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看了眼那碗平時最愛點的那家水煮魚,已經涼了。
又腥又油。
人怎麼能這麼惡心呢?
既要又要的。
「所以我今年為什麼會被刷掉?
「是因為給傅瑤讓位麼?」
憑我對他的了解,沒有事實擺在面前,他還是不會承認。
我摁開了桌上的投影儀。
當時買它的時候還幻想著能在下雨的天氣裡,兩人彼此依偎在客廳的沙發上一起分享彼此最喜歡看的影片。
現在隻能拿來播放一些聊天記錄和監控裡的內容了。
面試結果出來那天,我突然心血來潮去買了監控安在家裡。
這就派上用場了。
謝清越瞪大了眼睛,
連手機都砸在了桌上。
黏膩的湯汁沾滿了整個手機,讓人連撿的欲望都沒有。
放到他和傅瑤情動地抱在一起時,他受不了了。
摁了好幾次才關掉了投影儀。
他垂著頭,言語間居然還有幾分質問:「你居然……你居然在家裡裝了監控?」
9
我輕輕嘆了口氣,時至今日他最在意的竟然是這個。
「不裝監控,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在騙我?
「那天我問過你的,我說我能信你嗎,你怎麼回答我的?」
「不是的林溪,我知道以你的能力去哪裡都沒有問題,我當時隻是覺得傅瑤比你更需要這份工作。
「她家裡破產了,離婚又帶著孩子,這份工作對她而言是救命的。
「我確實存了私心,
三個江大的學生裡你也是排在第一名的,但如果把其他人刷了,他們肯定會提出異議——」
明明早就知道真相,可聽到這番話從謝清越嘴裡說出來,我的眼睛還是一陣發酸。
「所以你就拿我祭天啊?」
我嗤笑著往後退了兩步:「謝清越,我的人生在你看來,怎麼又容易又難的?
「你一邊說著傅瑤的小孩和我一樣是單親家庭,需要你的體諒,一邊又隨隨便便毀掉我的前程,簡單粗暴地抹掉我這麼多年的努力?」
謝清越的嘴唇抿得緊緊的:「林溪,你的十八歲難道就沒有喜歡過的人嗎?」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都說是喜歡過了,那就是過了。」
什麼年少不可得之物終將困其一生。
什麼她站在那裡,站在我的一切目光裡。
什麼她永遠在你的青春裡拔得頭籌,毫不費力地贏過了所有人。
都是男人的借口罷了。
真的這麼愛怎麼還會和另一個人結婚呢?
真的這麼愛當時怎麼不拼了命地追呢?
十幾年都過去了,就覺得自己被困在十八歲了?
謝清越眼睛通紅地看著我,聲音有些哽咽:「我們就要結婚了,能不能看在我們就要結婚的份上,忘記這些事情。」
「等到明年,明年我一定會讓你進我們實驗室——」
噗哧——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笑著笑著就看到了謝清越手上的戒指。
「所以面試結束那天,你凌晨三點在樓下堆了那麼多個雪人,然後拿著戒指向我求婚——是因為愧疚嗎?
」
因為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所以覺得愧疚,才要迫不及待地想要拿其他的東西彌補我。
可求婚戒指買得臨時,根本不符合我的尺寸大小。
那時的我被歡喜衝昏了頭腦,以為我們正在走向一個好的結局,以為我會在畢業之際收獲美好的愛情和事業,才毫不懷疑地將戒指穿成項鏈掛在脖子上。
現在它安安靜靜地躺在我的手裡。
「謝清越,我們結束了
「訂婚戒指還你,傅瑤骨架比我大,戴在她手上一定更合適。」
謝清越猛地抬起頭,瞪著眼睛拒絕:「不可以!她離過婚的不可以!」
他強行把戒指塞回給我:「小溪,我跟你這麼多年,我們彼此認定,親情都勝過愛情了——」
我打斷了他的話:「所以愛情的位置就空出來了?
