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想了想,「他說想玩兩年。」
「不是,他果然沒對你說實話,他在等人。」
等人……
宋清顏走了很久,我還沒離開。
腦子裡全是她離開時的那句話。
「你們也是天生一對,都自以為最了解對方,也都自以為裝得天衣無縫。」
林瑾澤有什麼瞞著我嗎?
我對著聊天框發呆。
【兒,你再不回來】
【爹帶的蛋糕馬上被另外兩頭豬吃光了!】
看見室友發的消息。
我回過神來,關了聊天框。
我沒跟宋清顏說。
其實我很慶幸,那天追出來的人,是她。
離開林瑾澤的池澄,過得很好。
她有隻是單純喜歡她、而不是借著她接近林瑾澤的朋友。
有會痴迷地看著她,真誠地說你真的好漂亮的男朋友。
她有了自己的興趣,參加辯論賽、志願活動、加入攝影社團……
每天都過得異常充實。
其實,沒有結局,已經是很好的結局……
不是嗎?
13
大一寒假前,周自珩跟我提了分手。
我們在寒風中對立。
我納悶:「就因為這個?」
他很委屈地盯著我:
「怎麼會有做人女朋友,連牽手都不讓的?」
我扯了扯他羽絨服袖子,放軟了聲音:
「我隻是不喜歡公眾場合——」
「不是的。」
他打斷我,
低頭看著我拉他的手,很沮喪:「我又不是傻子。
「我知道,你在很努力地喜歡上我。」
我呆愣了很久,心口泛起苦澀。
喜歡上林瑾澤,這麼容易。
我以為,喜歡上另一個人,也很容易。
「對不起……」
我的道歉,成了壓垮男生的最後一根稻草。
看見他泛紅的眼眶,我愧疚得低下頭看腳尖。
14
因為航班提前一個月就訂好。
回老家那日,周自珩還是和我一起。
他拉過我的行李箱,又變成了最初爽朗的模樣:
「幹嘛這個奇怪地看著我?隻是分手又不是絕交。」
我松了口氣。
直到走出機場出站口,我提醒他:
「要不就到這吧……
「咱們不順路。
」
他拉著行李箱,頭也不回:
「說好送你到家的。」
下一秒,一個身影出現在我們面前。
一隻骨節分明的蒼白的手,拉住了拉杆。
「麻煩這位同學了,我是她哥,來接她回家。」
林瑾澤嘴角掛著淺淡禮貌的笑意。
15
我坐在副駕駛上,看向窗外。
北京的冬日,隻剩下一片一片光禿禿的樹杈子,蕭瑟得難看。
林瑾澤隱約的倒影,顯得格外明顯。
曾經青澀陽光的少年,不知何時變了氣質。
頭發微長,蓋住狹長微調的鳳眼。
側臉冷峻,眼底的烏青讓整個人格外陰鬱。
窗中人偏過頭看了我一眼,收回視線,嘴角浮現笑意。
「偷看什麼?
大大方方看唄,又不收你錢。」
我翻了個白眼。
「你那黑眼圈,我還以為撞鬼了呢,說真的,給我打點錢吧。」
他笑意更濃,手指有節律地點著方向盤:
「多少?把我賣了夠嗎?」
氣氛有些曖昧了,我閉上嘴裝聾作啞。
腦子裡突然想到宋清顏那句話:
「你們也是天生一對,都自以為最了解對方,也都自以為裝得天衣無縫。」
他騙我,假裝不知我的心意。
我也騙他,假裝他應該喜歡的樣子。
到底誰騙得多,說不清,斷不明。
16
到了家,不知道林瑾澤怎麼跟我爸媽搞得關系那麼好。
我媽非要留他吃飯。
我爸也吆喝著讓他喝一杯。
林瑾澤一邊笑著應他們,
一邊熟門熟路地提著我旅行箱,走進我房間。
「不是,你給他們下迷魂湯了啊?」
一關上門,我就煩躁地問出口。
他雙手插兜,歪頭眨眼。
「討好喜歡的女生的爸媽,不是很正常嗎?」
我被突然的告白弄得啞然。
他就站在這間承載了十九年回憶的房間裡,眉眼溫柔又認真地看向我。
好像就算我開口拒絕,也不能影響他分毫。
我別開臉。
「我有男朋友了啊,就機場那個。」
說完,我有些無力地靠著書桌。
忽然之間,書桌倒地,抽屜掉出來,東西倒了一地。
我被帶得往前一跌,踩到滿地亂物,再落入一個溫熱的懷抱之中。
17 歲池澄的聲音突然響起:
「林瑾澤,
我歡喜你。
「試著練習了很多次,還是沒有勇氣當面說,隻好用這種方式了。
「你有沒有聽我的話啊,要回家才能聽!
