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在那個家裡,我不過一件工具,沒有人愛我。」
「她破壞你爸媽感情的事,那時我是不知道的,我隻知道她又找到了新的男朋友,而且這一次,她還挺認真。」
「我始終記得,第一次見到你那天,你忽閃著一雙圓圓的大眼睛,像隻可愛的兔子。」
「但我分明能從你的小心翼翼裡,看到和我一樣的孤獨和無助。」
「那時我就在想,真好啊,這個家裡,終於有人能陪我了。」
「一先開始那些年,我是真心實意待你好,也確實是拿你當親妹妹看的,可你一直對我若即若離,時冷時熱,我也費解過。」
「直到你初三那年,我才發現,居然是沈青一直在霸凌你。
」
「當天晚上,我就去了沈家。結果,我卻在沈家遇到了外公。」
「我也是直到那時才知道,我家和沈家的淵源。」
「沈遠山,年輕時曾愛過我媽。但可惜,我媽不喜歡他,外公也瞧不上彼時的沈家。」
「沈遠山在被我家拒絕之後,發憤圖強,帶領沈氏一步步崛起,後來他才娶了現任妻子,生了沈青。」
「那些年,沈遠山已經在處處和我家作對,隻要是外公參與的項目,他都會去橫插一腳,事事掣肘。」
「所以那一天,外公本來是去跟他和談的,而我,卻是去和他家算賬的。」
「其實當時的沈遠山,也隻不過是咽不下當年的那口氣罷了,他對我媽,也隻是佔有欲作祟,早就沒什麼真情實感了。」
「最後兩方和談的結果,就是要沈青放過你,要沈遠山放過林氏,
但外公要共享一些資源給他,我,也要和沈青訂婚約,要承諾以後一定娶她。」
「我知道,這一切其實隻是權宜之計罷了,我了解外公,他是不會放過沈遠山的。」
「而那次之後,沈青也確實沒再為難你,我放心不少。」
「你高中時,我想幫你辦轉學,可是外公沒同意。」
「我想,他那時應該已經看出來你對我來講很重要,所以他還是要把你留在沈青身邊,這樣,才好拿捏我。」
「所以,你承受了這麼多年的霸凌,其實,都是因為我。」
「對不起,星星,對不起。」
「……」
「後來,就到了車禍的那件事。」
「那天是沈遠山找到我,要我去偷一把葉縱的車鑰匙,並且還要我保證,他那天隻能開著那輛越野車出門。
」
「那個時候,我隻聽說是在幾天前的晚宴上,葉縱衝撞了沈遠山,而沈遠山因為我媽的關系,一直都很看不慣葉縱。」
「所以我猜測,沈遠山大概是想給葉縱一點教訓瞧瞧,而他當時又拿外公公司裡的一些事威脅我,我也隻能同意。」
「我拿走了家裡所有的車鑰匙,隻偷偷將那一把,放進了葉縱的夾克口袋裡。」
「他確實開著那輛越野出了門,卻沒想到還帶上了我媽,兩個人還一起出了車禍,車毀人亡。」
「那個時候我才意識到,我可能,S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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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越野車毀損嚴重,對面的大貨車司機又是酒駕,所以判了對方全責。」
「但我知道,酒駕的司機一定是沈遠山的人,而那輛越野車,也肯定是有問題的。」
「我知道,
沈遠山也知道。」
「我把這件事告訴了外公,外公狠狠扇了我一巴掌,然後就要我閉上嘴,永遠不能再提起這件事。」
「而後我走過葉縱的病房,又聽到了你和他對話,我這才知道,原來你也是知情者。」
「那麼,為了守住你,也為了守住我自己,我隻能選擇閉嘴。」
「我還知道,喪期結束之後,你在我的房間裡,看到了其他的車鑰匙。」
「我以為你會去告發我的。但你,居然沒有。」
「你的選擇,也是我,對嗎?」
「大概也就是從那時起,我覺得我們之間的關系,好像有了一種微妙的變化,像是默契,像是心照不宣,又像是一種陰暗的……沆瀣一氣。」
「我解釋不了,也想不明白,直到無數個隻有你我的日夜之後,
我才發現,我早就已經和你變成了互為救贖的關系。」
「暗夜星辰,你大概,也是能照亮我的星辰吧。」
「那個時候的我,早就已經離不開你了。」
「所以,我從來沒有利用過你,星星。」
「我一直,很愛你。」
「……」
「但車禍的那件事,還是徹底變成了沈遠山拿捏我的由頭。」
「最近的這些年裡,他利用林氏,利用外公,還做了更多上不得臺面的事。」
