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紀初桃心下一沉,最擔憂的事莫過於此。
今日再去長信宮,紀初桃一眼便瞧見屏風後的那張書案空蕩蕩的,沒有紀昭的身影。
往昔這個時候,紀昭都會坐在那案幾後,跟著紀妧學寫策論和批閱奏章。
紀妧正在和紀姝議事,見到紀初桃進門,紀姝撫著白毛狸奴嗤地一笑:“你瞧,正說她呢,她就來了!”
紀初桃收斂心神,哼道:“二姐在這,定然不是說我正經事。”
紀妧笑而不露,問道:“你來這什麼事?”
紀初桃看了眼身側的內侍和宮婢,紀妧立即會意,
揮退侍從道:“都下去罷。”待殿中隻剩下信得過的自己人,紀初桃方握了握紀妧保養得體的指尖,察覺到些許涼意,蹙眉道:“大皇姐近來身子可好?”
紀妧的視線落在與紀初桃相握的指尖上,淡然問:“怎麼了?”
紀初桃傾身耳語,將自己夢見的那些事撿了些重要的說出,低聲道:“皇姐還是請信得過的太醫查一查,尤其是,要留意日常飲食和身邊之人。”
話點到為止,紀妧已明白她的意思,眸色一涼,勾著唇道:“本宮明白了。”
紀姝的視線在紀初桃和紀妧之間轉了一圈,彎起嫵媚的眼眸道:“小廢物,你如今可算是金口玉言,可也能掐指算算我的下場?”
夢裡關於紀姝的記憶極少,隻在最後那段夢中,隱約聽下人說起“大公主薨,二公主與大將軍祁炎怒而廢帝,後嘔血病逝,府中男侍皆扶棺哭送”“北燕新王李烈親自率兵壓境,
逼廢帝交出紀姝棺椁後消失,不知蹤跡”之類的零碎片段……好在夢境最終消散,一切都會是個嶄新的開始。
紀初桃微微一笑,輕軟道:“二姐不是常說‘禍害遺千年’麼?自是長命百歲。”
紀姝卻是不領情,沒心沒肺道:“幾十年後都老了,皮膚又皺又醜,我可不要活那麼久!”
正說著,秋女史捧著一封戰報匆匆而來,請示道:“大殿下,邊關急報。”
聽到是邊關來的,紀初桃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
紀姝似是明白了什麼,抱起案幾上狸奴道:“我還有事,先行一步。”
紀姝走後,秋女史將戰報呈給紀妧。
紀妧翻開一看,神色不露喜怒,抬眼問紀初桃:“永寧,猜猜看。”
紀初桃不假思索:“贏啦。”
祁炎親自領兵,怎麼可能輸?
紀妧頷首:“還有呢?”
還有?
紀初桃想起夢中李烈最終是回到北燕了的,
便試探道:“北燕殘部輸了就定會議和,我猜……是用什麼條件,換回他們唯一的皇室李烈?”“不錯。”紀妧這才露出些許笑意。因為信任妹妹,她便直接將戰報交予紀初桃查看,言簡意赅道,“不僅是議和,還請求聯姻,將他們的明珠郡主嫁入大殷為妃。”
紀初桃掃視一眼捷報,目光停留在“祁將軍克王帳,生擒敵軍主將烏骨達,身中箭傷”一句上,心髒驀地一緊。
祁炎受傷了?嚴不嚴重?
紀妧的話打斷她的思量,暢快道:“當初北燕逼得我朝不得不送帝姬前去和親,如今情勢反轉,輪到他們送美人求和。若能以結親為由,讓北燕自甘臣服降為王國,成為我朝附屬,用李烈一人換取兩國百年安寧,也未嘗不可。”
紀初桃好奇道:“隻是去年北燕行刺,儼然不顧及質子李烈的死活,甚至有點借刀殺人的意味。怎麼如今一場戰敗,便不惜割地求和也要換回李烈?