「……」
我渾身血液都往臉上湧。
慌忙起身,在滿地狼藉中找到留音機,關掉開關。
林瑾澤撐著手臂坐起來,愉悅地勾起唇角,狹長漂亮的雙眼裡溢滿笑意。
「原來裡面錄的是這個。」
我沒好氣。
「你不早猜到了嗎?還假模假樣地裝作好奇,怎麼,看我著急就這麼好玩?」
他垂下眼,半晌,抬起頭看著我,很認真地說:「對不起。」
我突然明白了,周自珩聽我說對不起,為什麼一下扭頭就走。
三個字就像往人臉上扇了一巴掌,
無異於——
【對,之前是我傷害了你,我做錯了,所以呢。】
所以呢,所以什麼都沒有改變。
記憶永恆無法更改。
我隻能,也隻想抽離。
「向前看,林瑾澤,我們都會有很美好的未來,為什麼非要揪著以前的爛事不放?」
他沒說話,撿起留音機的動作一頓,摩挲著上面的裂痕,手微微發抖。
房間裡安靜到,隻剩下他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說的也對。」
他衝我一笑。
林瑾澤走了,走的時候問我帶走了被踩碎的留音機。
17
為了慶祝我回家,爸媽做了一桌我愛吃的。
我心情緩和下來,叮囑他們,不要再搞讓林瑾澤來接我的戲碼。
我媽睨了我一眼,
先開口:
「你兩什麼矛盾,你不願說就算了,但人家體諒你爸今天去復查,自告奮勇去接你,沒拒絕的道理。」
我這才知道,我爸上個月摔了一跤,是林瑾澤跟著忙前忙後照顧。
我想想有些納悶,但隨即不解。
「他不也在期末考試周嗎?哪裡來的這麼多時間?」
我爸嘆了口氣,剛起了個話頭,被我媽一巴掌拍停。
我無語:「合著我的事賣得一幹二淨,給他保守秘密就嚴防S防!」
「你要想知道,自己去小林去!」
我媽很不客氣。
我當然……
不會去問。
不會去問林瑾澤。
21
第二天我起個大早,在我媽仿佛太陽打西邊出來的驚呼聲中出門。
一下單元樓,正好遇到林瑾澤的爺爺奶奶挽著手走過來。
兩個老人一人提著包子,一人抱著早市買的花。
看見我,笑著說:
「玥玥回來啦?咋不找我們家小林玩呀?他也放假了哩。」
我笑著寒暄,等他們一走,才繼續看地圖上的導航。
北醫六院。
一個曾經隻存在於同學間惡劣的玩笑話的地方。
18
我懷著幾分好奇走進醫院大廳,小心地觀察。
但很快發現,這裡的病人和別的地方沒什麼特別。
井然有序排隊掛號的、拿著藥單去開藥的……
下一秒,從就診室裡闖出來一個約莫 17 歲的少年。
「我不要!我不要!」
少年哭嚎著,
抓起路過的護士推著的桌上的瓶瓶罐罐,往就診室裡猛地砸去。
一個中年女人跑出來,跪在地上,SS抱著少年的腰。
「別亂砸了,媽賠不起!賠不起啊!算媽求你!」
我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愣怔在原地。
連少年掙脫束縛,向我這方向猛衝過來,也沒有反應。
突然,有人擋在我身前。
反應過來時,眼前是林瑾澤把少年反手制壓在牆上的畫面。
他穿著簡單的黑色羽絨服和深色牛仔褲,臉色顯得格外陰沉,眼睛在我和少年之間瞟來瞟去。
幾個醫生護士匆匆趕來,把崩潰中的少年SS制住。
林瑾澤拉著我飛速離開,一邊上樓梯一邊罵:
「你傻子啊,站那兒讓人撞?」
等到了二樓他才停下。
我喘著粗氣嘴硬:
「誰知道他突然就——」
發瘋兩個字卡在喉嚨裡,
沒說出口。
我實在很難,把眼前看起來做什麼事都遊刃有餘的林瑾澤,和剛才的少年聯系起來,和發瘋聯系起來。
「你來做什麼?」
他松開了我,靠在牆上,雙手揣兜,低斜著眼上下掃視我。
「那你呢?」
我盯著他反問。
「看望朋友。」
「哦,我也看望朋友。」
「那拜拜。」
「行。」
……
「池小澄,你能不能別跟著我?!」
尾隨林瑾澤走了一層樓,他終於受不了了,回身按著我頭頂,把我往後推。
我眨眨眼。
「可我那朋友就是你啊。」
林瑾澤一點不詫異,似乎猜到我從宋清顏那裡打探到了消息。
他收回手,抬腿繼續往前,語氣淡淡:
