,邊關的風沙也沒那麼冷。」
密室的門徐徐開啟。
滿牆肖像畫,目之所及,皆是瑤光仙下的那位少女。
空白處的題款,藏著光陰埋藏的秘密,字字孤高,又字字卑微。
【丁酉臘月,忽聞卿幼許蓬門,然庶子何堪?吾嗤其妄,猶未敢言。】
【戊戌桐秋,邊關捷還,怎奈功業未彰,權柄尚微,恐折卿羽。】
【庚子冬夜,吾豪飲而醉,潑墨繪卿容顏,情如附骨疽,剜之痛徹心扉。】
最早的那一幅,依稀可見少時筆墨:
【丙申暮春,驚瀾遇神女。】
番外
謝驚瀾第一次找謝老將軍出面,
為虞家說情時,宋連恩就驚掉了下巴。
他家將軍光風霽月,有勇有謀,招惹了京城多少蕙質淑女的芳心,連堂堂公主都是配得起的,怎會瞧得上一個商賈之女?
可他萬萬沒想到,看似講究門戶的老將軍暢快大笑,聲如洪鍾:
「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隻要我兒鍾意,為父支持!」
「可嘉寧對你一往情深,若不找個合適的由頭,陛下那兒恐怕不好交代。」
「父親,不如拿兵餉虧空作文章?」
「哈哈哈,此計妙哉!戶部哭窮不給你撥齊銀兩,他還能攔著你自個兒想法子?」
……
大婚那日,謝驚瀾為了防人鬧婚,刻意裝暈,在宋連恩的掩護下悄悄溜去了婚房。
他春風得意,眼神清明透亮,
哪有半分醉了的樣子?
可當他正要推門而入時,房內響起了新娘的聲音。
宋連恩站得遠,聽不清楚,隻模糊聽到了一句——
「我與他遲早是要和離的……」
那一剎,謝驚瀾的笑消失了。
他臉色發白,雙手握拳僵垂在側。
新娘與丫鬟還在嬉笑,時不時傳出嗑瓜子剝花生的動靜,似乎篤定,新郎官不會來。
如她所料。
謝驚瀾那晚和衣而臥,躺在了書房。
次日天不亮,他就帶上宋連恩,進宮去見嘉寧公主。
宋連恩想,將軍定是被虞小姐口不擇言傷了心,開竅改變了主意。
可事實呢?
將軍隻是將公主贈的平安扣物歸原主,
順便奉上一封紅燦燦的喜帖。
「驚瀾心有所屬,承不起公主青睞,還望各自珍重,勿復相擾。」
嘉寧公主性子潑辣,將平安扣狠狠摔碎在地。
立在原地的宋連恩大氣不敢喘。
但經年累月,他好像發現了這位夫人的好。
他堅信,夫人是掛念將軍的,不然也不會洗手作羹湯,不會在春桃寄來的家書中,頻頻留下一句「盼平安」。
他代為轉達時,將軍眸中暗潮湧動,卻又悵然若失。
直到京城傳來消息,夫人身子突然一日不如一日。
謝驚瀾快馬加鞭返了京。
包括宋連恩在內的所有人,都以為無力回天,唯獨劉大夫與謝驚瀾耳語了幾句。
將軍次日就趕回了邊關。
此後七天,是宋連恩此生最難熬的七天。
謝驚瀾好像瘋了一般,不吃不喝不眠,帶兵圍攻邊陲一座固若金湯的軍事要塞,一次又一次。
這是一座備受爭議的城池。
多年前被敵軍奇襲攻佔,意外納入敵國版圖,重兵把守,成了幾代君王的心病。
士兵們苦不堪言,他們私下議論,奪城難於登天,卻礙於嚴苛軍令,隻能咬牙強撐。
也許是誠意打動了老天。
第七日,守城敵士也精疲力竭,露出破綻,給了謝驚瀾可乘之機。
可就在那天,宋連恩收到京城八百裡加急的來信,信紙上淚痕斑駁。
【夫人既薨,遵其遺願,已擇吉日入土為安。】
周身將士正勢氣高漲,他們高舉兵器,揮舞著戰旗,為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吶喊。
宋連恩卻望著遠處,那個剛衝鋒陷陣,與敵人廝S完,
累到昏厥的謝驚瀾,不知該作何交代。
將軍的意圖,其實他早已洞悉。
前陣子,南疆上貢了三顆藥,有起S回生的奇效。
但煉藥之材舉世罕見,百年成藥屈指可數,即便是皇帝,也隻賞了一顆給他的生母皇太後。
謝驚瀾是想以軍功換藥,救夫人性命。
凱旋那日,宋連恩躊躇了很久。
他不敢打破支撐將軍的那份幻想。
他眼睜睜看著謝驚瀾沒有先回府,而是火急火燎入宮面聖,看著他當著朝官,跪地叩首,求陛下賜藥。
皇上笑道:
「此番徵戰堪稱奇跡,愛卿若是後悔,可隨時拿藥換朕的其他賞賜,無論是田宅美婢,還是黃金萬兩。」
謝驚瀾目光如炬:
「謝皇上,臣絕不後悔。」
宋連恩一輩子都記得,
謝驚瀾捧著那顆他拿命換來的貢藥,快馬趕回府中,走進夫人那早已冰冷空蕩的房間,聽下人說她已於兩日前斷氣時的神情。
他愣愣看著前方,眼底滿是迷茫不解:
「怎麼會這樣……我一直以為……我與你……遲早……」
他好像碎了。
魂魄碎成一片一片,任誰叫他都沒反應,身體也因連日來的透支,轟然而倒。
他昏迷了很久,醒後胡子拉碴,滿目血絲,徒步去了夫人下葬之地。
碑上「亡妻虞氏之墓」鮮紅如血,墳頭冒出的小草新鮮翠綠。
謝驚瀾頹然跪下,用手在墳前刨開一個小坑,從懷中掏出那枚珍貴的藥丸,輕輕埋進去。
山風鼓得他衣裳簌簌直抖。
不一會兒,鋪天蓋地的冷雨傾瀉而下,謝驚瀾無動於衷,隻是捂著眼睛,如傷獸般,發出一聲痛苦而絕望的悲鳴。
「虞——棠——」
宋連恩看到,就在那場暴雨中,自家將軍的頭發,有些白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