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從沒人見過他這副失態模樣。
兇戾陰狠,像隻被人扼住脖頸的困獸。
可若當真在意,早就護我如珍寶,當初怎會趕我走?
何況阮心瑤與他婚期在即,天家喜事,大赦天下。
各奔東西,兩相長決。
蕭砚到底憑什麼覺得,我還要在原地等他到老?
我推開他,使足力氣。
帶了他從未見過的不耐煩。
「殿下,我要成婚了。」
蕭砚倒不似我意料中暴怒。
像是早有準備,他沉下臉。
「孤知道。
「他當街大搖大擺喊你娘子,真當孤是聾子?」
蕭砚稍松開我,撫了撫自己眉心,輕蔑又嫌恨。
「那樣一個村夫,
也不知你從哪個土溝找的。
「禮成了嗎?」他又問,語氣有些慌。
入洞房才算禮成,可我與陳序隻親過嘴,這算嗎?
我猶豫時,蕭砚便冷笑。
「禮都沒成,就急著做夫妻了。
「三書六禮,媒人婚契,想必都無,與偷情何異?」
許是見我冷著臉開口欲駁。
他又打斷。
語氣放軟。
「孤知道女子在外,無枝可依,最是辛苦。
「明春,孤不怪你——」
蕭砚垂眼,目光苦澀。
「你對孤素來一片痴心,怎麼可能真喜歡上旁人。
「趕你去京郊確實草率。可你也該體諒孤剛復位,叛黨未清,分身乏術。
「這回,孤已命人買好外宅,
種了滿院你最愛的牡丹。
「那比東宮還要闲適百倍。阮氏亦不會知曉。你放心住到白頭。」
他絮絮說著,沒發現我從懷裡抽出了張紙。
「殿下——
「你瞧,這是我的婚契。
「入了青州府衙簿冊,父母見證,官印俱全,斷沒有毀約的道理。
「我認識我夫君陳序,比認識殿下你早得多。」
「蕭子堅。」我喊他的字,像從前剛認識他那樣。
客氣,疏離,一板一眼。
「你心系萬民,最敬禮法,應該知道本朝即便是天子,也沒有強搶民妻的先例。」
蕭砚面色煞白。
08.
他俯身來奪那張紙。
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握碎。
「胡扯!
「你一賣菜孤兒何來父母見證!婚契更是無稽之談!」
可那青州府衙的官印隔了十數年依然清晰明鑑。
蕭砚九五至尊,應該最知道這印由皇宮制造司親自送往各州。
金紋赤邊,極難作假。
他怔怔退了幾步,像木雕泥塑那般。
「不可能。
「不可能的。」
蕭砚語音滯澀,喃喃重復著。
即便是當年九王派來的刺客逼退他到萬丈高崖邊。
我也從未見過他這副慌亂模樣。
「一定是你在同我賭氣,央明春,你休想騙我!
「就算有婚契又怎樣?我偏要強奪!
「勸一個S一個,誰敢議論直接抄斬,但凡有一筆記進史書全家流放,誰能奈我何!」
他好像瘋了。
門外忽然有人小心翼翼叩首。
「殿下!
「阮姑娘的下人們說她又犯了魘症,驚厥不已,太醫都來了,請殿下去瞧瞧呢。」
一室S寂。
蕭砚失去的神智似乎又回籠了。
激起的千石浪重歸寂靜。
「傳話回去,孤半個時辰後就到。」
他轉身,腳步踉跄。
就如同之前的每一次,我與阮心瑤,他永遠選擇那一邊。
非關風月。
不過是更看重阮氏滿門忠烈替他固下的江山。
可人從來是不能既戀紅塵又羨仙的。
蕭砚跌跌撞撞走了。
像是疲憊至極,沒再與我說一句話,隻冷冷吩咐暗衛們寸步不離護著我。
我兀自打點行李,匆匆要僱車去碼頭。
卻聽暗衛們勸。
「明春姑娘,別去了——
「那些鏢師早就被殿下買通,目的是灌醉陳序帶他走。
「殿下為了你,這幾月大病一場,還吐過血,你別再與他賭氣了。」
我氣得用碎瓷直接橫在他們脖頸逼問:「啰啰嗦嗦,陳序到底在哪!」
暗衛們語無倫次。
「姑娘別急啊......姓陳的又沒S。
「殿下可不會為了情愛小事S一個百姓。無非是送他到溫柔鄉,讓他自行與你和離。
「那姓陳的可不是什麼好人,姑娘別惦記他了!聽說他沒見過世面,路過青樓,高興得跟大馬猴似的。」
「不可能。」我冷臉。
話音剛落,卻看見包袱一角露出支陌生珠釵。
這包袱是陳序常年走鏢背的,
我從未動過。
竟從來不知裡頭一直放著枚女子珠釵。
而且,那海藍點翠,分明是皇宮裡才能用的工藝。
我渾身僵直。
09.
