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比他年輕,活得也比他久,我等得起。」
我倒吸一口涼氣。
環顧四周,謝府一眾下人正惡狠狠地盯著慕容衡,膽敢這般詛咒家主,若不是礙於我的情面,恐怕他們早將他撕了。
「那倒也不必!」
身後響起一個冷冷的聲音。
我回過頭,謝驚瀾已抱臂站在門下,挺拔的身姿如寒山雪松,散發一股傲然之氣。
「我十五歲夜渡邊境,燒毀十萬擔糧草,十八歲入瘴氣林,生劈食人猛獸,二十歲隻身入敵軍,取上將首級……」
他抬步走進,緩緩執起長劍,以劍尖挑起了慕容衡的下巴。
「本將的命,在閻王殿前都掛著免S牌呢。
」
「你不如擔心一下自己,到了我這個年齡,有幾分本事違抗父母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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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衡落荒而逃時,下人們都在笑。
我本想送送他。
謝驚瀾的親兵突然輕咳,我回過神,笑嘻嘻地跑上前,抱歉道:
「我同這小子一塊長大,他就是小孩心性,嘴巴得罪過不少權貴,他爹沒少給他擦屁股,將軍切莫——」
「夫人無需解釋。」
他打斷我,指著院中一地狼藉,還有受傷的小廝,波瀾不驚地說,「該賠的賠,該治的治。」
我點頭哈腰,狗腿至極:
「行行行!花瓶一定給您賠最貴的,大夫我也請最好的!」
瞧他今日卸了戎裝,隻穿了身好看的藍衫,我沒話找話問了一嘴。
「妾身瞧您剛從外邊回來,
是有什麼緊急的軍務嗎?您不是在朝廷告了幾日婚假嗎?」
其實我想讓他陪我去拜見謝老將軍,順便問問父親的事。
他的親兵卻急不可耐,語氣中夾著一絲傲慢。
「將軍去見嘉寧公主了!」
謝驚瀾驟喝:
「連恩,住口!」
那親兵幽怨地瞟了我一眼,悻悻低下頭。
謝驚瀾看著我,沉默了片刻,淡淡地說:「我隻是找她澄清一些事。」
「哦。」
我了悟,笑得諂媚殷勤,「沒事的,妾身都懂,妾身不會無理取鬧,嘉寧公主千金之軀,將軍是該及時澄清誤會,別讓她受了委屈。」
他盯著我,意味深長道:
「夫人放心,從前有誤會,今後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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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後第二月,
邊關不穩,謝驚瀾領命出徵。
送走活閻王,我帶上府裡眾人過起了雞飛狗跳,哦不,溫馨美好的日子。
「槓上自摸加清一色對對胡,一人十八張,快快記賬!」
一小廝睜大眼睛。
「夫人你是不是詐胡了?那是三個九條嗎?我怎麼瞧著像摻了個九餅?」
「餅你個頭啊!」
我拍打他腦袋,將麻將推翻重來,「旺財,你準是昨夜思春,把眼睛都熬花了,人家春桃的心上人可是謝驚瀾身邊那位,別惦記她了哈!」
丫鬟尖叫一聲,丟掉手裡的麻將:「夫人再胡說,我就去跳井!」
「好好好,我不胡說八道,待謝驚瀾回府,我也不幫你撮合,你自個兒去問宋連恩的意願。」
「夫人你……我不陪你玩了!」
我一把拉住她:「不玩可以,
你個繡花腦袋,昨天教你的字都記牢了嗎?到時候可別連婚書上的字都不認識。」
春桃氣得跺腳:「記住了記住了!這輩子的字,全叫夫人你給我教完了!」
我環顧四周,指著幾個年紀尚幼的女子,嚇唬她們:
「我六歲就進私塾念書寫字,我可瞧不起大字不識的文盲,一年之內,你們若是不將那本千字文認全,當心我把你們都發賣青樓去!」
她們一臉悚然,乖乖點頭。
日頭有些毒,我問:「小翠,什麼時辰了?」
小翠支支吾吾:「快……快午時了。」
我眼睛一亮。
「生火!我要給大家做飯!」
眾人頓時泄了氣。
「夫人,您就別拿驚世駭俗的廚藝禍害咱們了成嗎?」
「上回吃了您做的紅燒肉,
我連著三天沒敢沾糖,看到街邊賣的糖人我都嫌齁得慌。」
