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下人的動作很快,淳丫頭和袖丫頭的東西不過半日都搬去了我的院落。
一左一右,分別安排在我房間的兩邊屋子。
饒是早知道,我那兒媳婦向來偏心眼兒,對袖丫頭不好。
可親眼看著,淳丫頭房間裡搬來的盡是時興的錦羅綢緞,床帳子用金絲繡的百鳳紗,枕面都是精致的蘇繡。
更不用提那千金難買的焦尾琴,名家孤本的書法帖子,山水畫,暖玉棋盤更是應有盡有。
而來到了袖丫頭的房間,劉嬤嬤悄悄到我耳邊說:「二小姐的東西不多,就幾身貼身的舊衣裳和宋姨娘剛剛納好的一雙鞋。」
可彈幕還在刷著:【惡毒女配又敏感上了吧...】
【這是人家嫡女的待遇,庶出的小蹄子就別痴心妄想了,ok】
【不是,這區別也太大了吧?】
【科普冷知識,
古代庶女的地位連嫡女身邊的奴婢都比不上呢。】
其實,我早已經注意到了。
方才跟著淳丫頭進她房間的時候,袖丫頭跟在身後,對於那房間的東西看得清清楚楚,眼底一片陰霾。
巨大的待遇差距,驟然在她面前拉開,我想不僅是袖丫頭,連我這個老太婆都一時間難以接受。
不管怎麼樣,烏淳意和烏意袖都是烏家的姑娘,斷沒有這般區別對待的理。
苛待庶女,那分明是不入流的人家才會做的。
我不知道這些文字來自於哪個朝代,看它們明明通曉未來,可是居然比我所處的朝代規矩還封建離譜些。
我閉了下眼睛,復又睜開,眼底已經一片清明。
我對劉嬤嬤低聲吩咐了幾句,將兩個丫頭都先帶到了主堂裡,備了不少小孩子愛吃的糖糕。
淳丫頭拿了一塊糖糕,
咬了一小口,甜甜地衝我笑,非常有禮貌:「多謝祖母。」
而袖丫頭遠遠地站在了一邊,扣著手,低著頭,渾身緊繃著,沉默不語。
我嘆了口氣,拿了塊糖糕喊到:「袖丫頭,你不愛吃甜的嗎?」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聲音怯怯:「謝祖母,我不餓。」
她與淳丫頭在祠堂跪了那麼久,這會午膳時間都過了,怎麼可能不餓。
小孩子餓壞了,以後容易胃疼。
瞧著小丫頭那副倔強又可憐的樣子,我忍不住用了點威嚴的聲音:「我可不喜歡對祖母不誠實的孩子。」
瞬間,小姑娘猛然抬起了頭,眼睛裡已經泛起了淚花。
我朝她伸出手,她一面害怕,又一面不能抗拒地朝我走近。
我將她攬入懷中,她似乎也感受到我不是真的在生氣,僵硬的身體漸漸軟化下來,
我將甜糕拿給她:「嘗嘗?」
「若是不和胃口,想吃些什麼,祖母吩咐廚房去做。」
袖丫頭就著我的手咬了一口,突然眼淚不由自主地順著眼眶就滑落了出來。
「怎麼,不好吃嗎?」
「好...好吃的,祖母,糖糕很好吃的...嗚嗚嗚」她突然反擁住我哽咽起來了。
我輕輕拍了拍她瘦小的脊背,身邊的淳丫頭十分懂事,她雖然不知道妹妹為什麼哭了。
但是她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糖糕,拿出了自己的帕子遞給我,又主動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袖妹妹吃東西哭鼻子,容易噎到。」
兩個丫頭都這樣可人憐,我的心早已經軟的一塌糊塗。
6.