心裡像墜進一顆巨大的頑石。
執拗又生猛。
我望著漫天大雪,裹緊披風。
忽然停了腳步,丟下包袱。
轉頭向暗衛們淡淡一笑。
「你們說的是,為一村夫與殿下置氣,沒有必要。
「那煩請帶我去殿下安排好的宅子吧,客棧粗陋,不宜就寢。」
暗衛們連忙松口氣,連夜送我去那座早準備好的京郊外宅。
確實如蕭砚所說,滿院種了牡丹。
隻是隆冬雪夜,早就枯萎。
我靜坐院中,解開繁復腰飾,取出本小簿子。
陳舊發黃,正是當年賣菜的賬本。
隻不過後來,它被用來記錄一些別的事情。
【十二月五日,用賣菜錢為蕭砚換兵書,偶遇三公主,得其垂淚感嘆。】
【八月九日,替蕭砚佛前求願,再遇三公主,贈字畫,甚愛我丹青。】
【三月二十一日,代蕭砚向宋御史之女賠罪,跪石板,得諒,與之交好。】
【七月六日,隨蕭砚攻打叛黨餘部,中箭,裴將夫人慰問,敬我巾幗。】
樁樁件件。
六年白駒過隙。
是許多人眼裡靠太子上位的賣菜女。
也是另外很多人眼裡堅韌不拔、輔佐明君的央明春。
我在京城不是沒有朋友。
也絕非孤立無援。
蕭砚能用權勢趕我出宮,囚我如雀鳥。
我也能用民心擾他布局,翻覆這命數。
阮家固然功高,隨他攻下邊疆十六部,重得聖上信任,復奪太子之位。
可我為他打點各方,與高官內眷千金往來結緣,撫順人心,又怎能不算苦勞?
我僱了位小貨郎,讓他跑遍京中十二座府邸,用我的親筆信請各家夫人千金。
「就說被太子爺送走的央明春又回京了,思念故友。明日午時,設宴敘舊。」
安排好這一切,天光大亮。
我梳妝、挽髻,正大仙容,敲開了皇城根某棟貴府大門。
蕭砚派來寸步不離跟著我的暗衛們都滿臉困惑。
「這,這不是三公主府嗎?來這幹嘛?」
那曾愛摟著我追蝶逗貓的小姑娘端坐正廳,看見我,險些喜得叫出來。
「明春姐姐!
」
「皇兄說你染時疫被送出京城養病,大半年沒見了,我好想你!」
三公主親熱挽著我的手。
可我隻眉眼含淚,取出袖中早就備好的陳序畫像。
「求公主垂憐,尋我家人下落。」
如我所料。
她盯著陳序的臉,愕然無措。
「啊?
「這,這不是我那位苦尋不到的恩公嗎!」
09.