「有那麼難吃嗎?」我屢敗屢戰,越挫越勇,「我向你們保證行不行?再磨礪幾日,我一定做出絕世珍馐,讓諸ṱû₋位一飽口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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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飯時,我將丫鬟夏菊叫來打下手,趁她切菜,偷偷塞給她一荷包銀子。
她詫異:「夫人,這是?」
我狡黠一笑:
「知道你母親病重,急需用錢,贏的錢你都拿去吧,算大家湊的,將來誰有了難處,你也別忘記。」
她眼眶含淚,跪地磕頭:
「夫人的大恩大德,夏菊感激不盡!」
我甩開鍋鏟,忙扶起她:「什麼夫不夫人的?我區區一介商賈之女,與你家將軍比,地位可差遠了,在他心裡,也沒把我當夫人。」
夏菊躊躇再三,
悄聲開口:
「不瞞您說,將軍心裡還真有別人。」
我訝異:「你怎知道?」
她湊近我耳畔,聲音極低:
「府上曾有個婢女,對將軍生了不軌之心,她偷偷潛入了書房的密室,想伺機勾引,結果見到了那密室牆上,掛滿了一位女子的畫像。」
好刺激。
我一興奮,半壺油全倒進了鍋裡:「可是嘉寧公主?」
夏菊搖搖頭:
「說是個陌生女子,臉上蒙紗,一身誇張的裙服,不似凡人。」
「那婢女被將軍施完家法,驅逐出府後,再無人敢擅闖密室,也就沒人見過那些畫了。」
我深感惋惜:
「想不到謝驚瀾有這般深沉的心思,隻是不知,被他放在心上的妙人,是何方神聖。」
若父親的事能盡早了結,
我及時抽身,讓出正妻之位,他與那女子或許還能再續前緣吧。
夏菊會錯了我的意:
「夫人莫慌!管她是誰,大家絕不會任由來歷不明的女人搶走咱家將軍。」
我哭笑不得。
「可話說回來,將軍出徵這麼久,夫人您給他寄過家書嗎?」
我手一抖,鹽巴放多了幾勺。
「家……家書?」
夏菊鄭重其事:「丈夫遠在千裡之外,身為妻子,不該傾訴關切之情嗎?」
「我不知道如何傾訴……」
我尷尬地轉移話題,「起鍋了起鍋了,菜又炒糊了!」
11
第二日,我去獄中探視了父親。
本以為牢內昏暗陰湿,父親那把老骨頭定是吃不消,
早年跑江湖落下的病痛要犯了。
卻不料,牢房異常整潔,吃喝雖不比在家,但總是潔淨可口的。
嚴刑拷打更是子虛烏有。
向來囂張的獄卒沒擺姿態,反而對我謙和有禮:
「虞老爺的案子,上頭已沿著水運線,查出是有人故意往藥材中摻了假,宮裡那位服了假藥的娘娘,除氣脈虛弱外,身子骨也再無大礙,相信很快就能還虞老爺一個清白。」
「咱每日還會給老爺放風,讓他出來活動筋骨,入夜後也極力小聲,不敢擾了他的睡眠。」
「夫人將心放肚子裡吧。」
我真是受寵若驚。
放在從前,就算把虞家家底都捧出來,求著這群爺手下留情,也不見得能有這般尊貴待遇。
一打聽才知,並不是謝老將軍在打點。
是謝驚瀾。
他隻是穿著那一身冷光凜凜的鎧甲,往這陰森可怖的牢獄裡走上兩步,道明他與我父親的關系。
就足以讓這些趨炎附勢的獄卒膽寒了。
為了表達對他的感謝,我終是執起了筆,以報恩者的誠心,嘗試著寫出了第一封信。
「念君於邊關,黃沙漫天Ṭü₅,刀光劍影,心中憂思難平,願君珍重,多加餐飯,平安歸來。」
寥寥數語,於我而言已有曖昧逾矩之嫌。
我索性抹去無謂的煽情,隻留一句:
「多加餐飯,平安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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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驚瀾一走就是半年。
我憑著在虞府習得的那一套管家本領,將他的將軍府打理得井井有條。
下人們也服我。
在謝老將軍的斡旋下,虞家蒙受的冤情很快有了眉目,
順藤摸瓜查明後,父親不日即將出獄。
那段日子,我滿心歡喜,壯著膽子頻頻往邊關寄家書——
我的廚藝有所長進,謝老將軍今日來府,吃了我做的紅燒肉,激動得流下了眼淚。
庭院樹上有喜鵲築巢,旺財發現三四顆鳥蛋,生機不竭,此乃吉兆,將軍您一定會打勝仗的。
慕容衡即將成親,為了給您出口惡氣,我準備將這臭小子上次劈壞的花瓶碎片作為賀禮。
