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如今的他,身上一枚袖扣就價值百萬。
而我牽著女兒,是他朋友口中鄉下來的洗頭妹。
我們看起來,一點都不相配。
但男人神情淡漠,隻說:「留在我身邊。」
我以為,婚姻仍舊作數,我還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
後來,他聯姻的消息傳遍整個圈子。
至於我,他篤定道:「安安還在,她不會走的。」
我隻是捻了捻衣角,找上他母親:「我想離開。」
後來,我隻身南下。
不要孩子,也不要他。
1
「媽媽,爸爸要和別人結婚了嗎?」
安安問出這句話時,我手中的勺子叮鈴一聲碰在瓷碗壁上。
回過頭,
對上她一雙無辜稚嫩的雙眼,透出了層層不解和委屈。
我摸著她的頭發,下意識有些好笑地反問:「爸爸怎麼會和別人結婚呢?你從哪裡聽來這些亂七八糟的話?」
她低頭摳了摳手指,癟著小嘴:「趙阿姨說的,她還說……安安是私生子,媽媽,什麼是私生子?」
小孩子的聲音本就清脆悅耳,但在話落下的那一刻,卻讓我的心口驀地被重重撞擊了一下。
我來不及做任何思考,隻是下意識地將她摟在懷裡,是在安撫她,更像是在清醒地說服自己。
「安安永遠是爸爸媽媽的寶貝,趙阿姨隻是最近生病了。」我笑著點了點她的腦袋:「你知道的,人生病了,腦瓜子就亂亂的,是不是?」
她抿著唇,輕輕地笑開,皺了皺鼻子:「腦瓜子亂亂,就會胡說八道。
」
我笑了笑:「對的,真聰明。」
小姑娘抱著兔子玩偶,突然將頭靠在我手上:「媽媽,不要難過。」
我的手心發燙地蜷縮了下,眼眶酸澀,用盡全力地克制,才能讓自己不至於因為,這一句稚嫩的安撫而落下淚。
我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她,眼神從那張稚嫩的臉龐,移到她懷中的毛絨玩偶上。
兔子玩偶灰撲撲的,垂著兩隻大耳朵,毫無亮眼之處,卻價值八萬三千四百元。像這樣普通的玩偶,她有足足一屋子。
誰能想到,一年前,我們竭盡全力託舉下,她也隻能得到的,也不過是市面上隨處可見,粗糙工藝,砍價狠些,也許可以五十塊拿下的玩偶。
房間鋪著輕柔的地毯,將我的腳步聲包裹得嚴絲合縫。我再也不需要像從前那樣,小心翼翼地踮著腳走出她的臥室。
安安口中的趙阿姨,
是周尋謙從老宅找來照顧我們的保姆。
我一直都知道,她不喜歡我和安安。
後來偶然得知,她有一個女兒,傾慕周尋謙多年。
別墅的監控很清晰,我一字不落地聽到了那句話:「當媽的沒名沒分,生的小孩不是私生子是什麼?」
我垂下眼,不可抑制地攥緊了手。
2
周尋謙突然恢復記憶那天,出了一場車禍。
我帶著安安急匆匆地趕到醫院時,他坐在床頭,聽到聲響,緩緩轉頭看我們。
明明還是早起出門穿的洗得發白的一套衣服,可他的眼神卻陌生得讓我手足無措。
以往安安叫他爸爸時,不管手裡忙什麼,他都會蹲下來應她。
可那天,安安的聲音一聲低過一聲,直到叫到第七次,他才淺淺地應了一聲。
我恐懼於他的陌生,
卻也驚喜於他的重生。
人的一生中,後來者給他再多的愛,也總想找尋來時路。
隻有這樣,他才能稱之為一個完整的人。
隻是那時我並不知曉他和我,和那個鄉村之間,有這樣千萬裡的溝壑。
我無數次地想,如果命運沒有意外,我和他的人生,大約幾輩子都不會有交錯的機遇。
周家的人來接他時,動作迅速而隱蔽,甚至沒有驚動左鄰右舍。
即便我認知再淺薄,那一刻,我也清醒地意識到,他想走我是攔不住的。
而同樣的,一旦他離去,此後便是千山萬水不相逢。
我望著一貧如洗的毛坯房,這是我們今年新蓋的樓房,那幾年攢下的錢隻夠蓋完房子主體,淺淺地上了一層水泥面,裝修的錢還需要再攢幾年。
我們總說,安安還小,
等她大了再裝修也不遲,省得到時候裝修的審美又過時。
在混沌的思緒中,我理智地朝他伸手:「你走可以,無論是救命之恩,還是曾經的夫妻情義和你為人父親的職責,你該給我一筆錢,我需要撫養安安長大。」
我留不住他,但於情於理,我都該留下一些我能留下的。
那時,新裝的白熾燈泡臨時用一根棍子掛在牆角,它發出了最亮的光,卻仍舊照不全整個屋子。
昏暗的燈光裡,周尋謙看著我伸出的手,出神了許久。
沒人知道他想了些什麼,我隻記得他握住了我冰涼的手,聲音散漫:「想什麼呢?你和安安要跟我一起回。」
於是那天的碼頭,一邊是擁擠的人群,另一邊是虛位以待的輪渡,車子徑直開上了船離開了小島,直到上飛機,都沒人知曉裡頭坐的是什麼人。
我也許是太貪心,
借由想給安安一個完整的家這樣的借口,就這樣稀裡糊塗地踏入一個全然陌生的圈子。
所有人都覺得,周尋謙即便帶我回來,也隻是做樣子,過不了多久我們就會離婚。
可這一年來,他不管多忙多晚,都會回到別墅。
方才在房間裡的時候,我就聽到他回來的聲音。
安安的事,我需要和周尋謙商量,由他出面來講更適合。
我們領過證,辦過婚禮,安安是在期待和愛意下誕生的,她從來不是什麼私生子。
周尋謙承諾過,等一切安定了,我們會再用他真實的身份補辦結婚證。
他如果知道,安安被人這樣說,肯定要發火。
在下樓的間隙中,我斟酌了一下說辭,想盡量隻是委婉地提醒一下。
這棟別墅大到有點空曠,我連推了幾個門,都沒見到周尋謙。
就在樓梯拐角時,一道虛掩的門傳來聲音。
3
「尋謙,我聽夫人說,你訂婚的日子都看好了?」
訂婚?我以為自己是幻聽了。
訂婚這兩個字和周尋謙,實在難以聯系起來。
他有孩子,也許還有一個妻子,他怎麼能再跟別人訂婚呢?