「包括他逐步吞掉林家的地皮,包括他逼我盡快娶沈青。」
「他們父女兩個,骨子裡真是一模一樣,他們認定了是自己的東西,就一定要得到,變態的偏執。」
「但為了大局考慮,我也隻能順從。」
「這些年,
我和許特助為了扳倒沈遠山,已經制定了無數的計劃和方案。」
「隻是沒想到,最後真正起了致命效用的,居然還是你的那一招,同歸於盡。」
「你做那一切的時候,也許不是為了我,但我也確實是最大的受益者。」
「我不知道該感謝你,還是該生你的氣,就好像今天一樣。」
「你是因為我才遭受了這麼多,可到頭來,你卻還要傻乎乎地去為我頂罪。」
「我知道,你當年接近我,隻是為了報復沈青。」
「但這麼多年了,你心裡,也是有我的,對嗎?」
「你總說,我是你風光霽月的哥哥,我是站在光裡的。」
「但你不明白,『東方既白』,是還沒亮起的天。」
「我的天,從來都沒亮過。」
「隻有你,是我唯一的光,
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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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海風清甜,
我這高嶺之花的哥哥,第一次在我面前,流了眼淚。
心裡密密麻麻地疼成一片。
為了他,也為了我自己。
這麼多年來,我以為隻有我一個人活在苦痛裡。
可其實,我身後,一直有他陪著。
原來這骯髒世界,也不全然是不堪和陰暗。
我們,一直有彼此。
「……」
被他擁進寬厚胸膛的時候,我竟有些悲哀的在想,
就這樣吧,就讓我們一起S在這裡吧!
我們該為自己曾經魔鬼的一面付出代價,
我們的傷痛,也不需要別人的同情。
隻可惜,事與願違。
手機鈴聲劃破靜謐的夜。
許特助打電話來說,老爺子那邊情況不太好,需要我哥盡快趕回去。
我立馬準備收拾東西和他一起走,
但我哥沒同意。
「外公肯定沒什麼事,他知道我和你在一起,所以想騙我去見他罷了。」
「你就在這裡乖乖等我,最多一天時間,我一定回來陪你。」
「星星,聽話。」
見他語氣強硬,我也隻能點頭。
最後在他上船之前,卻又折回來,給了我一個很有力的擁抱。
「別做傻事,也別離開。」
「等我回來,星星。」
「……」
後來,當我每一次,再回想起那一夜的時候,
我都覺得,
其實,當時他也是猜到了的。
我們……
注定不會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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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我所料,
我沒能等到他回來。
他離開小屋沒有幾個小時後。
那據說情況不太好的林老爺子,就出現在了我面前。
他連輪椅都沒坐,隻是拄著一支黑金的拐杖,氣場仍舊是壓迫性的。
然後他就像晚八點檔裡的惡婆婆那樣,甩給了我一張空白支票。
臺詞,也很是直白。
「丫頭,你不適合林家,也不適合阿既。」
「如今他是我唯一的希望了,我不可能再看著他,變成和他媽媽一樣的廢物。」
「他還有很多事要做,可你對於他來說,
隻是累贅。」
「你走吧!」
「隻有你消失了,才是最好的結果。」
我咀嚼著,「消失」這兩個字。
因為支票旁邊,還有新的身份證和護照,他給我的新名字是,辛晨。
坦白來講,他老人家說得一點沒錯。
我哥那傻子一根筋,為了我,還真是什麼都做得出來。
我消失,對他對我,其實都好。
真的,都好吧。
「……」
拿上東西離開小屋前,我問老爺子,
「當年那樁車禍,真的和我們有關嗎?」
他哽了哽,沒有回答。
我便了然。
於是我才又問:「何必做這些新身份給我,以您的雷霆手段,直接S了我,不是更穩妥?
」
「要不然,以我哥的性格,就算掘地三尺,也一定是要找我出來的。」
老爺子笑笑,眼縫眯起,卻露出幾分狠厲來,
「這世界不缺聰明人,丫頭。」
「裝傻的人,才能活得久。」
我點點頭,轉身上船離開。
「……」
我說過,
上流圈子,人人都有假面。
有的假面是為了騙敵人,有的假面是為了騙自己人。
有的假面,是為了騙自己。
那麼,一個人留在暗夜裡的林既白,
你又會變成哪一種假面呢?