”不會又是一場鴻門宴罷?
紀妧也想到了這層,輕哼道:“這次便是借他們十個膽,也不敢耍花招。北燕皇室有兩派,一派以他們攝政王李獒為首,一派則是擁戴李烈的皇子派。去年行刺的是攝政王的人,而如今祁炎攻破李獒的王帳,生擒主將烏骨達,北燕皇室隻剩下李烈一脈,再不保他,北燕就要絕種了。”
說到此,紀妧眯了眯鳳眼,“隻是他們的明珠郡主到底是外族女子,不配為皇妃,隻能從宗室中挑選一名適齡未婚的世子封為郡王,替大殷完成這樁政治聯姻。還有,送李烈北上及接郡主來京的人選,都必須慎重選擇……”
紀初桃心中有了主意,合上戰報道:“皇姐,我去罷。”
紀妧一頓,訝異道:“你?”
與此同時,承平長公主的馬車中。
李烈像是累極了,赤著留有指甲刮痕的麥色胸膛,枕在紀姝的腿上毫無防備地沉沉睡去。
紀妧懶懶勾著他頸上的皮圈,眯眼半晌,終是取鑰匙打開了暗鎖。
咔噠一聲極細的聲響,李烈幾乎立即就醒了,琥珀色的眸子因為接觸到光線而微微一縮,獸瞳般粗野又溫順。
“小崽子,裝什麼驚訝?你與祁家小子謀劃這麼久,不就是為了今日麼?”
紀姝唇線涼薄,推開他毛茸茸的腦袋道,“我這條鏈子,終歸拴不住你了。”
“等穩定下來,你做我的大妃。”李烈被推開,又大狗似的拱回紀妧懷中,用生澀的漢話道,“一輩子,也不要分開。”
“一輩子?”紀姝像是聽到了什麼絕世笑話似的,笑得東倒西歪,上氣不接下氣。
她抹了把笑出的淚,朝著李烈展示自己蒼白的指尖道:“蠢貨,我用這雙手,殺了你親哥哥!”
李烈不為所動:“他殘暴,欺負我,侮辱你。他該死!”
紀姝的笑意淡了下來,盯著李烈許久。
那些關於九死一生、充斥著鮮血和屈辱的記憶爭先復蘇。
紀姝眼裡沒有恨,隻是徹底的冷。一個死了心的、千瘡百孔的人,哪還有什麼愛與恨呢?
“我不會再回去了,李烈。”紀姝倚在狐裘中,輕飄飄道,“大殷隻是讓我覺得惡心,而你的國家,卻讓我痛徹骨髓。”
……
北上議和之事,定在小年那日啟程。
天還未亮,挽竹清點好隨行的行李和衣物,見紀初桃望著天邊的微光出神,便問道:“殿下是擔心議和迎親的路途遙遠,會顛簸受苦麼?有拂鈴和霍侍衛在,還有信得過的禁軍高手一路護送,不會有事的。”
紀初桃輕輕搖頭:“本宮擔心的不是這些。”
她沒想到紀妧會這麼順利地答應她隨使團北上。
大姐不是不顧她安危之人,之所以答應得這般痛快,難道是因為接下來京城的局勢會比邊塞更危險?
莫非大姐的病,查出什麼由頭來了?
