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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閨蜜蘇元打電話過來:


「杳杳,你現在在哪裡呀?」


我頂著個黑眼圈打了個哈欠,看著人群往前挪動了幾毫米。


「我在 A 寺。」


「A 寺?」她語無倫次了,「A 寺最近成網紅打卡點了,聽說求姻緣特別靈。」


哪裡的鬼話。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我叔在這個廟裡頭,既然暫時聯系不上我爸,可以找我叔求助一下。


要是求姻緣真那麼靈,那這廟我從小待到大,怎麼還是母單?


「聽說給別人求姻緣比較靈,給自己求不好說。」


她興致勃勃地跟我傳著一些古怪傳聞:


「還有啊,有情侶一來這廟裡就會吵架分手,原因很簡單,因為不是正緣。


「而正緣來求,就會相守到老哦。」


我跟著人群挪了一米,撇撇嘴:


「那你的意思是我幫你求?」


然後我發現微信被她轉賬了兩百塊。


我立刻開始兢兢業業排隊。


錢不錢的不重要,主要是想給姐妹求個好姻緣。


13


約摸排了一個多小時後,我終於踏進了廟宇。


有樣學樣地和周邊的人一樣跪拜,我心裡默念:


「祝我姐妹蘇元,找到一個父母雙亡,有錢有顏,全能好騙的帥哥男朋友。」


忙完這些,我頓了一下,又許了個願望:


「希望早日查清房子裡那位先生的死……」


願許一半,被打斷了,我叔用竹篾敲了一下我的頭:


「跪得東倒西歪的,怎麼可能靈。」


我叔早就出家了,在這座古廟裡落得清闲,什麼也不幹,用竹篾編了個掃把,編個簸箕,掃著落花落葉,像個亂世隱居人。


我沒皮沒臉地起身,嬉皮笑臉道:


「叔,我惹麻煩了,來躲會。」


他盯著我腰間的玉佩,好像在思考什麼,不過目光很快挪開了,又恢復了慣常的慈眉善目:


「瘋丫頭,又惹上什麼難纏的鬼頭了?」


上次那讓人塗蔻丹的女鬼,死得悽慘,被收服了之後,披頭散發,衣不蔽體。


我叔在我成年後第一次出廟,不為別的,隻脫下了身上的袈裟,蓋在那可憐鬼身上。


紅顏白骨,終落得一個體面。


比起我爹和我爺爺那種收鬼技術流,我叔無疑是超度人性化服務一條龍,鬼用了都說好。


這次來找我叔,一方面是因為兩個能力超限的鬼我打不過,另一方面,我希望他們可以善終。


哦不對,應該是「他」。


精神分裂已經夠可憐了,死後還分為了一體兩面,肯定更痛苦吧。


一個願意給驅鬼師做桂花糖餅的鬼,又能有多壞呢。


我跟著我叔到了廟後的院落裡,這裡有一株有些年頭的桂花樹,從我記事起,它就已經亭亭如蓋了。


樹下有個茶幾,我叔沏了壺熱茶,桂香氤氲,溶進茶盞裡。


我猛灌了一杯茶,緩解了剛才排了將近兩個小時隊的疲累。


我叔聽了我的敘述,眯眼笑道:


「既然沒有攻擊性,那便隨了他去。」


隨了他去?!


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講什麼。


14


日落西垂,廟門也關了,我從茶幾上瞌睡醒來,方覺暮色傾瀉,時候不早。


四下張望我叔,不知去哪裡了。


我起身,覺得神清氣爽,昨天缺的覺補回來了就是不一樣。


蘇元的消息彈了幾百條出來:


「杳杳,回我!」


我回了個句號,她字裡行間難掩喜色:


「我!我之前大學喜歡的男生主動找我表白了!


「天哪!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是單身貴族了!哈哈哈哈哈哈!」


真那麼玄乎?


我敲了個「帶著我的祝福滾」,點擊發送,然後準備找個偏房將就一晚睡覺。


轉頭發現那棵桂樹上好像系著什麼東西,走近看了,才發現是細致編好的紅繩,還帶著流蘇,與樹的顏色倒也相稱。


不知誰這麼有闲情逸致。


我感慨著,從住持那裡求得了一份素齋,在偏房裡吃了便沉沉睡去。


15


夢裡我好像在撕心裂肺地哭,手裡攥著一方甲胄,面前是座早已長滿雜草的荒墳。


而後又是我,憑欄遠眺,手上攥著繡有「嚴」字的手帕,像是思婦盼歸人。


再是戰火紛飛,我穿著旗袍,頭發燙得微卷,踩著小皮鞋,坐在鋼琴前讀著一封紙張微卷的信。


每一個場景的我,好像都在等一個人,那個人死去後,我會繼而死去。


我從夢中驚醒,臉上很涼,摸了摸臉,才發現全是淚水。


月上樹頭,窗外桂樹不言,隻是靜靜搖曳著葉片。


夢裡的感情過於真實,事件也過於真實,讓我很難不去相信。


這是否我的前世?