我,拭目以待。
終回
一個人在紐約生活的第二年,
我「遇到」了周揚。
他說,
他姐給了他幾個娛樂公司經營,但他表現平平,這才被他姐強制送出來進修。
他還說,林家都說葉星辰一年前S於海上風暴,林既白一直像個傻子一樣發了瘋一般地找我,但隻有他周揚,可一點都沒信。
「我就知道你肯定是被老爺子給藏起來了,你看,還是被我找到你了吧?」
「還得是我聰明,你那個哥啊,就是個傻×。」
周揚每次來我的公寓蹭飯的時候,都會得意洋洋地發表一遍他的感慨。
要是原來,我還真有可能信了他的鬼話。
但如今,我不會輕易相信他了。
在海上的那一夜,我哥告訴我,要我提防著周揚一些。
因為他們家,本來就是做黑道起家。
他家耳目眾多,說是將整個海城盡收眼底也不為過。
高三那年,
沈青剛從夜店裡買了禁藥時,周揚就知道了。
然後他才能神明一般,解救我於水火。
而後來沈青和她媽一步步地 K 藥上癮,也很難說,這裡面到底有沒有周家的手筆。
而沈家和周家結仇,也是因為當年沈遠山貪心不足,居然還想要瓜分人家周家的利益罷了。
那麼,這個背景龐大的,黑道家的小公子,
當年他被霸凌時,到底是真慫包,還是假配合呢?
我不得而知,我也懶得追問。
反正這家伙,也肯定不會和我說實話。
不過,當年那樁車禍的真相,還是周家查清的。
管家,張媽,酒駕的司機,其實都是沈遠山的人。
他就是故意做了一場戲,要借此拿捏住林既白,和林家而已。
剎車失靈自然是假的,
隻有買兇S人是真的。
周以將證據送到了林老爺子手裡。
這才讓林家發狠,徹底搞倒了沈遠山。
半年前,沈遠山就已經被送進去吃牢飯了。
他們一家三口,也算是在裡面齊齊整整,挺美滿的。
而周以,自然是優哉遊哉的,坐收漁翁之利。
周家,沒有簡單角色。
所以後來,我還是問過周揚,當年到底為什麼會選擇和我這樣的小趴菜結盟,難道是我長得比較單純,看起來比較好騙嗎?
當時他坐在我廚房的小桌前,攪著手裡的那一碗玉米白粥,語氣卻是難得的有幾分正經,
「我生母本來是日本舞妓,我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我也是要做牛郎的。」
「我被鞭子抽暈過,大冬天跪在雪地裡過,被霸凌被欺辱,我早就習慣了。
」
「但隻有你告訴我,我沒有錯。」
「隻有你告訴我,魔鬼,是可以被送去地獄的。活著,也隻能靠自己。」
「我知道,你和我是一樣的人。」
「所以我相信你,當時,我也隻能相信你呀!」
我聽完愣了愣。
良久之後,
我才低聲念了一句:「對不起。」
可他卻又抬起頭來,滿臉都是一副對我很是鄙夷的樣子:
「葉星辰,你又信了?你是傻×嗎,你為什麼永遠這麼好騙?」
「……」
然後我把他手裡的粥倒進了垃圾桶。
並且連續一周沒讓他再從我這裡蹭走一口飯。
「……」
四年後,
周揚畢業,周以叫他回國。
我賣畫攢了一些錢,美國呆膩了,我想去歐洲看看。
於是我倆買了同一天的機票離開紐約。
在巨大的電子屏下,他伸手抱了抱我,
他本來就很高,肩膀也很寬厚,抱起來熱乎乎的,很有安全感。
「雖然我很想陪你一起去歐洲,但我想,你肯定不會同意的。」
「畢竟四年來,你從來也沒有回頭看過我一次。」
「星辰,我……」
機場廣播聲音太大,我沒聽得太真切。
然後他就放開了我。
「去歐洲玩玩就回來吧,我在海城等你。」
說完,他笑著拍了拍我的腦袋,轉身就去登機了。
利落瀟灑得很。
也確實是和我印象裡的那個周揚,
一點都不一樣了。
我撇了撇嘴。
然後轉身,踏上了和他的完全相反的方向。
又是隻有我一個人。
「……」
在西班牙落腳的第二個月。
午夜時分,我收到了最新的國內新聞推送。
【海城林氏老總裁突發急病,已於前日病逝,公司所有權,全部交由小總裁林既白管理……】
我看著那句「突發急病」,默了許久。
然後我去樓上,翻出了那隻已經六年沒打開的,屬於的葉星辰的手機。
充電開機,大概一個多小時後,它果然收到了一條簡訊:
【星星,我來接你回家。】
【乖乖等我,聽話。】
熟悉的篤定語氣。
「……」
暗夜落星辰,東方已既白。
看來,我的惡魔,
他又在光裡了,
對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