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既然你不願意說,我就自己去查。」
顧淮禮突然轉身朝著休息室走去,聲音裡滿是疲憊,「我累了,想睡一會兒。」
9
休息室的門隔絕了我的視線。
突然,小李連滾帶爬地衝進來:
「啊啊啊啊啊,怎麼搞的!顧淮禮的壽命怎麼縮短成三天了!我的轉正!」
我再也笑不出來了。
目光落在攤開在桌面上的筆記本上。
賀歸年的名字,被顧淮禮用紅筆圈了出來。
雖然隻是很簡略的生意往來,顧淮禮一眼就發現了破綻。
我想起了我和顧淮禮遇到山體滑坡的那天——
羅漁村下了很大的雨。
不到十分鍾,
積水就到達了膝窩。
為了尋求救援,我踩在顧淮禮的肩膀上,爬出了泥坑。
我回頭,還想說點什麼。
顧淮禮輕聲安撫:「別慌,去找救援隊,我在這裡等你。」
我點點頭,「好。」
我和顧淮禮不遠萬裡來到羅漁村,是為了尋找新的航運合作對象。
羅漁村地處偏僻,港口卻極其繁榮。
我想,往南邊走,港口總能找到人。
於是我爬上了山坡,翻越了一個鐵柵欄,朝著海邊跑。
因此,我像個炮彈一樣,衝進了他們的「交易」現場。
好S不S看見了「裝貨」的過程。
賀歸年眉尖一挑。
我的後背就抵上來一個冷冰冰的槍管。
「不是戒嚴了嗎?怎麼有個女人?」
再後來,
我被帶到了賀歸年的公司。
被迫籤下了許多合同。
還嚇走了半條命。
第二天,救援隊在碼頭發現的我。
我發著高燒,人都快燒傻了。
腦子裡就記著賀歸年的一句話:「虞小姐的嘴巴最好老實點,不然讓一個人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世界上,不是難事。」
我給他幹了七年,幫著警察收集了七年的證據。
再後來,我就成了地府的員工。
不記得自己怎麼S的,也不記得S在了哪裡。
看著顧淮禮隻剩三天的壽命,我嘆了口氣。
該S的,我就說這事得瞞著。
他不會真的要給我殉情吧?
10
我一腳踏入了顧淮禮的夢境。
這次的場景有些陌生。
是一間咖啡館。
玻璃窗外,暮色將至。
夕陽的最後一抹亮金消散在濃稠的烏雲中。
天空灑起淅淅瀝瀝的小雨。
顧淮禮坐在窗邊,穿著駝色的大衣,系著一條低調的深灰色領帶,顯然是精心打扮過。
我推開門。
風鈴碰撞出悅耳清澈的脆響。
顧淮禮望過來。
眼眶微紅。
有那麼一瞬間,我感覺他等了我好久。
「這裡是……」
「你不記得了?」
「我……應該記得嗎?」
小雨敲在玻璃上,劈啪作響。
應該是秋天。
空氣中彌漫著潮潤的涼意。
我在顧淮禮對面就坐。
顧淮禮說:「你最後一次聯系我,
就把我約在這家咖啡館,你說,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說。」
「我才沒有,我記性這麼好,怎麼可能——」
我突然住了嘴。
我最後一段記憶,也終止在秋季。
也許那一天,我真的給顧淮禮打過電話。
我努力在腦海中搜尋有關這間咖啡館的記憶。
很遺憾,什麼都沒有。
不過我的心情莫名好起來。
就好像,這是一場我期待已久的見面。
我饒有興致地盯著顧淮禮的穿著ƭúₓ,「你好像……也很期待跟我見面。」
顧淮禮表情一僵,眼底閃過一絲羞惱。
語氣生硬:「你想多了。」
我撐著桌子,慢慢靠到他眼前。
目光落在了他的唇瓣上。
顧淮禮喉結一滾,睫毛頻頻顫抖。
低啞警告:「虞棠,坐回去。」
我笑著親了他一口,「我不。」
他的瞳孔裡,倒映著我的笑臉。
昏黃的燈光為寒涼的秋夜增添了一絲溫暖。
顧淮禮眼睛顫了顫,「你知道嗎,我最討厭你這個樣子。討厭你心事重重,卻笑得比誰都燦爛,你明明知道我想聽你說什麼,你卻連一句解釋都不願意。」
「對不起。」我眨眨眼,「我是真心的。」
「我想知道你怎麼S的!」
「然後呢?替我報仇?」
