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如果有名師指導,考個舉人還是不成問題的。」
「之前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原打算舉薦他進白鹿書院。」
「現在,他是別想了。」
「按照他的天資,再努力個十幾年,勉強能中個秀才吧。」
23、
江砚舟的話,猶如一道驚雷劈在我頭頂。
白鹿書院是我們縣裡最好的學院,在整個府城都赫赫有名。
院長是位大儒,聽說還是什麼前朝名臣。
在書院中求學的人,非富即貴。
而寒門子弟,則要經過許多極為嚴苛的考試才能進書院。
上一世,周文淵並未通過白鹿書院的考核。
考試完回家,他還大哭了一場。
結果沒多久,
竟傳來他被錄取的消息。
當時張桂芳還十分得意,說書院中的夫子總算沒有眼瞎,一眼就瞧出周文淵是文曲星下凡。
也就是從那時候起,周文淵順利地考中了秀才,舉人。
並不是所有舉人都能做官,要等空缺。
周文淵得到的那個位置,不知道遭多少人眼紅。
他雖然隻是一個縣令,可就連知府大人都對他十分客氣。
周文淵曾和我提過,說什麼知府大人讓他在九王爺面前美言幾句。
他哪裡認得什麼九王爺。
難不成,這一切都是江砚舟安排的?
對了!
我記得白鹿書院的山長,告老還鄉之前,好像當過九王爺的先生。
所以上一世,不是我享周文淵的福,而是他借了我勢?
那我一輩子的隱忍和退讓,
算什麼?
算我倒霉?
「你這不會下蛋的老母雞,誰娶你誰倒霉。」
「要不是嫁給我兒子,你現在估計還在地頭澆糞呢!」
「老天真是不長眼,你這種泥腿子竟然能當官太太!我呸!」
張桂芳的滔滔不絕的罵聲,似乎還在我耳邊回蕩。
「沈青禾,沈青禾!」
我猛然抬起頭,才發現剛才聽到的聲音並非幻覺。
張桂芳,真的在院門外叫我。
24、
她來找我做什麼?
張桂芳照例陰沉著一張臉,好似我欠了她幾十兩銀子。
頭發沒有像往常那樣梳理得一絲不苟,袖口上還粘著雞屎,看起來十分狼狽。
她腳邊,放著一個大木盆。
盆裡頭的髒衣服,堆得冒尖。
「沈青禾,你去把這盆衣服洗了。」
張桂芳抬著下巴,神情倨傲。
我有些茫然;
「啊?」
張桂芳瞪我一眼,一雙細長眼中寫滿了不耐煩;
「我和你說話沒聽到嗎?」
「去河邊把這些衣服洗了。」
「記得多放些皂角,洗得幹淨一點。」
「洗完衣服,來我家裡把豬喂了,把院子掃了,順便把飯食也做好。」
我仔細打量了她幾眼,恍然大悟。
由奢入儉難。
我嫁給周文淵後,張桂芳便沒有幹過活。
算一算時間,已經有近二十年。
張桂芳過慣富太太的生活,是絕不肯在大冷天用冰涼刺骨的河水洗衣裳的。
恐怕她重生回來以後,就沒洗過衣裳。
難怪身上傳來一股隱隱的餿味。
「這位大娘是來要飯的吧?」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江砚舟已經端著個土陶碗走上前。
碗中,有半個吃剩的饅頭。
他對張桂芳淡淡一笑;
「這饅頭原本是留著喂狗的,相逢既是緣,就給了大娘吧,不用謝。」
25、
「噗嗤~」
我捂著嘴,沒忍住笑出了聲。
張桂芳臉色大變,指著江砚舟,嘴唇顫抖半晌卻說不出一個字。
我同周文淵成婚多年,還沒見過有人能把張桂芳氣成這樣。
江砚舟可真厲害!
「胡鬧!」
婆婆怒氣衝衝跑過來,用力拍了兩下江砚舟的背。
「你這孩子,讀書把眼睛給讀壞了?
