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以前從未見過你哭呢。
「你的臉是如何變成這樣的?
「你是桑柳嗎?」
我雙唇顫顫,想要作答。
他卻按住我的唇:
「罷了,別說。
「別說,我不敢聽。
「我盼著你就是她,你還好好地活著。
「又怕你真是她,黃泉路上……我又是獨自一人。
「從前倒也不覺得宮牆森森。
「擁有過你再失去,方發現這做太子的每一日都如此孤獨難熬。
「好想回到青山鎮,隻做你的小四。」
他後背鮮血汩汩。
我用力摁住,哽咽:「閉嘴,你別說話,別說話,留點力氣。」
「你不會S,我不會讓你S。」
他緩緩笑起來:
「別自責。
「我是太子,天下萬民……都是我兄弟姐妹,換作他人,我也會救的。
「要笑,我愛看你笑,你夜夜在我夢裡,都是笑的。」
我用盡全力牽動嘴角。
隻怕這笑,比哭還要難看。
我曾深深恨過他,也發誓此生都不會原諒他。
我曾將他與宋婉婉視為同伙。
如今他用性命告訴我:我錯得有多離譜。
遠處馬蹄滾滾。
是他的侍衛追了上來。
宋婉婉飛奔過來,要將沈渡從我手裡搶過去。
我撿起腳邊長箭,一把刺進她手背,厲聲道:「別碰他!」
宋婉婉目眦欲裂。
但侍衛們已經圍過來,小福子也在。
她不能強搶,隻紅著眼喊:
「愣著幹嗎,
太醫呢,大夫呢?
「快救渡哥哥,快救太子殿下。
「快幫殿下拔箭。」
鮮血不斷從沈渡後背湧出,他的臉色越來越白。
侍衛長查看傷勢後手在顫。
不消他說我也知道。
箭入得太深,極可能擦到了心髒。
貿然拔出,定會血流如注。
此處沒有太醫,回城又需至少一個時辰。
若是就這樣帶著箭在馬車上顛簸,怕是見不到城門人就斷了氣。
宋婉婉六神無主,無能狂怒:「你們趕緊想辦法。」
「若是渡哥哥有個三長兩短,我讓你們全部陪葬!」
我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問:「你們可有帶金創藥?」
小福子眼淚直掉,磕頭如搗蒜:
「帶了,殿下以前曾受過重傷。
「奴才素日隨身都帶著許多藥的。
「你趕緊看看有什麼用得上的。」
他說著,從衣袖中掏出一大堆瓶瓶罐罐。
我將沈渡扶起來。
小福子趕緊幫我撐住。
我握住他後背上的箭矢。
宋婉婉急了:「你個賤民要做什麼?你放開渡哥哥!」
「他是我的未婚夫!就算S,也隻能S在我懷裡。」
真的很吵。
沈渡虛弱至極:「把她……捆到一邊去,堵住她的嘴。」
我握緊箭矢:「我幫你拔箭治傷,沒有麻沸散,你得忍忍。」
沈渡眸光騰起亮光:「果然……」
但很快他就制止我:「不行,你施展醫術,宋家便會查到你身份,
不會放過你的。」
12
我都氣笑了:
「你若S了,難道他們就會放我一馬?