」
「你不想和她結婚,沒有彼此認定反而永遠能熱戀了對嗎?」
我隨意地將戒指丟在桌上:「這戒指雖然比你買給傅瑤的金镯子便宜,卻也是花了錢的,你記得收好。」
謝清越徹底慌了:「林溪你聽我解釋,我知道這次我做事欠考慮,沒有事先問過你的同意,我下次一定會先和你商量的。」
我拖著行李箱往外走,聲音平靜而淡漠。
「不會有下次了。
「謝清越,以後不是首選,就別選了。」
10
第二天,我把傅瑤發我的聊天記錄以及我跟謝清越的錄音全部發布在了網上。
媽媽帶大的女兒有很多優點長大。
比如很早就明白要憑借自己的力量捍衛自己的利益。
一開始我苦於沒有證據,傅瑤的錄取流程對外合情合理。
就算我提出異議,他們未必會因為我三兩句話改變錄取結果。
反而會因為維護實驗室的名聲選擇讓我吃下這個虧。
所以我隻能讓他們自己暴露。
恰好傅瑤最喜歡的事情就是炫耀,見不得我和謝清越的關系一天比一天好。
逼她跳腳比逼螞蚱還容易。
可我沒想到江大實驗室的人也出來加了把火。
實驗室的一個需求基本上都要在一到三天內響應,專業化的分工讓每一個人都要自主完成自己負責的部分。
可傅瑤幾乎是什麼都不會,且動輒偷偷溜出單位。
時而是去接小孩放學,時而稱自己身體不適要先回家休息。
進度被一而再再而三地耽誤。
討論的話題已經直接衍生到江大實驗室管理的弊端缺陷了。
就連帶過我的導師都忍不住開了社交媒體賬號。
【這是我最努力的學生之一,這幾年差點把實驗室當家,要科研有科研要成果有成果,希望此事有一個合理的處理結果。】
兩個小時後,江大實驗室發布聲明正式徹查此事。
兩天後,江大實驗室正式發布處理結果。
傅瑤因能力不足被辭退,並給予我重新錄用的機會。
這樣的處理結果反而引起了更多人的不滿。
包括我。
【蝻的又美美隱身了是吧?查一查這個實驗室的負責人,嚴重懷疑生活作風有問題!】
【又是自罰三杯咯?】
【樓上的這充其量就是聞了下酒的味道,女的一開始沒工作最後也沒工作,男的還是繼續呆著,一整個無事發生。】
【這怎麼跟我看過的一個帖子這麼像?
哦!是那個白月光的帖子!】
【我也有印象!是那個自信到不行的月光姐!還真有點像他倆。】
【兩個都有問題的人怎麼就處理一個呢?把我們當傻子耍啊!】
......
是啊。
傅瑤有問題,謝清越就沒有問題了嗎?
還不是江大實驗室想保住他。
謝清越的號碼早就被我拉黑了,他跑到了學校來找我。
「如你所願她被辭退了,現在你滿意了?」
我有些驚詫:「我滿意什麼?」
他冷冷地看著我:「不就是想到江大實驗室嘛?不就是想跟在我身邊嘛?你還在裝什麼?
「林溪,像你這種太理性的女人有時候真的很讓人害怕。
「這次的事情就到此為止,你忘掉我的一時心軟,我忘掉你的算計,
我們重新開始吧。」
我微微皺起眉頭。
他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聽得懂,但連在一起我竟然理解不了他的意思。
怎麼我也成了過錯方?