淳丫頭純善,袖丫頭早慧。
飯後,我分別給淳丫頭指了個穩重成熟的大丫鬟金雀,
袖丫頭配了個活潑開朗的大丫鬟玉雀,分別照顧她們的飲食起居。
淳丫頭開開心心帶著金雀回房間了,而我拉起袖丫頭,進了她的房間。
剛進門,袖丫頭還沒消下去的眼眶又紅了,眼裡的滿是水光。
「傻丫頭,這麼愛哭鼻子?」
其實,剛才乘著兩個丫頭用膳的時候,我已經吩咐了劉嬤嬤去我庫房裡拿了不少好東西來添置。
嶄新的刺繡錦被,鵝黃色的雪紗帳與淳丫頭屋裡的不遑多讓。
這時,玉雀笑嘻嘻地端來了幾匹暖春緞:「袖姑娘,你喜歡哪個色,給你做幾身新衣裳,穿上定然好看。」
袖丫頭有些踟蹰,下意識看向我。
此刻她儼然已經把我當做了依靠,想問詢我的意思。
我摸了摸她的腦袋:「沒事,你喜歡哪個就挑哪個,都是你的。
」
她有些意外。
畢竟我猜測,從前府裡有了好東西,一般都是先送去給淳丫頭挑的。
最終,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絲滑的綢緞,紅了臉,小聲道:「祖母,我喜歡紅色。」
紅色炙熱豪放,正襯得小丫頭膚如白雪,我正想象著,她若穿上定然是如畫上的年娃娃一般玉雪可愛。
【有沒有搞錯啊,有好東西不先緊著嫡女,居然偏心庶女?】
【烏意袖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她居然真挑上了,她不知道大紅色是正室用的,她一個小妾生的也配用...】
【啊啊啊,氣S我了!】
我被這些文字噎了一下,什麼叫大紅色是正室才能用?哪來的規矩?
再說,袖丫頭就是個孩子,妾生的也是烏家堂堂正正記在族譜的孩子。
至於說我偏心,
淳丫頭那裡的衣裳櫃子都快放不下了,可袖丫頭還穿不暖。
這幾匹緞子,便是全給了袖丫頭做衣裳,淳丫頭壓根也不會在意。
而且說實話,在我們這裡,女子嫡庶真的沒有那麼......極端。
我繼續無視這些文字的洗腦,對袖丫頭說:「過幾日,再給你打張小案幾來。」
幾個月來,宋姨娘和大夫人都借著請安的由頭頻繁來探望姑娘們。
請安的次數,比著這幾年的次數還要多了。
不過,宋姨娘第一眼瞧見袖丫頭的時候,都呆了一呆,不相信那個穿著大紅色暖緞的明豔小姑娘竟然是她的親生女兒。
養的如同一個真正的名門閨秀一般。
待入了她的房間,看見她臨摹的名帖,彈了一段小調,更是忍不住落下淚:「我袖兒有出息了。」
遠遠地,
剛進了主廳門口便向我行了個大禮:「給老祖宗請安。」
我知道,她想說的不是請安,而且感恩。
可大夫人卻不滿意了,她瞧著自從脫離了自己的精心照顧,淳丫頭一言一笑都恣意了許多。
甚至從門檻踏進來的時候,又跑又跳,再也沒有從前的端莊淑女樣子。
她的眼皮跳了跳,忍不住扭過頭去,結果看到了更令她心梗地一幕,袖丫頭姿態款款地走了進來。
看那樣子,比從前更明媚,更大方,更自信了許多。
袖丫頭捏著自己剛臨摹好的書法帖子,衝大夫人行禮:「給母親請安。」
大夫人冷哼一聲,當著我面,不敢過分,隻得從鼻子裡哼出個「嗯」來。
袖丫頭仿佛故意做給大夫人看似的,她拿出兩張帖子來:「祖母,你瞧瞧,這兩張有什麼區別沒?
」
果然,不管多麼早慧,到底小孩子心性啊!
「嘶,似乎沒看出什麼區別呀?」
「祖母!」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袖丫頭已經變得膽大了許多。
她跺著腳撒嬌:「這是我第一天寫的字,這是我今日寫的字,是不是已經進步了好多?」
沒等我開口,大夫人臉色已經不太好看了,插嘴厲聲呵斥道:「沒規矩!怎麼和老祖宗說話呢?」
畢竟受了多年欺壓,驟然聽到這個熟悉的呵斥聲音,袖丫頭還是不由得身子一僵,臉色煞白。
看得我一陣心疼。
7.