正想著,拂鈴來報:“殿下,使團都準備好了,
問您是否啟程?”紀初桃收斂心神,朝著皇宮的方向遠遠眺望一眼,深吸一口冷氣道:“走罷。”
持著符節的使團隊伍蜿蜒敬穆,在宮門下等候多時。
為首的是一名十七八歲的年輕人,生得濃眉大眼,頗為低調和睦,朝紀初桃拱手道:“永寧長公主。”
紀初桃並未見過他,但從他身上緋紫的王袍猜出,這位大概就是大姐從旮沓裡刨出來的宗室子——即將奉命和親的新封郡王,紀琛。
“安溪郡王。”紀初桃頷首回應。
“三殿下。”一身緋紅官袍的文臣手持符節向前,端正行禮,眸中隱著內斂的光華。
“孟狀元……不,孟侍郎?”紀初桃看著孟蓀清雋精致的臉,訝異道。
第71章 相見 該如何罰殿下才……
為了以防萬一,大殷使團的名單中並未提及紀初桃的名號,隻待安全到了朔州軍營庇護的境內,再公布身份。
紀初桃記不清車馬隊具體走了多少日,
隻依稀記得馬車外的房舍漸漸零星稀疏,茫茫飛雪取代了京都城的繁華富庶。再往前走,連最後一點雪色也也沒了,風卻越發凜寒刺骨,大片大片單調的黃沙鋪展眼前,有時走上整天也碰不上一個活物,看不見一點綠意。
紀初桃也是到了這樣的地方,方知為何邊境每年秋冬總是騷亂不斷。北境冬日悽寒幹冷,糧草不足,北燕悍賊便時常南下劫掠囤積過冬的糧食,京都中原的安寧,皆是北境戍邊戰士用血肉堆成的城牆換來的。
這是待在錦繡堆成的深宮中,所看不見的苦難。
而這條坎坷的黃沙道路,八年多前二姐紀姝亦是含著眼淚跌跌撞撞走過,逃過,認命過。
如今北燕國破,留下的十三殘部不成氣候,若此番談判順遂,將來兩國中止戰亂,互通有無,自是皆大歡喜。
代州境內,官驛中。
紀初桃做宮婢打扮,摘下垂紗帷帽,以溫水洗去滿臉的幹燥與疲乏。
拂鈴借驛館的爐子煮了茶水,紀初桃小口飲了一杯,待身子暖和些了,便推開窗戶透風。
北上途中辛苦,可紀初桃一想到再過一日就能到達朔州與祁炎相見,所有的跋涉便也值了。
使團名單中隱瞞了她的存在,不知明日祁炎見到她,會是怎樣的神情。
紀初桃趴在窗臺上,手指下意識摩挲著頸上的骨哨墜子,而後置於唇間輕輕吹響。
“鷹骨哨。”驀地院中響起一個粗獷的聲音,紀初桃低頭一看,隻見天井小院中,戴著镣銬的質子李烈正仰首看她,用生疏的漢話道,“送你骨哨的人,一定很愛你。”
異族人說話豪爽直白,一點也不含蓄。
每天這個時候,侍衛都會將李烈從囚車中放出來活動筋骨。
也不知李烈是年輕力壯,還是臨近故土的興奮,使團上下多少有些疲憊風霜,他卻越發精神,正用戴著镣銬的手,饒有興致地把玩一根素簪。
那原是二姐常戴的一根簪子,不知怎的出現在了李烈手中。
想了想,紀初桃便讓拂鈴備了些酒肉,親自下樓給李烈送去。
侍衛警戒,抱拳道:“殿下,此人危險,不可靠近!”
紀初桃抬手示意無妨,將吃食擱在李烈面前的石桌上,退後一步柔聲道:“那十三皇子,可也愛贈你簪子的那個人?”
“十三”是李烈在北燕皇室中的排行。
李烈灌了一口酒,方摩挲著手中的簪子道:“她是天上的月亮,那麼美,又那麼冷。無論我去多遠的地方,她永遠在我心上。”
紀初桃不禁黯然。李烈這一走,怕是一輩子也無法同二姐見面了。
喟嘆間,李烈已經收起了簪子,眯著一雙琥珀色的深邃眼睛,朝紀初桃道:“兩國邊境馬匪橫行,搶到女子,就會強迫她成為自己的女人!中原公主嬌貴,可要當心了!”
他話裡有話,紀初桃微微一怔,
而後輕聲道:“多謝十三皇子提醒。”第二日出發,紀初桃改了策略,讓使團兵分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