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上輩子流不出淚,隻能以血來償,斑斑血淚,猙獰可怖,我羞於示於人前;這輩子肉體凡胎,善感的卻像是要把兩輩子的眼淚都哭盡。
扶淵見我哭的傷心欲絕,有些手無足措。
大概是莫名其妙情緒上頭,也不知道扶淵認出我沒有,索性破罐子摔碎,拽著他的衣袖不放。
我心知僭越,還膽大包天,用他的袖擺擦眼淚。
扶淵坐在榻邊,任由我造次。
我哭累了,迷迷糊糊抱著他的袖子睡著了。
今日心神大震,又思慮過度,昏昏沉沉間,做了一個夢。
我夢見的,大抵是江菱的記憶。
三月春山如笑,楊柳堆煙。
我認出來,這是小重山。
簡陋的草屋內,一個眼生的公子白衣清雅,
坐在案前寫字,江菱沒骨頭似的倚在他身側。
我仔細打量了兩眼,這白衣公子,約莫就是謝亭。
正思索著,江菱開口了。
「仙君,山有木兮木有枝,是什麼意思?」
謝亭眉梢帶笑,「意思是,你知道山上有什麼樣的草木嗎?」
江菱歪頭撐著腮,「有什麼草木?我知道呀,有桑樹,蘼蕪、還有羅羅蔥。」
謝亭執筆的手頓了一下,擱下紫毫,垂眼看她。
「——還有連理枝。」
江菱一雙小鹿似的眼睛,驀然睜大了。
謝亭和她對視著,唇角笑意更深。
江菱頰上飛紅,耳根子也紅成一片,慌亂地捂住臉,「謝亭,你別笑了!」
他壞心眼地湊近,語調悠悠,「阿菱,怎的不敢看我?
」
江菱連連後退,惱羞成怒,狠狠瞪了謝亭一眼,眼底一片迷離煙水色。
……
他教她念詩,念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他覆住她的手執筆,在粗糙的白宣上一筆一劃,寫下「長久」二字。
暮春山中,他和她對坐烹茶,闲話桑麻。
我看著謝亭,眉目間確和扶淵有三分相像,可那眉梢的笑意,溫柔的語調,和清淨道大成前的扶淵確是像了個十成十。
可是我和扶淵,這萬萬年裡,在太清峰幾乎朝夕相對,寸步不離。
我心中警鈴大作,難道這是扶淵萬萬年前的情債?
後面江菱的記憶便如她所言,他和她朝夕相對,說不準是一見傾心還是日久生情。
那一日,她送他下山,謝亭說,待此間事了,
便回來娶她。
於是江菱便長住山中,固執地等。
山中無歲月,寒盡不知年。
她不是沒有給謝亭寫過信的。
江菱一介孤女,隻靠山上採桑為生,唯一識得的幾個字,會念的幾句詩,還是謝亭教的。
她坐在謝亭曾經坐過的案前,執著謝亭握著她的手寫過字的那支紫毫,寫著謝亭教給她的詩。
她歪歪扭扭地寫,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你的衣襟青青,如同這一方永不老去的春山,千載葳蕤,萬年長青。
而我心悠悠,如懸水上,可映平波,因你無從安定。
縱然我不曾去尋找你,難道你就這般斷絕音信?
信寄了一封又一封,卻如石沉大海,杳無回音。
可是她記得謝亭要她等,那她便等著他。
天衍宗的謝亭,那個長相清冷卻笑意溫柔的仙君,是她的意中人。
……
寒來暑往,這個夢境流逝的速度越來越快,江菱對時間的感知大概因為長年累月的等待,趨於遲鈍枯竭。
我在夢境外旁觀著,恍惚間也覺得她等的,真的太久了。
我驀然想起重生歸來那日,江菱魂魄上的斑斑血跡,幾近癲狂。
春秋幾度,重山亙古,窗前草木枯榮反復。
別等了,我看著夢境中倚在窗前的江菱。
別等了,若謝亭真的是扶淵,你永遠也不會等到他。
因為扶淵他早就清淨道大成,斷塵念、斬情根,絕情棄愛,萬萬年了。
……他不是不回來,他隻是忘卻了。
我張了張嘴,
喉頭幹澀,說不出話。
紅顏枯骨,剎那芳華,謝亭,你憑什麼讓她枯等?
