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另一頁應該是佑霖寫的,他興致勃勃地說著好多南國都城裡的趣聞,什麼地方新開了茶樓酒館,最近流行吃什麼點心……一頁紙幾乎不夠寫的。
最後他說,小姑姑,快點回家吧。
這句話深深地觸動了我的心腸。
我可以回家嗎?
孟珏已經娶妻納妾,後宮的主體早已經是新一代的帝後與妃嫔。
我早就不負孟祺所託了。
下午的聚會鬧到接近黃昏,孟珏處理完政務,應該是聽聞皇後在我這裡,便尋過來吃飯了。
飯桌上我提起哥哥的來信,問何時動工建造那座橋。
他毫無預兆地臉一沉,重重地擱下筷子:「你們商量好的!是不是?」
我一臉迷惘。
小姑娘們亦不知所措,ṭůₗ年紀最小的那個看了他的神情絞著帕子努力不哭出聲來。
我拍拍皇後的手背:「你帶妹妹們吃飯,皇上今日心情不好,我跟他去書房談。」
進了靜澄閣,他依舊抿著薄薄的唇,一言不發。
我隻好先開腔問道:「什麼叫「我們」商量好的?」
「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嗎?」他冷冷地笑了,「皇太貴妃娘娘。」
眼前這個比我高了整整一頭的少年,此刻在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眼神打量我。
我忍不住後退幾步,冷不防撞倒了搖椅跌坐下去。
他像一朵烏雲一樣籠罩過來,雙手SS地焊住了搖椅的扶手。
我被禁錮在那裡,被迫抬頭與他對視。
他睜著小狼一樣的眼睛,讓我想到了那日在大殿上S人的場景。
「我全都看見了…」他像在回憶一個噩夢,「那日在南國使館你與顧肇均在院中的搖椅下肌膚相貼,
耳鬢廝磨!他還在夜裡潛入你的寢殿私會,我以為收了令牌你就會變乖,可是你們居然連宮宴都尋著機會出去蕩秋千!」
「皇太貴妃娘娘,蕩秋千開心嗎?耳墜子掉了都渾然不覺呢,你跟他在一起,怎麼全然忘了平常自己是一副多麼端莊守禮的樣子呢?」
我被他連珠炮彈般的控訴震得說不出話來。
他緩緩逼近,熱烈的氣息幾乎噴到我的臉上:「當時就是這樣,你攬著顧肇均的脖子,像個婊子一樣往他身上貼。」
我別過腦袋躲避,想從側邊起身逃走。
剛一動作就被他推得跌回搖椅上:「裝什麼啊?你不是很缺男人嗎?」
「現在顧肇均先去建橋,你隨後回國省親,你不會再回來了?是吧?」
原來他說的「「我們」早就商量好了」,是我與顧肇均有私情,謀劃著一起回南國。
可是,他憑什麼發這麼大火?
我本就沒有真的越禮,若是認真追究罪名,頂了天也不過是作為先帝遺孀有些舉止不夠合適。
多年的隱秘擔憂,在這一刻落了實。
我終究還是沒有勇氣面對。
他見我沉默,態度愈加瘋狂,竟大力撕裂了我肩頭的衣裳。
我的肌膚一涼,一道陳年的傷疤就那樣猝不及防地暴露在空氣中。
那是當年栀子花樹下,顧肇均咬的那一口留下的。
「還有什麼可說呢?」幾乎壓到我身上的少年執念深深地追問。
「你都看見了,我當然沒什麼可說,」我伸出雙手環住他的脖子,輕輕地摩挲著勁後的皮肉,「可是孟珏,你在替誰質問我?」
他的身軀肉眼可見地僵住了。
「孟祺嗎?」我故作沉思地點點頭,
「也對,他是我的丈夫,我背叛他理應受罰。」
他似乎一下子泄了氣,跌坐在一旁的地上。
我從閣裡用來小憩的軟塌上拿了一件外衫披上,側目瞧見,他白皙的額上淌下道道汗水。
想要追究我與母國使君的私情,他就得親口承認:他暗戀他的庶母。
10
我不知道後來是怎麼從靜澄閣裡走出來、又是如何在他的皇後妃子面前狀若無事的。
但打那日起,他不再借著各種由頭往我這兒來了。
有一回坐著轎輦狹路相逢,他竟示意抬輦的小太監立即掉頭,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我。
究竟年紀小,骨頭硬,受不了重話。
從此界限分明再好不過了。
我該有我的清白和安寧。
近來我總是做夢。
在夢中回到了天真爛漫的少女時代,
回到了做淑寧公主時所居住的宮殿裡。
醒來時心髒咚咚地撞擊著胸口,臉頰也因為興奮燒得通紅。
我做好了在北國寂寞的宮牆內守一輩子的準備,但是生命的轉機就像落到磚縫裡的草籽一樣,綠意連綿地冒出來。
橫跨默河的大橋一旦竣工,我就可以回家了。
啊!南國!
日夜魂牽夢縈的南國!