」
「連你周家大娘都不認得?」
「聽說青禾同周家定親後,便經常上門替周家幹活。」
「周家大娘話裡話外都說,把青禾當親閨女疼呢,這應該是給閨女補送嫁妝來了吧?」
她三兩步走上前,劈手拔下張桂芳頭頂唯一一根銀簪子,隨即嫌棄地撇嘴;
「嘖,這簪子咋還是銀包鐵的,也太寒酸了。」
張桂芳再也忍不住,狠命吸兩口氣後,跨步上前從婆婆手裡奪過簪子。
「我呸!」
「你個喪門星,娶了我家不要的破鞋,還有臉從我手裡搶東西!」
她嗓門高亢尖利,很快就吸引了鄰居們的注意。
大家紛紛打開門出來看熱鬧,婆婆紅了眼眶,趴在江砚舟肩頭哀聲哭泣;
「嗚嗚嗚,周家嬸子,無緣無故,
你罵我作甚?」
江砚舟摟住婆婆,聲音哽咽;
「娘,是我對不住你。」
「是我沒用,瘸了腿,害你被人瞧不起。」
「如今,更是被人罵上了門。」
26、
江家母子在村裡的口碑,十分不錯。
對於天才的隕落,大家唏噓之餘,免不了多些同情,當下便七嘴八舌上前打抱不平。
「張桂芳,你胡咧咧啥呢?」
「就是,江家可沒得罪你,你上這擺哪門子威風?」
垂在衣袖下的手,被人輕輕捏了一下。
我吃驚地抬起頭,江砚舟飛快地朝我眨了下眼。
我突然就讀懂了他的眼神。
「是我連累了婆婆和夫君。」
「周,周家大娘突然來我家,拿了一盆子髒衣服給我洗。
」
「還說,還說讓我以後都去她家幹活,喂豬掃地做飯。」
「婆婆和夫君不願意,她就罵我們...」
眾人看著地上那個大號木盆,紛紛震驚於張桂芳的不要臉。
「天爺哎,張桂芳你這臉皮是千層底做的吧?」
「我說怎麼聞到一股子臭味,不止衣服臭,原來是這人良心臭了,呸!」
張桂芳一張瓷白臉漲成豬肝色,氣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呸,你個臭破鞋,竟然敢汙蔑我,看我不打S你個小賤人!」
她作威作福慣了,以為自己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官家老太太。
沒說兩句話,就舉起手上前要扇我耳刮子。
我娘從人群中擠出,撸起袖子一把薅住她頭發,劈頭蓋臉就是兩巴掌。
「我呸!你個臭不要臉的,
老娘已經忍你很久了!」
「之前看在你是青禾未來婆婆的面上,才對你多加忍耐,沒想到都退婚了你還敢來使喚我們青禾!」
「你真當我家是好欺負的不成!」
27、
兩人扭打成一團。
我面上著急,心中卻是喝彩連連。
我娘可真是厲害!打得張桂芳毫無還手之力。
村裡人看了半天熱鬧,才出來幾個和我娘相好的婦人拉偏架。
說到底,還是怪張桂芳平日裡做人太差。
總覺得自己兒子以後是要中狀元的,看不起村裡人。
「我兒子以後可是要當大官的,給我兒子幹活,是那小賤人的福氣!」
「你們這些有眼無珠的泥腿子,等我兒子當了官,我要把你們都抓進大牢去!」
「把你們房子田地都收繳了,
讓你們世代為奴!」
這下,村裡人不樂意了。
打架變成了群毆。
等周文淵聞訊趕來時,張桂芳早就被打得鼻青臉腫,連頭發都被人薅掉一半。
周文淵冷著臉,一言不發抱起張桂芳扭頭就走。
走之前,深深地看了江砚舟一眼;
「辱母之仇,不共戴天。」
「他日,自會千百倍償還。」
「到時候,還望江兄別怪我不顧及同村之誼。」
江砚舟:???