8
「收神。」
我急火攻心,眼前光暈隱隱,忽聽得一道清喝。
靈臺清光一現,我睜開眼睛,白光刺得我眼睛疼。
「你入障了。」
我茫然眨了眨眼睛,眼前白衣隱隱,燭火昏昏。
大概是眼上淤血化開,我又能看見了。
我抬眼朝光亮處看去,看見了秉燭站在我身前的扶淵。
「仙君。」
我抿了抿唇,開口喊他。
「——我是誰?」
扶淵垂眼看著我,沒說話。
我固執地望過去,又問,「我是誰?」
「你是阿泠。」
扶淵沉默半晌,
聲音輕如嘆息。
阿泠?阿菱?
我不依不饒,「阿泠,是哪個泠?」
扶淵看著我的眼睛,神情在昏昏燭光下看不真切。
他說,「白露泠泠。」
我渾身一震,心髒幾乎停止跳動。
我眼睫微顫,低下頭躲開他的目光,「我要去小重山。」
扶淵聲音清冷,夢中的溫柔相恍若泡影,「好。」
燭光寂寂,相對無言。
扶淵的影子映在我身前,我想起江菱所託,還是決定替她將話帶到。
我在心中斟酌半晌,正要開口,忽然聽見一陣急急的腳步聲。
「師父——」
扶淵抬袖,殿門自開,進來了個白衣少年。
我定睛一看,是顧平生。
「弟子萬S冒犯仙君,
隻是此事緊急ẗû₇,虛雲真人囑咐弟子及時帶到。」
扶淵長眉微皺,語調沉冷,「何事?」
顧平生俯身拜下,「魔淵異動。」
我在一旁聽著,心中一驚。
魔淵,是天下濁氣惡念匯集之處,世上妖魔鬼怪的誕生之地。從前扶淵以身為封印,鎮壓了魔淵三千年,換得三界太平無事。
後來我以魂魄封印之術相替,按理說隻要封印仍在,魔淵便無事。
我心道不好,難道是江菱陰差陽錯召來我這縷殘魂,使得魔淵封印不穩?
這般想著,就聽扶淵平靜道,「本尊知曉了。」
顧平生眼睛都不抬一下,利落告退,殿門悄然合上。
我扯著他的袖子,也管不上什麼遮掩身份了,「魔淵異動,你怎麼辦?」
扶淵掃了一眼我的手,
「探查緣由。」
我身上一僵,緩慢地松開他的衣袖,低下頭,「我……萬S冒犯仙君。」
扶淵意味不明的笑了一聲,「冒犯?」
他語調清清冷冷,「阿泠,冒犯的事,你做的可不少。」
我顫著眼睫,「是嗎。」
扶淵眼神掃過我裸露在外的腳踝,「你的鈴鐺呢?」
我心中大驚,面上還是裝瘋賣傻,「什麼鈴鐺?仙君說笑了。」
扶淵平靜地和我對視,從袖中取出一雙鈴鐺。
我在看到鈴鐺的那一瞬間,被嚇的幾欲魂飛魄散。
那時一對雕刻精細華美的小小銀鈴,由一根紅繩穿起。
銀鈴仍清光湛湛,隻是紅繩大概因為年歲舊了,呈現出一種舊舊的紅。
那是我前世腳踝上戴的鈴鐺。
我咬S不認,繼續裝傻,「仙君怕是弄錯了,我從不戴鈴。」
扶淵沒說話,抬手撈出我的右腳。
我一聲驚呼未落,他已經捏住我的腳踝骨,另一隻手往腳踝上繞著紅繩。
我被他冰涼的指尖冷的一激靈,右腳往後縮了縮。
「別動。」扶淵頭也不抬,語氣淡淡。
我看著眼前低著頭認真戴鈴的扶淵,嘴唇顫了顫。
一時分不清到底是我在做夢還是扶淵瘋了。
……
扶淵決定下山探查魔淵的情況,我當即表示要和他同行,也便尋找小重山。
臨行前夜,太清峰又迎來一位不速之客。
隻是這不速之客,要找的是我。