還沒等我開口,恰好那天約導師吃飯的師兄從辦公樓裡出來。
他像是沒看到謝清越一樣,徑直朝我走來。
「師妹,我希望你再考慮一下,如果你去了南大實驗室……我真的不知道回去該怎麼交代。」
我搖了搖頭,笑道:「不考慮了,原因我已經和師兄說得很清楚了。」
謝清越愣愣地站在原地,眸光從猶疑到震驚。
「什麼不考慮了?你不來我們實驗室?」
其實放棄江大實驗室的不止我一個人。
比如這個師兄,已經在這個辦公樓轉了好幾天了吧。
連著好幾個教授都拒絕了他的項目邀請,連掛名都不願意。
有些說自己身體不適,有些說自己高攀不起。
雖然跟目前的輿論有關,卻也足以給江大實驗室造成一定的壓力。
我沒有再看謝清越,穿過他往林蔭道上走去。
路的盡頭是我這幾年裡待得最多的地方,也是我見證自己一步步圓夢的地方。
半個月後,我和南大實驗室籤訂了合同。
連著好幾個教授都開始將合作項目轉向了南大實驗室。
南大實驗室近幾年逐漸擺脫了南大的束縛,頗有成為省內第一實驗室的趨勢。
研究人員都是經過精挑細選,不再局限於南大一所高校,研究資金也逐年提升。
網絡上聲討謝清越的聲音越來越大。
為自己的白月光修改招聘標準、美化簡歷、透露面試題目……幾乎每一條都精準踩在了當代牛馬的痛點上。
畢業典禮的那天,手機裡終於傳來了好消息。
謝清越也被辭退了。
本來一件辭退就能處理好的小事,現在在各方發酵後搞得人盡皆知。
江大實驗室名聲一落千丈,謝清越也徹底出了名。
有點名氣的實驗室根本就不會再錄用他。
11
聽說謝清越離職那天是傅瑤親自去接的他,還帶著剛放學的小孩。
有同事在茶水間繪聲繪色地描述著當時的場景。
「那男的表情哈哈哈哈哈哈,那小姑娘一口一聲爸爸,給人臉都喊黑了。」
「笑S,這就是傳說中的無痛當爸嘛?誰要接趕緊接。」
「什麼都接隻會害了你!」
「聽我的大家還是多刷刷短視頻,十秒愛上八個,連被渣都沒時間!」
.
.....
沒過幾天我被派到國外學習交流,再回來已經是一年後的事情。
到 M 國的第三個月,聽說謝清越被打殘了,差點出了人命。
原來傅瑤跟她前夫的離婚事宜根本還沒有處理好。
就在謝清越答應和她一起去參加她女兒學校裡的親子活動時,她的前夫就這麼水靈靈地出現了。
小女孩見過她親爹打人的樣子,嚇得躲在謝清越身後喊爸爸救我。
謝清越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挨了好幾腳。
其他的家長早就護著自己的小孩躲到了一邊,傅瑤抱著她女兒在一旁瑟瑟發抖,抱頭痛哭。
而謝清越比起傅瑤的前夫沒有半點力氣和手段,當場被打到失禁。
視頻在網絡上瘋狂傳播,連刪都來不及。
朋友們去看他的時候,謝清越安靜地坐在病床上,
神情麻木。
每當有人喊他時,他的眼神裡都透露出一絲迷惘。
後來有人提議讓傅瑤來看一看他,或許能讓他打起精神。
結果傅瑤一瘸一拐地來到謝清越的病房,謝清越像見了鬼似的鑽到了床底下……
無人不感慨世事無常。
所謂的白月光也不過如此。
12
這天臨出門前,我突然收到了一封郵件。
我皺著眉頭剛想點開附件,突然意識到這個熟悉的郵箱號碼。
下一秒,刪除拉黑一氣呵成。
發郵件的人對我不重要,郵件的內容自然也就不必看了。
回國那天正好又是一個畢業季。
讓我沒想到的是,今年有意向留在實驗室的畢業生都報了南大實驗室。
同事們戲稱這就是「謝清越效應」。
再聽到這三個字時,我已經沒有什麼太大的觸動了。
仿佛一樣陪了我很久的東西。
它有一天不見了,我也慢慢習慣了。
這天下班,我和同事一起約了去商場買點東西。
前一秒鍾我還因為同事的一句話哈哈大笑。
後一秒我抬起頭,突然覺得有人在看我。
我的臉上還掛著笑容,隻是用餘光瞄了一眼——
是他。
謝清越就一個人站在那裡,比以前瘦了很多。
炎熱的夏天依舊穿著長袖長褲,頭發也亂糟糟的。
那個當年背著陽光向我走的意氣風發的男孩子,確實不見了。
我並沒有停下腳步。
錯身的一剎那,他一直盯著我。
直到走遠了才收回視線。
那天我和同事買了很多東西。
漂亮的首飾,好聞的香水,合身的衣裙……
商場裡的每一面鏡子都在閃閃發光。
而鏡子裡的我也在閃閃發光。
兩年後我受邀回學校參加講座,有人問我如何平衡自己的學習和感情。
我幾乎沒有猶豫:「我允許自己的感情一塌糊塗。
「但我的前途,我的自由,我的人生一點都不能出問題。」
從今往後,清溪奔快,不管青山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