而追著我從南國一路北上的那人,將親自主持這項偉大的工程。
思緒飄回幾年前的南國使館,十六歲的我與十九歲的顧肇均有過這麼一段話。
「我要是想回家,你如何?」
「我連夜去默河建橋渡你,要是尚玄磬不準,就軟禁了他由你做女帝。」
到頭來,竟真是他建橋渡我。
新任使君已經在來的路上了,看樣子他早已做好回國的打算。
難怪孟珏會誤會。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
我就要走了。
聽聞前往默河的工程隊已經啟程。
我抄寫了很多佛經,日夜祈禱他們平安順利。
其餘的時候都在整理靜澄閣裡的書畫,為它們編了一薄檢索冊子。
這些東西就不帶走了。
過兩年宮裡有新的小孩出生,到了讀書認字的時候來看看也是好的。
小舒皇後原本是有充足的時間慢慢學著打理宮中事務的,但現在,她得立刻接手。
光是各司女官的職位品階她都看得眼睛發直。
「娘娘,我離不開您!」她抱著我的袖子半撒嬌半撒潑。
「那橋建好倒還有些時日,咱們抓緊學就是了。」我順順她的頭發哄著。
「不過說真的,
」小舒皇後抓住我的手真摯道,「我還是希望它早點兒完工。」
「為什麼?」
她從身畔的梳妝臺上拿起一面珐琅鑲邊的鏡子,遞到我面前。
我就著她的手,與鏡中的自己對視。
她緩緩道:「兒臣冒犯,娘娘自打得知要回南國起,「神採飛揚」「顧盼神飛」這些詞句都不夠形容的了。」
有...這麼明顯嗎?
我隻好轉移話題:「到時候南北往來便利了,你上我家裡來玩呀,我帶你去看南國山水,畫船聽雨眠,醒來摘蓮蓬。」
她鼓著腮幫子不依不饒:「那我春天去一次夏天去一次,秋天去一次冬天去一次!」
「次次盛情款待!」我笑。
小舒皇後帶著一大疊文件回了椒房殿之後,我隻身爬上了靜澄閣的樓梯。
平時隻有一層二層在使用,
再往上隻收著些不常用的箱奁。
有些是我出嫁時帶來的小玩器和衣裙首飾,那個時候什麼都要帶,硬是磨得哥哥多派了許多人手搬嫁妝。
真帶來了,做公主時心愛的東西裝飾在皇妃的身上,卻有些不合時宜。
就那麼闲置了許多年。
開箱來看,那些珍珠寶石的頭面依舊散發著柔美的光芒。
它們靜靜地審視著我。
審視著這個老去的少女。
我重重地合上,頭也不回地又上一層階梯。
開了天窗,爬到閣樓頂上。
靜澄閣蓋得又瘦又高,登頂竟能俯瞰北國皇宮內的大半風景。
我太久沒有出過宮門,此刻被高處的夜風一吹,竟忍不住大口呼吸起新鮮空氣來。
直到把自己嗆到。
才忍不住自嘲地笑了:尚盈盈,
你在幹什麼?
我不知道。
我將沉重的金冠卸下,放在屋脊上。
脫了鞋子,整整齊齊地擺在身畔。
像一片葉子一樣攤在硌人的磚瓦上。
頭頂的星空如此廣袤浩瀚,像一條沒有邊界的河,籠罩著南北兩國。
我們共用著同一輪明月和星群,卻又實實在在地印證了「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
我這個南人,終究沒能真正適應北國。
默河的工程時時傳來詳細的進展簡報入宮,每一次我都暗自喜悅。
某個與往常無異的清晨,我正在院中採摘帶著露珠的栀子花,準備拿來研做香粉。
是的,那座橋從冬天一直建到次年六月,終於接近尾聲。
我提著小籃站在茂密的枝葉下,採夠了花朵,正要回宮。
另一棵樹下傳來兩個小太監細細密密的談話聲。
「默河上遊的水庫一開閘泄洪,得衝了多少屋舍農田啊。」一個說。
「害,那些朝廷都有補償的,輪不著咱們操心,就是那座橋,真不明白上頭怎麼想的,又建又毀的跟鬧著玩似的。」另一個答。
「是了,可憐那位南國小將軍,聽說還沒有成家呢……」
「唉……」
聽到「南國小將軍」的時候,我的腦袋「轟」的一聲,似有火藥在顱內炸裂。
手中的籃子跌在地上,花朵落了滿地。
那兩人聽見動靜一驚,看見是我,更驚。
「皇太貴妃娘娘.......」
他們忙不迭地行禮,我看著他們嘴巴在動,卻什麼聲音也聽不到。
我不受控制地後退了幾步,轉身跑了起來。
提著裙子飛快的穿過宮中長長的夾道,風聲在耳邊呼嘯。
鞋子應該是掉了,因為腳心踩在北國的青磚上,那麼涼。
我沒有盡頭地狂奔著。
每次做了噩夢,隻要在夢中轉身就跑,跑累了就會大汗淋漓地醒來。
可是,怎麼回事?
直到我被石階絆倒,手掌傳來熱辣而真實的疼痛感。
今天的噩夢都沒有結束。
我爬起來繼續越過長廊,撞到了一個手提食盒的女官。
我像抓救命稻草一樣抓著她的腕子問:「默河開閘泄洪了嗎?沒有吧?沒有泄洪對吧?啊?你說話!」
我在漆光的食盒裡看到了一個影子。
那應該不是我。
那是一個頭發散亂精神錯亂的瘋婦。
她瞪著眼睛一遍一遍地詰問無辜的女官,
問了一萬遍。
11
「默河昨日開閘。」
我身後響起一個冷冷的聲音。
ŧů⁼「我下的令。」孟珏的臉上浮現一絲古怪的笑意。
我一下子泄了力氣,女官得救般地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我哥哥不會饒了你!」我體內浮動著一股撲過去咬S他的衝動。
「你以為,尚玄磐想留下他嗎?」
這一句話,徹底將我的怒火澆熄。
是了。
我想起我出嫁那日顧肇均帶著大軍還朝的情景,仰泉關三年的淬煉,讓他成了威名顯赫的少年將軍。
他來北國當個沒有實權的使君,一定很合尚玄磐的意。
現在意欲歸國,南國皇帝敏感的神經終於被再次觸動。
這塊大陸隻有一個北國,一個南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