我請三公主幫我把蕭砚派來的跟屁蟲隔絕府外。
進入內廳詳談。
其實昨夜一看到陳序包袱裡那枚珠釵。
我就知道他數月前從陌生富商手裡救下的陌生姑娘,定與三公主蕭姝有關。
畢竟在皇宮待過,當然能認得出海藍點翠和蝶棲芙蓉,是蕭姝自幼最愛。
半年前在船上偶遇陳序時,
聽船家說他「上個月為救個被欺負的陌生姑娘,給富商打到腦袋開花。」
後來我曾好奇問他怎麼一回事。
他說當時隻是見義勇為,因那陌生姑娘年紀甚小,沒多交流,甚至記不清模樣。
不過對方落下的珠釵紋樣特殊,他怕掉到歹人手中,傳出不好流言,就自己一直隨手收著。
我同蕭姝道明原委。
她告訴我,數月前,她下江南去找郡主表姐玩兒。
不料遇見猥瑣富商,竟當眾調戲她。
暗衛們的刀還沒拔出來,就有一個陌生的大哥哥衝出來相救。
那男人高大又英俊,還不要錢,護送她一路下船。
她當時受了驚嚇,休養好後連忙打聽恩公,卻怎麼都找不到。
「他隻說他叫什麼狗蛋兒,你說這土名字,我上哪尋去?」蕭姝委屈。
「這事連父皇都知道,皇兄還說,若能找到這男子,定賞țŭ̀ⁿ他萬兩銀、千畝地。」
她朝我打包票。
「你放心,有了恩公畫像,京城方圓三百裡,我定幫你翻過來找他!」
想來蕭砚被阮心瑤絆住腳,還未來得及打點妥當。
兩個時辰後,便有人來報,說已尋回陳序。
我看見他一瘸一拐地走來。
顯然一夜沒睡,胡茬硬青,小臂和腰上都有傷。
像是狠狠打鬥過一場。
我登時鼻酸。
抱著包袱衝過去,眼圈泛紅。
「對不起......」
他卻抱緊我,笑得憨直,語帶得意。
「有啥對不起的。昨晚可好玩兒了。鏢師們一個勁灌酒,還和金吾衛一起把我鎖進馬車,
說這輩子休想見到你。」
「你猜怎麼著,恁些個帶刀侍衛,我全把他們打趴下啦。」
我心疼又生氣,破涕為笑。
蕭姝興奮地要帶著陳序進宮求賞,被我一攔。
「今日午時還有場家宴呢,請公主稍候。」
陳序和蕭姝不明其意,隨我來到京郊外宅。
隻見京中各貴女依數赴宴。
當然,還有不請而來的蕭砚和阮心瑤。
蕭砚眄過陳序,如墮冰窟。
可貴女雲集,加之阮心瑤滿臉嫉恨,他不好當面發作,隻能狠狠拽過我耳語。
「央明春,你瘋了是不是!真當孤不敢罰你!」
我笑笑,旋即跪下。
當著各诰命夫人皇家千金的面,叩首三下,高聲道。
「民女央明春,蒙殿下眷顧六年,
賞金豐厚,復返家鄉,得與未婚夫重逢,感激不盡。
「今誠邀故友,天地見證,請殿下為我與陳序主婚!」
10.
蕭砚站在院中。
這還是他親手為央明春布置的小院。
用盡心意,象徵著他無聲的悔疚。
他計算得很詳細,每隔幾日,什麼時辰來看她。
東宮一個家。這京郊雅宅,又是一個家。
東食西宿,兩利兼得。
天下男人皆如此。
他蕭砚為何不可?!
可她偏偏當著眾人面請他賜婚。
讓坐在高臺之上的他,像被渾身抽筋扒皮,站都站不穩。
他很多很多年,沒有這種晴天霹靂肝腸寸斷的感覺。
上一回,還是八歲那年母妃逝世。
明明是病S,
卻要被天下百姓畫成醜惡鬼像,罵為妖女。
稍稍長大後才明白,他的母親出身戲班,下九流,低賤無根,本如浮萍。
他無山可依,唯一親人是陰晴不定、喜怒無常的父皇。
可皇帝對他既愛也恨,先立後廢再復位,磋磨他心神。
蕭砚自幼就吃盡苦頭。
他發誓自己將來一定要找個身份高貴、權尊位顯的妻子。
他的孩子不可以再受這份苦。
可他ťü₇被戲弄般愛上了央明春。
她隻是個賣菜女。
推驢車撿白菜養他,明明凍得滿手瘡,也天天笑著。
快樂得像他母妃。
那個與人為善,溫柔靈巧,像隻百靈鳥,S後眼珠子卻被太監挖走的女人。
蕭砚花了很久下定決心,一定要把央明春趕出東宮。
絕不能讓世上再有一個小時候的他!
而且,不論趕央明春到哪裡,她都不會離開的。
他更不會負她。
他有很多很多錢,足以護她一輩子!
可蕭砚沒有料到。
他此生會親眼看著央明春奔進別的男人懷裡。
央明春真的很不聽話。
逃到千裡之外。
開鏢局拋頭露面。
當眾帶著婚契招搖。
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她復返樊籠,柔情蜜意,得了長相廝守的心上人!
