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們明明是雙胞胎,她卻長得好、人緣好、成績好,是學校最品學兼優的校花。
而我卻胖、不聰明、性格還孤僻,唯一的朋友還是因為和我一樣討厭周稚京才和我玩的。
學校的人都不相信我是周稚京的雙胞胎妹妹,經常有人笑得誇張地嘲諷我:
「天吶,周稚芸,周稚京真的是你姐姐嗎?你們兩個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周稚芸,為什麼你姐姐那樣優秀,你卻這樣挫,你是在娘胎裡基因變異了嗎?」
當然,這些話他們隻敢在我面前說。
因為周稚京聽見會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們,直到他們和我道歉。
可要不是她,我也不用承受這些。
所以我每天都在心裡默默地祈禱。
要是周稚京從沒出現過就好了。
1
我不是一直恨周稚京的。
小時候,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以周稚京為榮。
她從小到大都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我從沒見過比她還好看的人。
千篇一律的校服穿在她身上,即使淹沒在人群裡,她也突出得像是上帝偏心給她額外開了濾鏡。
更不要提她那一騎絕塵的成績。
小學我還在痛苦地背乘法口訣時,她已經會用代數方程解雞兔同籠了。
一般雙胞胎小的那個都不會叫大的哥哥姐姐,可我小的時候,最興奮的就是指著站在各種領獎臺上的周稚京,跟身邊的小伙伴炫耀:「看見沒,那是我姐姐。」
她們往往豔羨地朝我望過來,羨慕我有一個這樣厲害優秀的姐姐。
這種情況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
大概是有一次在我炫耀完,
有小朋友認真而疑惑地問我:「周稚芸,為什麼你姐姐這樣優秀,你卻這樣平庸?」
平庸。
那是我第一次聽見這個詞。
在這之前我從未覺得自己有多差。
可能是因為媽媽經常跟我說:
「稚芸,你這樣的才是正常的小孩子,你姐姐那樣的,屬於超級變態發育,所以不要和姐姐比,在媽媽心裡,你和稚京都是一樣的優秀,知道嗎?」
我每次都乖巧點頭,知道不是我差,隻是周稚京實在太優秀。
那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說,為什麼你這樣平庸?
是啊,為什麼呢?
為什麼明明是在一個子宮裡一起成長,周稚京不過比我早出生十一分鍾零八秒,為什麼她卻這樣的優秀呢?
當然這個疑惑也隻是轉瞬即逝,在周稚京用獎金給我買蛋糕時,
我就會忘掉這些,撲過去抱著她的胳膊,說周稚京你最好了。
周稚京會偏頭看我,白玉般精雕細琢的臉上神色冷淡,她從小小年紀就有一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漠。
她對我的撒嬌視若無睹,隻會無動於衷地對我說:「做完我給你出的習題才能吃。」
我大聲哀嚎。
在心性上,我和周稚京仿佛差的不是十一分鍾零八秒,而是十一歲零八個月。
當然,周稚京也不是完全十全十美,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所有天才的通病,她的情感要比尋常人匱乏很多。
後來我看那個由英國廣播公司出品的《神探夏洛克》時,經常能在那個叫夏洛克的天才身上看見周稚京的影子。
隻不過她更寡言一點。
我和周稚京還是嬰兒時,周稚京就已經體現出她和一般嬰兒不同的特徵。
媽媽說她很少哭,永遠睜著一雙黑漆漆的眼睛安靜的看著身邊的環境,偶爾有時候被我的哭聲吵煩了,她還會皺眉把手捂在我的嘴巴上。
後來學會說話了,會走路了,在小孩子人憎狗嫌的年紀裡,她永遠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玩那些益智的玩具,並且能很快找出規律。
她過於早慧令我媽媽憂心忡忡,盡管身邊的人都看著周稚京誇我媽媽好福氣,這個孩子看起來就不同凡響,日後一定能一鳴驚人,但媽媽還是經常看著周稚京蹙眉。
這種憂心是在我和周稚京六歲那年達到頂峰的。六歲那年,我撿到一隻翅膀受傷的麻雀,捧在掌心裡帶回去讓我媽媽救救它。第二天,周稚京將這隻麻雀解剖了。
麻雀被小心翼翼地從腹部中間剖開,它的心、肺、腎髒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一邊。周稚京在媽媽強忍的詫異尖叫中抬起頭,
她手上甚至戴著沾血的塑料手套。她是真的不明白我和我媽媽臉上的驚恐,隻是很認真地解釋:
「我在書上看見『麻雀雖小,五髒俱全』,我隻是想驗證一下,原來是真的。」