我一言難盡地看著高傲離去的周文淵,心情十分復雜。
如果他知道自己能上白鹿書院,全靠江砚舟,他還會不會這麼硬氣?
我記得再有幾天,就是白鹿書院招考的日子。
周文淵有著上一世的記憶,也不知能不能考進.
..
28、
周文淵他,果然沒考進。
想想也是,做了縣令後他每日都很忙,根本就沒時間看書。
處理完一大堆事務後,就是帶著幾個小妾風花雪月。
他書房中那些四書五經,怕是幾年都未曾翻開。
「他的文,暮氣沉沉,不像年輕人,倒像是中年人寫的。」
「而且言談之中,有種莫名的自信,對民生百姓視若草芥。」
「先生十分厭惡他,說他俗不可耐,數典忘祖。」
「有先生在,他這輩子是別想中秀才了。」
江砚舟端起茶杯輕吹了一口。
白瓷碗中那翠綠的茶葉,便晃晃悠悠沉到杯底。
心中陡然升起幾分期待。
我這才發覺,自己對周文淵的情感,其實恨多過愛。
而那一絲微弱的愛意,也早就在嫁給江砚舟後消失殆盡。
雖然沒有夫妻之實,可江砚舟尊重我,體貼我,愛護我。
這些東西,周文淵從未給過我。
還有婆婆...
原來,不是所有婆婆都會這麼欺負兒媳的。
是我所嫁非人,被禮教和世俗束縛了一生。
這一次,我要看著周文淵和張桂芳在底層苦苦掙扎求生。
他們有著前世的記憶,這份痛苦便會無限放大。
真是期待啊。
29、
周文淵沒有考進白鹿書院,卻不慌不忙。
按照前世的記憶,他是在書院放榜幾天以後,才被書院破格錄取的。
我拎著兩條肉去娘家時,正碰上他等在村口。
我目不斜視從他身邊走過,
卻被他叫住。
「我不喜歡江砚舟,你同他合離吧。」
我:???
上一世,我怎麼沒發現他腦子有問題呢?
見我不理他,周文淵竟上前想抓我的手。
我驚地連連後退,等反應過來後氣得眼睛都紅了。
世人對女子多有苛責。
要是被村裡其他人看到,指不定要傳出什麼謠言。
「滾開!」
「好狗不擋道!」
周文淵一愣,隨即臉色黑得可怕。
「沈青禾!」
「我是看在你之前殷勤伺候我的份上,才給你一條活路,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停住腳步,仰起臉認真盯著周文淵。
這張清俊的臉,曾經日日夜夜攪動我的心神,讓我恨也不是,愛也不是。
如今看來,
卻隻覺得惡心。
「周文淵,這一世我隻想和你做個陌生人。」
「你要是再騷擾我,我就去族長那告你非禮!」
周文淵被我的嫌惡的眼神刺痛,戾氣升騰,發狠道;
「好好好,既如此,你就別怪我下手無情!」
「實話告訴你,我以後不會放過江砚舟。」
「你既不肯合離,就跟著他一起下地獄吧!」
30、
回應他的,是一大團混著泥巴的石塊。
我彎腰從地上撿起泥巴和碎石頭,一邊朝他扔一邊大聲喊;
「來人啊!救命啊!非禮啊!」
如果是以前的我,絕不敢這麼做。
一旦有流言蜚語傳出,吃虧的總是女子。
哪怕我們是受害人,也會被扣上一個水性楊花的罪名。
世人最愛問一句,有那麼多人,他為什麼偏偏非禮你?
好像被非禮,被侵犯傷害,反而是我們的過錯。
我問過婆婆,碰到這種情況應該怎麼辦?
婆婆說,去他娘的禮教世俗。
隻要自己不被束縛,就沒人能束縛你。
不要讓賢妻良母四個字,成為自己終身的枷鎖。
我覺得婆婆真厲害。
說這話時,她好像全身都在發著光。
難怪江砚舟和別的男人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