京城將迎來五年一度的瑤光宴,也不知今年,會選哪家的未婚女子伴瑤光仙。
……
我寄出了很多信。
可從未收到回信。
謝老將軍說,敵軍狡詐,愛搞夜間偷襲,有時白日裡還並肩作戰的同袍,晚上就被破空而來的箭矢奪去了性命。
別說回信,連吃飯睡覺,都無暇顧及。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來自邊關的一盒果子。
那是旱地特有的水果,汁水酸澀,略有回甘,士兵告訴了我它的名字,可我聽不懂,將果子分給下人們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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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驚瀾回京那日,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我穿著一身喜慶的紅衣,在門下等他。
他憔悴不少,新冒出的胡茬還未來得及刮幹淨,眼窩處有濃重的青影。
本想說的話,被我暫時壓進嘴裡。
我樂呵呵道:
「將軍一路辛苦了,快進屋用膳吧。」
他若有似無地笑:「聽聞夫人廚藝長進,不知這滿桌飯菜……」
我昂首挺胸,自信滿滿:
「都是妾身親自做的。
」
於是,謝驚瀾始終保持著微笑。
微笑著吃了幾筷子色澤詭異的紅燒肉,微笑著嚼完了有點夾生的白米飯,微笑著喝光了一盆好像忘記放鹽的湯,然後在下人震驚的目光中,微笑著問:
「怎麼了嗎?為何都這樣看我?」
那夜,我趁他德勝歸來心情好,提出了和離之事。
卻不知為何,空氣驟然變冷。
謝驚瀾沉默地站起身,抬起骨節分明的手,一顆顆解開了衣襟前的扣子。
他習慣這麼早就寢嗎?
外衣落地,隻餘貼身穿的一件單薄裡衣,布料下的痕跡若隱若現。
我半邊臉發燙,SS垂下頭。
「將、將軍,家父能安然無恙,都是託您與老將軍的福,你們的恩情,虞棠此生銘記在心,今後若還有急用錢的地方,您、您盡管開口,
隻要虞家有,萬不敢推辭。」
「可虞棠不敢再仗著正妻的名義耽誤您。」
他靜靜走到我面前,俯低身。
我忽然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沐浴後留在肌膚上的皂角香,淡雅而清新,我卻覺得剩下半邊臉也燒紅了。
「也好。」他說,「但事關我謝家聲譽,我要先請示父親。」
他果然應了。
我仰起頭,展顏而笑:
「多謝將軍!」
14
出乎我意料。
向來和藹的謝老將軍,會在聽到和離時勃然大怒。
他指著謝驚瀾的臉,疾聲痛斥:
「你太爺爺,你爺爺,還有你父親我,終其一生都隻有一個妻子,哪個男人像你這般,始亂終棄,過河拆橋?」
「我們謝家男兒,可以蠢笨,
可以庸碌,但絕不能濫情。」
「要與虞棠和離,除非你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話剛說完,謝老將軍就捂著胸口,劇烈咳嗽,腳步一個趔趄,險些栽倒。
我趕緊扶穩了他,生怕他一口氣提不上來。
「您消消氣!」
「什麼始亂終棄,什麼濫情,都是無中生有的事,虞棠至今仍是清白之身,全賴謝將軍光明磊落,是仁人君子。」
「我自幼缺乏管教,性子散漫頑劣,雖高山仰止,卻自知不配。」
「且我深以為,男女結合需以情感為基石,日子方能長久,強扭的瓜不甜。」
「您難道就不希望,謝將軍能娶一個自己真心喜歡的姑娘嗎?」
老將軍古怪地看了我一眼,又幽幽盯住謝驚瀾:
「兒子,你是不是打仗把腦子打壞了?
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因敵制變而取勝者謂之神,兵法都白學了?」
「你真心喜歡誰?你難不成還想要那九天之上的玄女?」
什麼水啊形啊,我一頭霧水。
但聽到「玄女」,聯想到密室的畫,我忍不住噗嗤一笑,又趕緊識相地捂住嘴。
țųⁱ老將軍拍拍我的肩膀,一番語重心長:
「好孩子,這門婚事雖初衷不純,但自古婚姻,有幾人是兩廂情願才彼此結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