我被嚇得大哭,當晚就發高燒,我記得因為這個,我後來還怕過周稚京一段時間,我媽媽帶周稚京去醫院看醫生,但還好周稚京不是有反社會人格,她隻是有輕微的阿斯伯格孤獨症。
小學三、四年級後,在周稚京身上就完全看不出這個綜合徵的任何跡象了。她和別的小朋友正常交談,也參加集體活動。。
我媽媽覺得周稚京好了,隻有我覺得這是因為周稚京的高智商。她擅長觀察和學習,她隻是從媽媽如臨大敵的態度裡,漸漸找到和人相處的技巧而已。
她完全感受不到旁人的感情,也不會對任何東西有任何感情,隻是除了我。
隻有在我身上,周稚京才會表現出不屬於高級孤獨症該有的情感。
她好像很喜歡我。
盡管我後來那樣的恨她,但我的這個情感障礙的天才雙胞胎姐姐,好像把自己唯一屬於正常人的情感,都給了我。
2
周稚京沒什麼喜好。
她不喜歡甜食,不喜歡漂亮的新衣服,不喜歡遊樂場,不喜歡旅遊,不喜歡每天更新的臺灣偶像劇,甚至每天泡在那些書籍裡也不是因為她喜歡,而是因為她覺得和現實裡的人和事相比,那裡的東西更有趣一點。
我說她好像喜歡我的原因是因為她會用獎金給我買甜品,給我買我喜歡的裙子,還會給我帶她永遠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明星限量版海報。
她對我的所有喜好了如指掌,並且盡可能地滿足我。
從初中我漸漸疏遠她之後,
她喜歡上不時靜靜蹙眉看著我。
我知道她在觀察我。
遇見搞不懂的事情,她就這樣安靜地觀察,直到解開謎底。
她不知道我為什麼疏遠她。
我疏遠周稚京,一開始隻是因為成長發育期的羞恥心。
歲月的流逝讓我和周稚京的差距慢慢變大,她越來越白皙漂亮,精致的眉眼清麗脫俗,身體像抽芽一樣高挑,就像是漫畫書裡的白雪公主一樣,還有她那永遠位列第一的成績單。
不知道是不是雙胞胎在母體裡的營養分配問題,我在小時候身體就比周稚京弱。
小時候我經常吃藥,那時候我和周稚京的差別還不是特別大,至少我在外表上也是粉妝玉砌的粉團子,一團天真可愛,可五、六年級同齡人開始發育的時候,我就像是被開了 0.5 倍速,身材橫向,變得胖,盡管我已經在刻意的控制飲食了,
可我還是喝口水都會無法控制的發胖,還有我那越來越糟糕的成績。
這些讓我漸漸變得敏感和自卑。
我和周稚京不在同一個班級,可我班級的老師最喜歡對我說的一句話就是:「周稚芸,你能不能和你姐姐學學。」
我安慰自己每一位老師在對我說出這句話時可能初心都是希望我能上進,出發點是好的,可他們站在講臺上高高在上垂眸望過來的目光總是含著一閃而過的……遺憾和厭惡。
仿佛在說為什麼分到自己這個班級的不是周稚京。
每當這時候,班裡同學都會齊刷刷地回頭看我,目光充斥著同情、了然和憐憫。
我將自己縮了又縮,想縮到桌洞裡屏蔽這一切目光。
可是沒有用,這種目光如影隨形。
盡管我從炫耀周稚京到絕口不提,
但每次周稚京在領獎臺上耀眼優秀的時候,我總能聽見周圍指著我小聲的聲音:
「那就是周稚芸,周稚京的雙胞胎妹妹,奇怪吧,兩個人明明是雙胞胎,但是一點都不像。」
「啊?就是她啊。」
「她和周稚京是異卵雙胞胎嗎?我聽說異卵雙胞胎就會完全不一樣。」
「天,她和周稚京之間的差距好像仙女和醜小鴨那樣大。」
當然,我明白這種討論隻是好奇,無關惡意——小孩子的惡意總是掩藏在一團天真下。
還有家裡媽媽對我越來越小心翼翼的態度,我和周稚京沒有爸爸,他在我和周稚京出生前就因為救落水的人犧牲了,所以是媽媽一個人養著我和周稚京。
她是個好媽媽,想要避免兩個孩子之間過大的差距導致的偏心,她極力的從各個角度誇贊我,
想避免我會越來越不平衡自卑的心態。
甚至我和周稚京,她對我更上心和關注。
我不希望她傷心。
每次想到這裡,我就會很好地掩藏著自己的自卑和嫉妒,佯裝無事地跟周稚京說話相處,問她問題,做一個撒嬌天真的妹妹,使我對她的疏遠看起來又沒那麼疏遠。
可能我的情緒經常反復無常,所以周稚京經常會在我的反常中蹙眉,像是不明白我是怎麼了。
仿佛我是她做過的最難的一道題。
她不明白是對的,人的情緒本就千變萬化,復雜得連本人也弄不明白,更何況周稚京對情緒這種東西還一知半解。
她的身邊不會聽見我耳朵裡聽見的那些話,身邊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是驚嘆和贊美的,盡管她對這些不以為意,但她不會遇見我遭遇的一切。
我努力地給自己做心理輔導,
我告訴自己查理·芒格曾經說過:「在人漫長的一生中,有兩件事絕不能做,第一是永遠不要自憐自哀,第二是永遠不要嫉妒——嫉妒是七宗罪中,唯一沒有任何樂趣的。」
直到我和她一同升學。
3
周稚京作為新生代表上臺致辭,在入學的第一天,她就在全年級名聲大噪。
成績好、長得好,尤其是看上去還那樣清冷。升學儀式結束後我回到班級裡,她已經成為新年級公認的校花。班裡的人都在討論剛剛代表新生發言的女生叫什麼名字,為什麼長得那樣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