思緒混亂間,柴門被敲響。


我叔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杳杳,是不是做噩夢了?我聽見你在哭。」


16


早晨我心事重重地回到家,之前的中介公司已經倒閉,還好存了和我對接的中介人員的微信。


在我的反復騷擾和盤問下,他終於肯透露一點信息了。


他告訴我,原房屋的所有者,叫「嚴圭」。


曾經是某上市公司的總裁,因為重度抑鬱和精神分裂,

積勞成疾而死在家中,死時也不過二十八歲。


看房主留下來的照片,與之前那高大男人別無二致。


青年才俊,可惜天生的生理缺陷和後天的不幸,早早離世,真是令人遺憾。


我推開門,房裡空無一人。


提著從廟裡帶的護身符,我松了口氣。


果然還是要求助前輩,有的事情,一個人死磕是很難解決的。


之前怕得要死的背後突然嘴貧靈,隻用我叔親手做的一個護身符,就能——


沒等我得意完,那個聲音來打臉了:


「喲,玉佩不夠防身,又搞了個護身符啊。」


果然還是高興得太早。


它用涼涼的手握住了我顫抖的手腕,然後抽走了那張護身符,掂量了兩下,嘖嘖嘖了幾聲:


「還是挺有那點意思的,可是,這是防鬼符,不防仙诶。」


抬頭看去,嚴圭也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抱臂低頭看著我,和我可笑的護身符。


什……什麼?


兇宅鬧的其實不是鬼,是鬧仙了?


17


從小,我便不相信會有「仙」的存在。


曾經我也不信有鬼,直到掌握了驅鬼的相關門道,才有所精進,開始相信有「鬼」這種存在形式。


但是「仙」,還真從未見過。


若放在古代,修行問道之人還有羽化登仙的抱負。


可現在,大家紛紛轉行,或者把驅鬼問道作為愛好和副業,能糊口賺錢,才是真追求。


「仙?」


我半信半疑地問道。


自那晚在廟中小憩,我便時常夢到像「前世」一樣的事情。


隻是時常很模糊,難以琢磨。


夢境和多重因素有關,不一定會關聯「前世」。


我爺爺在世的時候,總是教導我們這些小輩要提防「夢境」。


——「杳杳,鬼魅最擅長迷幻之術,去幻成真,方明真意。」


自小,他就會警告我們,關注現世之事,前世過往,皆為浮雲之物。


可是我們怎麼能夠證明,此時此刻,不是彼時彼刻的具現?


「我就說了,她不會相信的。


虛空中的少年聲音懶懶地,打破了我最後一道心防:


「當年種下桂樹的秦杳杳,和現在你眼前的秦杳杳,都會隻是殊途。」


18


「漠北種不了桂樹,小姐。」


邊防將領卸下佩劍,彎腰對我說道。


我見自己身著錦緞之服,聲音沙啞:


「那就讓我下江南。」


六百年前的 A 寺,花朝節。


人流如織,香客不絕。


我戴上帷帽,遣人在院落裡種下那棵瀕死的桂樹。


漠北的風沙吹不進江南,我給這棵樹放上最後一抔土。


我後又投生於尋常百姓家。


二八芳華,誓要嫁與前世戰死漠北的兒郎。


洞房一夜,忽傳軍令。


我憑欄而望,他策馬而離,回眸間視線交纏,像是冬雪剎那間遇到春風。


他們說秦家女兒,不幸喪夫,削發剃度,青燈古佛伴一生。


院落裡的桂花樹,時常能聽到她的囈語。


有人說,臨死前,她聽聞了自己的宿命。


生生世世,殊途而不同歸。


民國時期,我成了軍閥獨女,掌上明珠。


他在大街小巷穿梭,宣傳著動人的新思想。


他在我溢出鋼琴聲的閣樓窗戶下流連,他印刷的新字報,被偷偷塞進我家的郵箱。


他死於槍炮無眼,我鬱鬱而終。


我們在人流如潮的時代裡相愛,又將彼此歸還於人海。


19


「咔嚓」一聲,如裂玉帛。


我從前世記憶中驚醒,低頭看腰間的玉佩已碎。


「看吧,最後一縷魂魄,果然在這裡。」


虛空中少年的聲音欣喜的顯得不真實。


我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最後難以承受情緒,蹲在地上開始哭泣。


他害怕殊途,所以寧願我們永世不得相見,盡管自己得受魂魄分離的痛楚。


「我是少年時的他,他是成年時的我。」


他們分為一體兩面,看似相互對立,實則格外統一。年少時的他會不滿成年後的自己,為什麼會那麼謹慎,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事情需要去考慮。而成年後的自己,

會覺得以往的自己過於幼稚,考慮得不夠周全。


虛空中的少年最後道了個別,和那縷魂魄一起回到了嚴圭體內。


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睛開始注入光芒,像蒙著細碎月光的湖泊。


他的呼吸變得均勻,他的皮膚由青白變得生氣勃勃。


良久,他沒有說話,抱住了我。


在靠近他的那一刻,我的淚水在他的肩頭決堤。


他張了張嘴,似乎在適應自己重新獲得生命:


「杳杳,我回來了。」


20


我和嚴圭經歷了太多,決定暫時離開這裡,去海邊休整一段時間。


海濤陣陣,陽光熹微。


我在遮陽傘下,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是我叔給我發的郵件。


一個視頻,還有一封信件。


視頻裡是我的爺爺,他看起來情況很不好,手上都是針眼。


但他堅持著,錄下這段視頻。


「親愛的杳杳,請原諒爺爺,爺爺做了一個自私的決定。


「我不是一個很有天賦的人,在我能大致估算人的命格的時候,

我已經快到大限。


「你非我驅鬼秦家的正統傳人,自小天資也弱,但好在還算聰穎。


「我察覺你命格與一小仙有所糾纏……」


話語間,嚴圭拿了一個椰子過來,我試圖合上電腦,還是被他發現了:


「是秦天師,我見過他。」


「你見過?」


我詫異道。


「上一世,他是賬房老爺,我在他身上留了一個印記。」


他淡然道。


賬房老爺,曾經是勸阻我父母,不要同意我和嚴圭婚事的那個人。


這一世,他是教我技術,伴我長大的,我慈愛的爺爺。


嚴圭也沒什麼情緒,他點了繼續播放。


「杳杳,最好的方法就是,你最好永遠也不要遇見他。


「我找到了他的真身,系上了代表我終身所學的紅繩。


「他強行再續輪回,十分損耗能力,必然會忍受分裂之苦。


「我便用一紅繩促使他的分裂,讓他一體兩面。自行內讧而死。


「我還攝取了他一縷魂靈,封存於你自小佩戴的玉佩之上,

可封存你的前世記憶。


「杳杳,後來我後悔了杳杳,他的意志,比我想的,要堅定得多。」


我大致閱覽了那封信。


我叔的字還是像以前一樣龍飛鳳舞,但是好在還好辨認。


「杳杳,須知命格不可阻擋。」


我偏了偏頭,笑了。


「人仙則殊途,若我不是仙,便可以破解這個死局。」


嚴圭看向了漲落的潮水:


「你隻需向我而來,我會全力奔赴你而去。」


(全文完)


【番外】打破第四面牆的番外


1


「我看評論區有些讀者想看兩個男主的啊?」


「所以你能不能變成兩個人?」


我笑著問嚴圭,他攤了攤手:


「行啊,一個叫嚴土土,一個叫嚴二土。」


2


「你是什麼仙?」


嚴圭叼著牙刷,帶著滿嘴泡沫回答道:


「桂發仙。」


3


我拿出泡面,堅持己見道:「我還是堅持調料包蔬菜包先和面一起泡,調料包在面餅泡開之後放就是邪教!


嚴圭:


「你看調料包上面:泡面三分鍾後加入我。」


「一定要按照說明書嗎?」


嚴圭抽走了我手中的泡面:


2


「萬這」【番外】杳杳


我叫嚴圭,一名桂花樹化成的小仙,修為尚淺之時,被送到了漠北。


邊境苦寒,根本不是我生長之地。


我第一次見秦杳杳,她是驛站的老板,與邊境的戰將關系匪淺。


邊關多戰役,驛站一退再退,至於再無可退,她決定帶上十幾年來所有的盤纏,走上下江南的路程。


她說去江南,是為了安頓一株桂花樹。


實則,大家都忘了,她也曾是一個江南女子,而不是塞北女郎。


大漠的風沙吹不到江南盈盈水間,塞北的女郎戴上帷帽,隱於市井。


她並非隻身一人,她還帶了千萬戰士的莼羹鱸膾,清興誰同的思念。


她將我種於六百年前的 A 寺,我看了六百年的花朝節,見過千千萬萬的香客,卻見不到第二個塞北女郎。


我轉世為人類,遇到非我不嫁的女子。


我見她桃面粉腮,嬌俏可人,不嫌棄我是個科舉屢屢落第的落魄才子。


我們舉案齊眉,恩愛無比,我們都以為我們會平淡地度過一生。


直至軍令到來,我被迫走上沙場。


百無一用是書生,莫因詩卷愁成谶。


我見她憑欄望我,我怕我會忍不住回來,不敢回頭。


誰知那一抬眸,就是天人永隔。


我戰死沙場的消息兩年後才被她知曉,她獨自一人青燈古佛,梅花落滿了南山。


民國時我們再次相遇,軍閥混戰,時代的車輪滾滾,裹挾著每一個人。


我是弘揚新思想的先驅者,生命扛於肩頭,時刻準備著拋頭顱灑熱血。


她是養尊處優的高等學府的大小姐,卻被我的字句打動,夜晚的鋼琴聲撫慰著我迷茫流浪著的靈魂。


這一世,我不願再接受殊途,我為人中鬼,我做鬼中仙。


萬般阻撓我還是找回了我的杳杳,即使她已經將我遺忘,我將慢慢講與她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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