「說不要揪著以前的爛事不放的人,是叫池澄嗎?」
眼前青年的背影,跟從前十多年比,褪去那層光環後,身形愈發清瘦。
我昨晚幾乎一夜沒睡,最後才做了來找他的決定。
不是因為我欠他什麼。
誠然,七歲的林瑾澤幫我報復了欺負我的男生,十七歲的林瑾澤做了等我高中兩年的決定……
可是我也有付出。
這筆賬根本算不清楚。
但我隻清楚。
我沒法接受某天,或許是一個和朋友剛下了課的明媚又普通的日子。
聽到一通林瑾澤自S的電話。
可以永遠不聯系,但沒法接受他爛掉。
自私地說,
我不能接受整個青春年少的回憶,都籠罩上灰色的霧霾。
19
到了精神科就診室。
林瑾澤一言不發地坐到候診椅上,閉目養神。
我跟著坐下。
屁股一挨著金屬椅就凍得我輕嘶一聲。
林瑾澤撩起薄薄的眼皮,懶怠地看我一眼。
「大冬天就穿個針織裙,真有你的。」
說著脫下羽絨服擱另一邊座椅上,不鹹不淡地命令:
「坐這兒。」
「哦。」
說完他就繼續閉目養神,一副不想多說的樣子。
我不懂,昨天還笑著說「討好喜歡的女生的爸媽」的人,怎麼一天過去,就變得冷冰冰的。
直到看到他脖頸上突出的喉結,不規律地滾動著。
交疊的手指,也微微發抖。
在我手抓住他的指節時,林瑾澤渾身一僵,睜開眼,眼裡蒙著一層淺淡的霧色。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隻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23 號——」
聽到報號,他猛地起身。
在他試圖甩開我的手時,我SS攥著不松開。
「女朋友也要一起?」
醫生從病宗裡抬起頭,笑著問。
林瑾澤低頭掃了我一眼,回答很簡潔。
「不。」
反倒是我,慌張地丟開手,有種被教導主任抓到早戀的錯覺。
我在就診室外等。
搜索「微笑抑鬱症」五個字。
從宋清顏說的和其他了解的,拼湊來看。
三個月前來找我之後沒多久,林瑾澤就辦理了休學。
整整三個月,我不敢想象,每天他是怎麼裝作沒事人的樣子,和爺爺奶奶一起生活,再假裝去學校上課。
就連醫藥費,也是拿入學獎學金和接家教賺錢來湊。
我想起他來找我那次,我說的話:
「林學神總是無所不能,到大學也如魚得水吧?」
門一開,我先聽到笑聲。
「我靠,池小澄你不至於吧?哭成這樣。
「哥又不是絕症。」
林瑾澤彎下腰,湊到我埋著頭跟前。
挑眉看著我哭紅的眼眶,伸手揉了把我的頭頂。
「我都快好了,真不用一副寡婦樣。
「醫生說了,再吃一兩個月藥就會好的。」
我這才破涕而笑,一拳捶在他胸口。
「你丫為什麼不早說!」
20
我後來回憶起陪林瑾澤一起看病的那天,
仍覺得像夢。
決定徹底斷交的第二天,我們又像從前十年的無數個日子一樣。
一起去學校附近的書店,從前是一起趕作業,現在是一起看書。
一起去吃了家屬院的麻辣燙,店主夫妻還記得我們,問我們考去哪裡了,一說出北大浙大,整個店的客人都看過來。
還實現了高一開的玩笑,等畢業了,一定要去學校門口看一次放學,對著高中牲感嘆我們終於出獄。
一整個寒假都是如此,直到我開學。
「怎麼?舍不得走啊?」
機場安檢入口,林瑾澤雙手插進褲兜,挑眉輕笑。
我知道,他昨晚哭過,眼睛才會那麼腫。
我吸了吸鼻子,剛想說話,就被他按著肩膀轉過去,推著我往前走。
「行了,知道你要去找你男朋友了。
」
我掙脫開,回身抱住他的腰。
機場冷冰冰的語音播報,萬年不變地催促著「尊敬的旅客,您好……」
亂哄哄的人聲裡,有人告別,有人相聚,都是重復了一遍又一遍的俗事。
可我隻聽得見,瘋狂亂蹦的心跳,我的,和他的。
我抬頭,淚眼汪汪地挑釁:
「沒有男朋友,但缺一個,你行嗎你?」
少年黑色碎發下的眼睛,泛著湿紅。
慢慢地,嘴角扯開一個笑,從喉嚨擠出來的一個字,近乎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