蕭砚看見自己喉嚨噴出的血,滴滴落在漢白玉磚地上。
所有人都嚇慘了。
可央明春她——
她好像一次都沒有回頭。
10.
主婚的事最後並未由東宮定奪。
因為蕭砚當眾吐了血。
有人解釋太子是因為近日邊境戰事頻仍,急火攻心。
可坊間卻多有傳聞,太子與村夫爭女。
這軼事後來也就漸漸淡去,成為野史裡無人在意的一筆。
還聽聞阮氏嬌蠻頑劣,在照顧病中太子時出言不遜,被退婚後罰至行宮禁閉。
當然,那都是後話。
慶熙十七年的春天,陳序從蕭姝那領了豐厚賞銀和賜婚聖旨。
他陪我把京城逛了個遍,天天給我做山珍海味。
我感覺我精力旺得能打S一頭牛了。
可在床上還是掙不過他。
這童養夫,力氣怎麼就那麼大呢!
抱著我從後院做到前堂,不帶歇的。
給我累的小臉兒蒼白。
蕭姝年紀小,
不經人事,看見我身上淤青,還以為陳序欺負我。
小姑娘牙尖嘴利,提著玉芙蓉就要為我報仇。
兩人滿院打成一團。
又過一月,我與陳序回江南辦了婚禮。
婚禮真如他所言,請了十裡八鄉。
人人都知道這樁婚事由皇家欽賜,萬人擁擠,當真風光極了。
我與陳序婚後遊訪名山大川,玩累了才回青州定居。
阿爹阿娘以及央家上上下下的墓碑,都由我和他一塊塊親自刻好。
日日焚香禮拜。
再過兩年,我們有了孩子。
是個女兒,隨我,小名央央。
此後數年草長鶯飛,人生過得可真快。
江南平順,沒什麼大新聞。
不過央央四歲那年,聽聞太子暴病,似乎是瘋症,藥石罔效。
聖上無法,隻能再廢其位,另立宗室子為儲君。
而那曾攪動風雲的廢太子蕭砚,兩立兩廢,最終逃出宮城,生S未卜,下落無音。
又過了數月。
天氣大晴,陳序抱著央央,我抱著小貓兒,一家三口去茶館聽說書。
不巧,說書先生講的又是老掉牙故事。
「傳聞那蕭砚當年被人撕爛蟒紋袍,渾身汙泥,低賤到與狗爭食。」
「偏偏有一賣菜女背他回橋洞,可真是寒雪紛飛,世事多艱吶。」
「你們猜,她對太子爺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底下猜什麼的都有。
「我養你!
「哥哥真俊!
「奴要嫁你!」
眾人哈哈大笑。
陳序忙著捉拿逃跑的貓兒。
我則焦頭爛額去找不知跑哪兒玩去的央央。
走了好多路,看見她突然從街尾竄出來。
「娘——」
「有個滿頭白發的怪人給我買了支麥芽糖,還問我叫什麼名字。」
央央仰頭,笑臉天真:「他說我可以叫他子堅叔叔,他還說,我長得很像你。」
我心一驚,環顧四周,隻見車水馬龍,哪裡都沒有故人身影。
眯著眼躲過柳絮,才看見巷尾灰堆裡還有雙暗淡金絲靴。
面容一閃而過,像也不像他。
逃得飛快,步履瘋癲軟弱,背影瘦如枯骨。
我心裡波瀾未起,隻奪過央央手裡的糖:「乖囡,聽阿娘話,以後不許吃陌生人的東西。」
央央乖乖點頭,Ṱű⁻ 撒丫子跑向前方。
「央央知道了。阿娘,我去跟爹放風箏啦!再也不聽什麼說書了!」
那茶館裡眾人還在議論賣菜女和廢太子的初遇。
天花亂墜,風月情濃。
可其實我對蕭砚說的第一句話,隻是自己的姓名而已。
爹娘遽逝,滿門被屠,那不光是名字,也是我為了讓自己好好活下去,立下的心志。
央許明春,萬事重拾,故事的開頭,從來與情愛無關。
我向前方望去。
那裡人聲喧鬧,葉翠花飛,晴光正好。
陳序抱著貓兒和央央,爽朗英俊,大步走來。
日光自他眉眼間掃過。
從此阡陌多暖春。
我笑得開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