西裝革履的男人,眉眼緊繃著,不耐煩地扯了扯領帶,精致的袖扣泛著光鮮亮麗。
「我媽跟您講的?」他低頭點了根煙,煙霧繚著俊廷的鼻梁,「這事您少打聽,也別在家裡嘴邊沒把門。」
「這不是大家伙兒都知道的事嗎?我哪裡還需要問你媽,我是為你高興,娶了江家的女兒,對你來說才是正道。」
「這幾年為了維穩,你爸敞開了手腳,連外頭的那個私生子都敢接回家,他趁著你出事這幾年,
差點就爬了上來。」
「你才是周家這一輩最正經的子孫,正經的婚姻就該找門當戶對的人家。」
「就是……寧小姐那邊,你打算怎麼安置她,送回鄉下去嗎?」
周尋謙撇了她一眼:「你在開什麼玩笑?她不需要走,也不會走,安安還在這,她能走到哪兒去?」
老保姆笑了笑:「也對,花點錢養著而已,也不礙事。」
從這個角落,我能清晰看到他眼底的淡漠,權勢和底氣當真是會重塑一個人的底色。
從前時,他的眼裡不可能露出這種俯瞰眾生的冷漠,高高在上的淡然。
他會為了我喜歡的那束花,束手束腳地站在攤鋪前,謙卑地笑,耐心地討價還價。
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醒悟過來。
曾經那個叫寧陽的男人,
在他成為周尋謙時,就S了,S得悄無聲息。
我捏著手機,心裡空蕩蕩的一片,急切地想要找尋一些什麼東西填滿這可怖的空洞。
四處望了望,這一刻我無比渴望地想看到女兒,我著急地提起腳步,不再聽那道門裡的聲音。
「還有。」他掐滅手裡的煙,「我說了幾遍,你要麼叫她名字,要麼稱一聲太太,整天寧小姐寧小姐是做什麼?」
「外頭那桌上的菜,她是不是一筷子沒動過?」
那飯菜是她特意不收,為了什麼隻有她自己知道。
「倒是難伺候的,你要不吃一點,全是你愛吃的菜。」
「趙姨,你最好搞清楚,我松口讓你進來是做什麼的。一年時間了,你連她雞蛋過敏都不知道。這麼簡單的事,你要是做不了就回老宅去,多的是人會幹。」
周尋謙極少對她發火,
這個母親身邊幾十年的老保姆,算得上長輩。
自打出生起,就養尊處優的人,陡然經歷幾年變故。
他沒了從前的好脾氣,得體耐心地對待所有人。
見她小心翼翼地躬著腰,他罕見地沒有任何安撫,找到那瓶酒拿在手上,徑直走了出去。
4
直到推開門,看到安安的睡顏,我連呼吸都緩慢了幾分。
如果說這一年來,有什麼支撐著我不至於被流言蜚語打敗,那無疑是她。
從貧瘠的鄉村輾轉至燈火酒綠的都市,世界在我面前推開了一道全新的門。
而這厚重的門後,光怪陸離也好,天上人間也罷,是我從前不曾將來也注定無法企及的地方。
這一年來,我深陷迷障,以為是真愛跨越偏見,人生從此璀璨不復苦。
但現在,
我需要好好地想一想。
放在床邊的手掌突然一暖,我低頭看去,睡夢中的小姑娘皺著眉,緊緊地抓著我的手。
我擦掉了臉上的淚,深吸一口氣,挺了挺腰板,輕柔地回握住那隻小手:「別怕,媽媽在這。」
「怎麼還沒睡?」
微啞的嗓音在身後響起,一股淡酒香襲來。
我沒有回頭,傾身壓了壓被角,頓了頓:「周尋謙,我們什麼時候去領證?」
這是個不適合低聲交談的話題,穿過走廊,來到書房。
我抱著手臂,和站在身側的男人隔出一段距離,一副談判的姿態。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也許是不在意,所以並不追究我突如其來的嚴肅。
輕笑了聲,他低頭解開腕表,渾身散漫松弛,隻是問:「我讓你看的書,看完了嗎?」
這樣明顯的逃避態度,
我從前怎麼就看不出來呢?
不一樣,終究是不一樣的。
周尋謙終究隻是周尋謙,我轉過身,不再開口。
他做出那樣的決定時,不可能不清楚我知道後會有多無助,可現在的他,對這份無助置之不理。
我抬眼看向左側的書桌,那裡堆著厚厚書籍,有最簡單的藝術賞析,也有枯燥難懂的馬原毛概,還有一堆經濟學管理學的書。
這一年裡,他就像揠苗助長的農夫一樣,企圖讓我一夕之間脫胎換骨。
我原本以為,是我給他丟臉了,是我拿不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