我將茶盞一掼在桌子上,將袖丫頭摟進懷中,捂住她的耳朵:「什麼規矩不規矩的,這麼大點的孩子整天規矩都拘傻了。」
「再說,我覺得我家丫頭規矩得很。」
淳丫頭忍不住拉了拉自己親娘的袖子,
似乎也覺得自己母親太過了。
眼看著大夫人滿臉的不服,我招了招手,吩咐兩個小丫頭帶幾個丫鬟為我去前院,折些芭蕉葉子午後用來做芭蕉餅。
眼看著兩個丫頭都走了。
我才沉下聲來:「趙氏,我原以為你慣著府中中饋,是個聰明的,沒想到你這般糊塗!」
大夫人臉色漲紅,眼睛裡卻寫著不服氣。
她向我訴苦:「母親,你不懂我心裡的苦啊。」
「再苦,也不是你拿孩子撒氣的理由,畢竟袖丫頭也叫你一聲母親。」
大夫人默然,她如何不知道宋氏安分守己,袖丫頭吃不飽穿不暖,可人都是自私的,她必須把最好的都給自己的女兒。
「我知你心疼自己親生女兒,你可覺得一味的寵溺淳丫頭,為她把前路都鋪平鋪好,就是對她好嗎?」
淳丫頭是心思單純,
卻不傻,每每看到親生母親為了偏心自己,而苛待自己的血親妹妹,心裡是什麼感受?
她心生愧疚,卻又不敢反抗強勢的母親,隻能默默接受,滋生罪惡感。
記得那一日,淳丫頭在偷偷拜我殿後的菩薩,小聲的訴說自己的心事,希望祖母可以對妹妹好一點,再好一點,可以消弭自己心中的罪惡感。
可看著大夫人滿不在乎的模樣,看來不觸及她的逆鱗,她不會醒悟。
「你苛待袖丫頭,如此區別對待兩個姑娘,你就不怕袖丫頭恨上淳丫頭?」
大夫人勃然變色:「她敢?」
【她何止敢,甚至敢奪了你女兒的命啊!】
【子女不和,多是父母無德啊。】
【哎,說的也是,同是烏家的女兒,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我冷冷的望著她,
繼續開口:「為人父母者,若希望自己的孩子廣結善緣,就得多積福。」
「更何況,你可知母強子弱的道理?」
「你這個當母親的太強勢,淳丫頭的性子就透著軟懦。古時候,呂後過於強勢,完全枉顧惠帝意願行事,最終母子隙牆。」
「若你執意不改,就不怕來日母女疏離,且淳丫頭這般軟糯的性子,遇事一點扛不住,難道要她不嫁人,永遠活成你手中的瓷娃娃嗎?」
我將道理剖開給兒媳婦講後,便讓她回去自己領悟。
大夫人剛走不久,淳丫頭和袖丫頭就回來了。
8
淳丫頭受傷了。
怪我一時為了支開人,竟吩咐叫兩個半大的小丫頭折芭蕉葉。
兩個人在芭蕉葉下發現了青嫩的小蕉,都是小孩子心性,居然不顧金雀玉雀的勸告,
爬上去摘。
結果芭蕉樹多脆啊,吧嗒就斷了,淳丫頭為了救妹妹,給妹妹當了肉墊。
砸破了淳丫頭的膝蓋。
自從淳丫頭被金雀抱回來,撩開了褲子,露出流了血的膝蓋。
袖丫頭盯著那傷口,臉色變了又變,嘴唇張了又張,幾次欲言又止。
直到,在聽說不會留疤後,才明顯出了一口氣。
倒是淳丫頭還樂呵呵道:「那今兒我就坐等吃芭蕉餅,不出力了。」
等到金雀拿出藥膏時,袖丫頭抿著唇一言不發的伸出了手,金雀心裡明鏡似的馬上把藥膏交給她。
「別抹流血破皮的地方,這是祛瘀消腫的哦。」金雀耐心吩咐。
袖丫頭平日裡酷愛岐黃之術,對這些其實門清,她挖了一坨藥膏,仔細盯著淳丫頭腫起來的腳踝輕輕覆上。
「多謝妹妹。
」
袖丫頭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淳丫頭又想起來了什麼,吩咐道:「我這點小傷,不準傳到我母親那裡。」
對上袖丫頭的眼睛,她摸了摸鼻子解釋:「你別誤會,我母親就是愛小題大做,我可不愛麻煩的。」
經此一事,袖丫頭原本與淳丫頭進水不犯河水的關系,似乎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夏日酷暑難耐,蚊蟲又多,袖丫頭和玉雀在牆根處種了一些薄荷和艾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