「若真想護我性命,便省些力氣好好活著。
「好歹能治她一個謀害太子的罪名。」
話未說完,我手一用力。
長箭被拔出,頂端帶出鮮紅肉屑。
沈渡臉色煞白,額上冷汗汩汩。
雙眼一翻,暈了過去。
萬幸。
再有半寸,箭尖就釘入心髒。
那便是華佗在世也救不活。
金創藥是現成的,我隨手帶了縫衣針,用烈酒消毒過後,能用來縫合傷口。
雖是昏睡中,但每刺入一針,沈渡的身體便會狠狠抖動一次。
我亦是強定心神,才能繼續。
小福子看不下去,
數次別開頭去抹眼淚。
總算包扎好。
但他很虛弱,奄奄一息。
額頭也開始發燙。
侍衛們已經將在場的人都控制起來。
場面過於混亂,還是有幾個溜走了。
我提著一柄長劍,一步步走到宋婉婉面前。
我手上臉上身上,全染上了沈渡的血。
眼底翻湧著濃烈的S意。
眼下的我多半像個嗜血的修羅吧。
宋婉婉滿眼恐懼,縮著脖子不斷後退。
我扯下她口裡的帕子。
她強撐著不肯示弱:「我姑母是皇後,我父親是丞相,我兄長是鎮北大將軍,我是未來的太子妃,你要是敢對我不利,我……」
她話還沒說完。
我揮動手裡長劍。
咔嚓。
鮮血噴湧而出。
宋婉婉的右手滾落在草地裡。
「啊……」她捂著傷口,發出悽厲至極的尖叫。
我把手帕又塞回她嘴裡。
居高臨下看著痛得蜷成一團的她,自曝身份:「青山鎮幾百條人命,還有十四年前你們宋家栽贓害我父親丟了性命,這些賬我都會討回來的。」
「這隻手,算是利息。」
真想直接結果了她。
但留著她的命,還有其他用處。
沈渡高熱未退,昏迷了七日還未醒。
陛下急得發了頭昏,太醫們也束手無策。
若是過了今夜再醒不來,恐怕性命有虞。
為了轉移心慌,我讓小福子拿來沈渡中的箭細細查看。
小福子坐在床沿下抹眼淚:「殿下的命怎麼這麼苦。
」
「他雖貴為太子,卻也沒過幾天好日子。」
13
沈渡的生母是已故的淑妃。
陛下摯愛。
皇後遲遲未生育,長子沈渡被立為太子。
但十四年前,淑妃被太醫下毒,魂歸九泉。
沈渡被交給皇後撫養,並定下與宋家的親事。
但六年前沈渡替陛下巡查江南時,遇到山匪,跌落懸崖。
被我救起。
人人都以為他已經S了。
沒想到他後來恢復記憶,找回了身份。
其實朝中本來不會再有他的位置,因為皇後和宋相想要扶容妃四歲的兒子為太子。
年幼無知的孩子,當然比成年的沈渡更好控制。
隻是那孩子福薄,被一場天花要了性命。
而陛下並無其他皇子。
沈渡是唯一的繼承人,宋家沒有選擇。
小福子眼睛已經哭腫了:
「那會兒殿下被養在皇後膝下,就因為晚膳多吃了一塊糕點,被皇後娘娘罰跪了六個時辰。
「蒼蠅綠豆大的事,皇後娘娘都了如指掌。
「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失蹤三年後再回來,他瞧著越發不好,從來不笑。
「某日翻閱醫書,看了什麼假S之術……他瘋了一般連夜出發青山鎮。
「看到鎮上村民都S了,又發現棺材是空的。
「他短短半月瘦了一大圈,衣服都掛不住。
「自責害S了無辜百姓,又憂慮姑娘您在何處。
「四處搜集民間大夫的消息,一次次滿懷希望,又一次次失望……」
他輕輕撥開著沈渡的發絲,
露出藏於其中的斑駁銀絲,哽咽不止:「可憐殿下夜夜難寐,才二十二歲,便已經生了許多白發。」
「秋芷姑娘,你便是殿下要找的人是不是?」
我還未作答,回頭便對上沈渡的眼。
他不知何時已經醒來,靜靜地看著我。
屋外是一片竹林。
清風撩動竹葉,沙沙作響。
小福子很有眼力見,悄悄退了出去。
屋內隻有我與沈渡。
我問:「想吃點什麼,我讓廚房去做。」
他一眨不眨地瞧我,目光融融:「沒胃口,我隻想吃你的豆腐,可以嗎?」
14
這是從前我生病時調戲他的話。
當時他半推半就讓我親了一下臉。
如今他倒用得順溜。
我瞪他:「殿下自重,
我是有夫之婦。」
他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猜你們是做戲。
「若是真的,那你便和離,我不介意。
「把姣姣接過來,我定將她當親生女兒一般看,將來為她物色天底下最好的郎君當夫婿。