「江姑娘!寧凝不見了!」
是瑤之。
我架住她顫抖的身子,輕聲安慰,「你別慌,說說是怎麼了。」
瑤之深吸一口氣,堪堪止住顫抖,「今日我本要與她去看顧道友的晉級賽,她模樣蔫蔫的,沒什麼精神,我就讓她在廂房接著睡,自己去了。午時回來,她人不見了,我以為她自己出去走走,便沒在意。」
「——直到、直到晚間她還是沒回來,我問周邊的人,問雲居峰的管事,都說沒有見過她。」
瑤之從袖中摸出一塊玉令,「這塊玉令她除了睡覺,都掛在腰上,寶貝的不得了,這次卻沒有戴上。」
我接過玉令,一眼認出那是參賽弟子人手一個的腰佩,手上這塊用小篆寫著「六百四十號寧凝」。
我放出神識,籠罩住太清峰。
片刻後,我搖頭,「太清峰也沒有生人痕跡,寧凝也不在這裡。
」
瑤之眼淚當即就落下來了。
我按住她的肩膀,「別怕,別怕,有玉令在,我試試追蹤她。」
我劃破指尖,將血滴在玉令上。
玉令表面泛起幽幽紅光,浮在我面前空中。
我閉眼感知著,半晌,睜開眼睛。
「寧凝不在天衍宗地界,許是離開了。」
瑤之哽咽搖頭,「不會的,她這些日子,日夜盼著參加登聞大會,若無意外,明日就輪到她上場了。」
我替瑤之擦去眼淚,「你不是天衍宗內門弟子麼?我記得寧凝是散修,你和她,是如何認識的?」
瑤之緩了緩,壓下哭腔,「登聞大會分客舍,寧凝就住在我隔壁。我看她年紀輕,人也稚氣天真,怕她被其他女修欺負了去,便以姊姊自居照拂她。」
我收下玉令,安撫下慌亂的瑤之,
「你放心,明日我和仙君下山,下山後我幫你多留意,有消息便傳書與你。」
9
魔界位於東州之東,大陸盡頭。
而魔淵就在魔界底層,積聚天下濁氣,為魔物誕生之地。
一路上魔物橫行,看來魔淵的封印並不牢固。
令我心驚的是,隨著與魔界距離的縮進,寧凝那塊玉牌上的紅光越來越亮。
「仙君——」
「何事?」扶淵剛斬S完一隻魔物,收劍轉身。
我盯著他從來不染塵埃的袖擺,「……你受傷了。」
扶淵蹙了蹙眉,「是魔物的血。」
我哦了一聲,心道你騙誰呢,劍靈和劍主有天然的感應,是誰的血我還分不清楚嗎。
扶淵這樣說,我也不好再問,
於是岔開話題,「仙君所執,可是白露劍?」
扶淵擦拭劍身的動作一頓,「不是。白露劍已碎。」
我明知故問,「因何而碎?」
扶淵垂眼擦劍,語調平靜,「劍靈魂飛魄散,心S身碎。」
我看著他,心裡不知是何滋味,「我聽聞,十七年前仙君自魔淵歸來,懷裡就抱著把斷劍——仙君也會心疼一把劍嗎?」
他動作忽而一頓,沉默半晌,「會。」
我心中快意,緊追不舍,「劍乃無情物,仙君為劍悲喜,豈不可笑?」
扶淵神色清冷疏淡,「……劍靈有情。」
我哼笑,「仙道之人,皆以為有情皆孽,個個都恨不能如仙君一般,絕情棄欲,清淨自在。想不到仙君的劍,竟是一把有情劍麼?」
心中卻酸澀,
攏在袖中的指尖都在發抖。
「愛恨嗔痴,皆是自然。她才是這世上最接近大道的。」
我身形一滯,正待說些什麼,便聽扶淵輕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