我笑眯眯地盯著他,「你知道嗎?你的壽命隻剩三天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打算的。我不需要你為我做任何事。也別S在我的地盤上,給我找麻煩。
」
「如果我一定要呢?」
我神色也冷下來,「我說了,我不需要。」
短暫的對峙之後,顧淮禮起身朝外走去。
推開門時,他又回頭。
「虞棠,所有人都有理由阻止我,唯獨你沒有資格。如果你忘了,就去服務臺看看他們的留言板。然後你就會知道,你做的這些事,有多混蛋。」
咣當一聲。
門摔了回來。
風鈴激烈的晃動聲拉回了我的思緒。
我起身去了服務臺。
一張工作記錄壓在透明亞克力板上。
用來記載客人的預約記錄。
第一行,就是我的。
「虞女士尾號 8267 預定雙人桌。特殊要求:準備一束玫瑰花,用於告白,需得本人親自到場。」
這一行的下面,
又多出一行潦草的筆記:玫瑰花提前上了,已撤回。服務員罰款 200 元,向客人解釋緣由並道歉,溝通結果:男士表示理解,虞女士電話打通,但信號不好,沒有說話。」
我腦子有點痒。
一段模糊的記憶浮現出來。
雨下得很大。
我躺在一灘爛泥裡,痛得發抖。
汙泥不斷掉下來,蓋在了我的頭頂。
電話躺在幾尺開外,轉入了語音信箱。
服務生的聲音穿透了雨幕,滿含歉意:「虞女士,抱歉毀了您的告白,玫瑰花提前上了,那位先生已經知道您的心意了,您要不要給他打電話解釋一下?」
好不容易才鼓起一次勇氣的……
我當時在幹什麼?
不太記得了。
反正張不開嘴,
說不了話。
他收到告白的那天,我大概率已經S了。
11
顧淮禮在收拾行李。
戒指摘下來,放在了一旁。
我和小李坐在他旁邊,一整天了,都沒能等到他把戒指戴上。
「老大,他到底什麼時候戴戒指啊?」
不戴戒指就看不見我倆。
不看我倆就說不了話。
明顯一副拒絕溝通、冷戰到底的態度。
我嘆了口氣,沉默不語。
說來也是丟臉。
就算是服務生弄錯,裡面也有我的責任。
S前用一束玫瑰勾得顧淮禮春心萌動,S了,把這事忘得一幹二淨。
還天天跑夢裡詛咒人家早S。
一整個精神分裂。
小李一臉憂傷,
「老大,你到底是怎麼S的?」
我沉默半晌,說:「你記得咱們地府的黑名單吧?」
「記得,上面的人還沒S,就因為罪大惡極,預定好了十八層地獄。」
「賀歸年,我跟他做了七年的生意。」
小李渙散的目光瞬間凝實,慢慢張大了嘴,「我——靠——」
「老大你真牛逼,你敢跟他做生意?」
「他,他……」
我一臉淡定,「嗯,S人越貨,權色交易,十惡不赦。我S的那天,手裡應該有一份證據,但是我不記得去哪兒了。」
「正常,要是人人都有記憶,給陽間的警察通風報信,這不是破壞秩序嘛。」
談話間,顧淮禮已經收拾好了行李。
出門前,
他看到了躺在桌子上的戒指,還是選擇戴在了無名指上。
我立刻撲上去,「不許去不許去不許去!」
小李淚汪汪地看著顧淮禮,就差給他跪下了,「顧先生,你行行好,健健康康活著行嗎?你這一走,就隻剩兩天的活頭了。我還要轉正啊!」
「那就對了。」
「什麼對了?」
顧淮禮拎起外套,「我因為接觸賀歸年,會在兩天內S亡,反推回去,你的S,也一定跟他有關。所以,我隻要見他一面,就都清楚了。」
我氣得跳腳,「你瘋了嗎?我是這個意思嗎?」
顧淮禮置若罔聞。
他壓上門把手的那一刻,輕聲說:「放心,我已經聯系過警察了。」
「他們剛好缺個陌生面孔去接觸賀歸年,我作ṭū⁾為你的競爭對手,去爭取這個客戶,
合情合理。事成之後,賀歸年難逃法網。」
我說:「那你呢?」
顧淮禮沒有回答我。
12
其實我挺討厭小雨的。
當年被賀歸年的人逮個正著。
我被「請」去做客,外面的雨下了一天一夜。
後來,我跟賀歸年做了七年的生意,那個變態尤其鍾愛在這種天氣跟我見面。
臨S前,我躺在爛泥裡,天上還在下雨。
好像倒霉的事,都發生在雨天。
顧淮禮是自己開車過來的。
我念叨了他一路,累了。