「再給前夫哥多多的金銀財寶,幫他娶幾房嬌妻美妾,絕不虧待他……」
越說越離譜。
正想稍作解釋,陛下和皇後匆匆趕到。
陛下心潮激蕩,極力忍著才不至於老淚縱橫。
一開始緊緊握著沈渡的手,見他吃痛皺眉又忙不迭松開。
似有千言萬語,最後隻憋出幾個字:「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皇後一口一個渡兒,帕子使勁抹。
但仔細瞧便會發現,她傷心為假,
算計是真。
這不,一番關切後,她眸光森森看向我:「陛下,如今渡兒既然已經醒了,那婉婉的事,便不能再等了。」
沈渡急了:「父皇,咳咳咳……此事與桑柳無關,都是兒臣的意思。」
皇後掛著一臉溫和的笑:「渡兒放心,父皇和母後一定會秉公執法,絕不偏私。」
沈渡扶著床沿緩緩坐起,神色堅定:「此事因兒臣起,兒臣無法置身事外。」
他不聽勸阻,堅持要旁聽。
陛下讓內侍拿來四輪車給他坐。
我狠狠瞪他,他卻緊握我的手,低聲道:「我得看緊些,不能讓你再跑了。」
其實皇後早就想趁著沈渡昏迷拿辦我。
但沈渡的傷口是我縫的,藥方也是我開的。
太醫們用藥須與我一道商議。
我以此為借口,陛下心疼沈渡,是以壓著皇後。
如今沈渡蘇醒,皇後和宋相想趁著他還沒搞清楚狀況一舉索我的命。
我被嬤嬤帶去勤政殿。
宋婉婉和宋相和夫人及許多臣子都等在那了。
我一出現,宋婉婉便激動地站起來:
「父親,母親,就是她砍了女兒的手。
「就是她魅惑渡哥哥。
「女兒要將她手腳都剁下來,做成人彘。」
她的右臂用布帶掛在胸口,頂端空蕩蕩的。
臉色蒼白,黑眼圈很深,皮膚下的血管若隱若現。
雙眸裡滿是憤恨的血絲,宛若厲鬼。
大臣們各色打量的目光紛紛朝我看來。
林相薄責:「大殿之上不可胡言亂語,陛下定會給你公道的。」
他鷹隼一樣的目光像盯獵物一樣盯著我,
一開口便是好大一頂帽子:
「陛下,微臣已查明此女真實身份。
「她對殿下的救命之恩,全是處心積慮。
「她的真實身份,是毒害淑妃娘娘的罪臣柳白術之女柳桑。」
15
此言一出,臣子們一片哗然。
連陛下也霍然站起,一雙眼SS盯著我,情緒復雜至極。
宋相召喚幾撥證人。
第一批那日獵場逃脫的罪犯。
他們反咬一口,紛紛表示是收了我的錢財要刺S宋婉婉。
一是為了報當年宋相定柳太醫謀S罪之仇,二是為了頂替宋婉婉的太子妃之位。
至於會傷到沈渡,純屬意外。
第二個證人竟是青山鎮的惡霸二狗。
他當年為非作歹,得了病求我醫治我沒出手,以致落下殘疾。
宋家當真老謀深算,竟還留了這麼個人。
經二狗一番黑白顛倒,沈渡當年遇險被我所救,也被誣陷成從頭到尾都是我的陰謀。
而青山鎮的橫禍,變成了我擔心身份敗露所為。
但最重要的一個證人,是長生。
他跪在大殿,不敢抬眸看我。
汗如雨下回話:
「草民之妻秋芷因瘟疫故去,桑柳姑娘以幫草民女兒治病為要挾,冒用了她的身份。
「還用藥膏改變了容貌,執意要來京都,說是為了復仇。
「我與她並無夫妻之實,求陛下開恩。」
……
沈渡聽到這些,又喜又怒。
斥道:「桑柳對你和姣姣不薄,你受何人指使反咬一口?」
沈渡目光沉沉,
宋相卻毫不畏懼:
「太子殿下如今是被此女蒙蔽了。
「因為柳白術獲罪伏誅,她對皇家心懷仇恨,為了報復,還牽連了這麼多無辜的性命。
「不隻是要報仇,還蠱惑了您,實乃狼子野心,用心險惡至極。
「請陛下為這些村民、為太子殿下、為微臣女兒主持公道。」
沈渡臉色黑如鍋底,要再度為我辯護。
我朝他搖搖頭,無聲道:「信我。」
陛下神色陰晴不定,問:「你真是柳白術之女?」
一片寂靜中,我點點頭:「是,我的確是柳白術之女柳桑。」
滿座哗然。
陛下霍然站起:「好好好,太子,你要為毒S你母妃兇手的女兒辯護嗎?」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卻朝我看來,淺淺一笑:「是,
我信她。」
殿內一片哗然,議論、質疑、斥責之聲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