許多年過去,羅漁村修了柏油路,建起了居民樓。
天氣倒是一成不變的陰暗潮湿。
此刻,我正扒著車窗,眼巴巴地瞅著秋刀魚糖葫蘆。
「我想嘗嘗那個,
上次來就想吃的。」
油炸過的秋刀魚,裹上了一層糖皮,對我有種致命的吸引力。
顧淮ṭųₖ禮表情有些古怪,「秋刀魚?」
「嗯。」
「好。」
顧淮禮笑了笑,在路邊停車,冒雨前去跟小商販討價還價。
小老板笑著揶揄:「今天賣出去兩個,都是男生買給女朋友的,這是最後一個,倒被你買走了。」
顧淮禮笑了笑,「不瞞您說,是我妻子想吃。」
我不好意思地往車裡縮了縮。
無名指上的婚戒,有點燙手。
嘿嘿,妻子。
拋開來這裡的目的不談,我和顧淮禮還真是一對新婚夫妻。
顧淮禮冒雨歸來,把秋刀魚糖葫蘆擺在了中控臺。
「用不用燒給你?」
「……不用,
我……聞聞就好。」
沒多久,又路過一個橘子攤。
「我想吃橘子。」
顧淮禮停車去買。
「想吃葡萄。」
顧淮禮又停車。
「顧淮禮,我想——」
「虞棠,ẗů₋下午三點鍾要到了,我該去見賀歸年了。」
我抿唇,「能不去見嗎?」
顧淮禮輕聲說:「不能,如果你怕的話,可以在車上吃糖葫蘆。」
話落,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目光柔和。
「你幹嘛?」
「沒什麼,我再看看你。」
「舍不得嗎?舍不得就不去了吧?咱們回家。」
顧淮禮定了定神,「要去的,現在就走。」
我有點後悔了。
因為顧淮禮說完這句話,就推開車門下車。
徑直朝著小路的盡頭走去。
賀歸年特別謹慎。
因此他沒有帶手機。
我剛想下車,顧淮禮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他好兄弟打來的電話。
幾聲提示音過後,進入了留言信箱。
「哥,心理醫生那邊問你什麼時候開始接受治療,你也知道那是幻覺吧,這世上哪有鬼啊?」
「你上次明明都拿藥了,有按時吃嗎?」
我愣住了。
這一瞬間,我突然明白了顧淮禮剛才的眼神。
他自始至終,就不相信有什麼S後的世界。
S了就是S了。
兩眼一閉,塵歸塵,土歸土。
他怕再也見不到我。
「我再看看你。
」
原來是這個意思。
我鼻尖一酸,從車裡鑽出去。
靠著記憶,飄向賀歸年的老巢。
13
這十年間,能來到賀歸年辦公室的商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原本還有幾個真心做生意的。
到後來,十有八九是警方的線人。
今天來的這位,賀歸年差點看走了眼。
他以為顧淮禮是正兒八經來做生意的。
誰知道,他也是。
辦公室裡,賀歸年正在打高爾夫。
顧淮禮走進來時,一杆球剛好進洞。
賀歸年脫掉手套,笑著說:
「顧先生,是警察讓你來的吧?」
有個叫文卿的蠢貨在網上發帖,問怎麼追喜歡閨蜜的男人,被罵上了熱搜。
恰好賀歸年有個喜歡八卦的下屬,
一挖,就挖到了顧淮禮和虞棠的私情。
這種情況,他很難不懷疑,顧淮禮是為虞棠報仇來的。
顧淮禮一愣,絲毫不在意被人戳穿身份。
隻是笑了笑,「不全是。」
賀歸年的背後。
那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
從這裡望去,能眺望整座港口。
顧淮禮看了一會兒,問:「她當時,也是坐在這裡?」
賀歸年漫不經心地說:「你是說,S掉的那個女的?」
「她叫虞棠。」
賀歸年聽完哈哈大笑,「是是是,虞小姐嘛,挺伶俐的一個人,在我面前演了七年,我都快相信她了,到最後,還是沒藏住。」
他撐著球杆,擦了擦汗,陷入了回憶:「我還記得剛見面那天,她才剛接任虞氏一年,稚嫩得很。當時也是坐在你這個位置,
嚇得臉色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