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是他真的看到的時候,眼底是質疑的。
看來,這還不夠。
從那以後,我變成了在意他的賢惠夫人。隔三差五便差人請他回來,更會親手為他熬制魚羹,為他繡制錦鞋。
他與府中的丫鬟走得近了,我也會刻意吃醋鬧情緒。
他的母親說要為他納妾,我第一個站出來拒絕。
即便那些人說我是悍婦妒婦,我也毫不在意。
天長日久,他信了。
我拉著衣袖,讓他不要走的時候,他很得意。
他提及我當年的數次拒絕,他翻著舊賬,他笑我昔年高傲,如今也在乞求著他的憐愛。
他眼眸睨著我,說著誅心之語,「雲安郡主,看看你此刻的卑微模樣,多麼可悲可嘆。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糾葛多年,
不過是他的勝負欲在作祟。就像初見時,我贏了他一樣,他隻是想贏回來,想看我在他的面前低頭,想看我被他成功規訓。
年節的時候,他再度帶回楚湘儀。
他在前廳飲酒時,楚湘儀在眾人面前挑釁我。
她說:「高貴如郡主又如何?不得夫君寵愛,不過是一個倍受嫌惡的深閨怨婦罷了。」
我讓她跪在後院冰面上,跪夠十二個時辰為止。
等他趕來的時候,楚湘儀已經凍得臉色慘白了。
他一腳踹開身邊看守的婢女,脫下大氅,將她攏在懷中。
她氣若遊絲地抱緊周泊序,顫聲道:「世子,不怪夫人,是我惹惱了她。」
她溫柔開解,他心疼不已。
周泊序惱了,指責著我,「方歲晚,沒想到你嫉妒起來如此可怕,出手便是要人性命。湘儀她隻是毫無倚仗的嬌弱女子,
經不起你的毒辣手段。」
他抱著楚湘儀離開的時候,我攔住了他的去路,滿臉悽然地道:「你不就是想讓我在意你嗎?現在我在意了,嫉妒了,不是正如你的意嗎?」
他眼底閃過一絲茫然,晦暗難辨,可是看了看懷裡的楚湘儀,他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冷聲道:「可我現在不稀罕你的在意了,更不想再看到你。」
「我們分府別居吧,此後,我不會礙了你的眼。」
我話音落下的那一刻,他猶豫了。
半晌後,他漠然道:「好。」
5
我搬回了郡主府。
經此一鬧,京中都知道我與他是名存實亡的夫妻了。
可這怎麼夠呢?
我要的是與他斷得幹幹淨淨,再無瓜葛。
他親手求來的婚,我也要逼得他親手廢去。
楚湘儀的失蹤,隻是壓S他的最後一根稻草罷了。
我就是要逼得他發瘋。
我拿著和離書,親自登上定國公府的大門。
他連日來尋找楚湘儀,又加上在郡主府大鬧一場,已是精疲力盡了。
我去的時候,他正斜倚在椅子上,眼底透著幾分疲倦。
「與你互相折磨這麼久,我也累了,和離吧。」
從前,我若提出和離,他定不會同意,他會拖著我,他要看我低頭。
如今他以為自己成功了,看我在意他,成為了世人眼中的妒婦,為他痛不欲生,為他心如S灰,而他覺得乏味了,厭棄了這樣的我。
他毫不掩飾嘲諷之意,肆意地笑著,「方歲晚,你這一身傲骨,終究被我磨平了。」
「籤下這和離書,我便告訴你楚湘儀的下落。
」
聞言,他的目光中陡然凝住,眼底閃過迫切,「好。」
他在和離書上籤下他的名字。
三載夫妻,就此緣盡。
從此,再無幹系。
逼他大鬧郡主府,便是想讓陛下知曉這一場鬧劇。
怨偶拔劍相向,夫妻反目成仇,已是人盡皆知了,這一樁婚事,即便是聖意,也無力挽回。
我拿著和離書,轉身離開的時候,他叫住了我。
「方歲晚,我一開始隻是想與你賭氣,我帶她回來,隻是想讓你低頭,想看你在意我。後來,你真的在意我的時候,我卻在意的是她了。若求而未得,你在我心中永遠如那高懸的明月,總有一席之地,可當你卑微地討好挽留我的時候,我卻覺得你也不過如此。看你嫉妒瘋狂,看你心灰意冷,起初我很得意,後來我卻覺得乏味厭惡。」
他聲音低沉,
顯得有氣無力。
他這些話,實在有些可笑。
來日他得知真相,可千萬莫要怪我。
他算計人心,可我勘破人性。
我很期待,期待他來日得知真相時的模樣。
「我觀你做困獸之鬥,尤為暢意。」
撂下這句話,我笑得意味深長,轉身離去。
6
他並未在我說的地點找到楚湘儀。
是啊,那不過是我隨口诓他的。
他想看我嫉妒瘋狂,看我心灰意冷,焉知我沒有同樣的興致呢?
我就是想看他這樣發瘋絕望,看他擔驚受怕,恍若驚弓之鳥,惶恐難安。
看到他滿載希望而去,又失望而歸,那落寞蕭瑟的背影,同樣讓人快意。
他登門的時候,再無上一次的驕橫。
他來的時候,
我正在作畫,我讓他在府外等了整整三個時辰。
我也要好好的磨一磨他的脾氣。
「你竟然敢騙我?」
我未曾停下畫筆,隻漠然道:「世子,擺正你的位置,如今是你求我,求人就該有求人的姿態。」
他似乎驚訝於我的強勢姿態,畢竟後來的我在他面前總扮演著順從和卑微姿態。
愣了半晌,他恍然回神。
「方歲晚,你如今說話,總能惹人厭惡。」他聲音微啞,可語氣裡含著濃濃的嘲諷。
我兀自笑著,他的批判之語,不能觸動我絲毫情緒。
他的評價,於我而言,無關緊要。
「你把湘儀藏到哪裡去了?還是你逼走了她?」他厲聲質問著我,手指緊扣著我的手腕,絲毫不介意墨跡濺在了他的衣袖上。
話音還未落,桌案上那墨色未幹的畫徑直映入他的眼簾,
讓他神色大變。
隻見畫上少年將軍銀鞍白馬,鐵甲沾花。
他一瞬怔然,手向前探去,似乎想抓住什麼,最後卻緊握成拳,手背崩出一道道青筋。眸光看向了我,卻透著令人窒息的空洞感。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眸光已然黯淡。
「畫中人是誰?」
他仍舊執著地想聽到我的回答。
「很明顯不是嗎?是陸弦清。」我緩緩笑著。
「那你這三年來,你念著盼著的,究竟是誰?你的嫉妒與失意,究竟是為誰?」他在這一瞬間想明白了,卻不敢去信,仿佛一記重錘落下,將他骨子裡的驕傲與自負一寸一寸碾滅。
「我念著盼著的,從不是你,我的嫉妒與失意,不過是故作姿態,隻為你我能一刀兩斷,再無瓜葛。你那些自鳴得意、自以為是的時刻,在我眼裡,隻剩可笑。
你以為你那些冷待,就能磨滅我的氣性,就能馴化我,讓我成為圍著你轉的附庸嗎?為了你去與旁人爭風吃醋,變得面目全非嗎?你錯了,那四方宅院困不住我,那一紙婚書也改變不了我。」
我平靜說著,可語氣決然,落地自有金石之聲。
他的臉色陰晴不定,眼裡布滿了憤怒,抓起案上的畫紙,狠狠撕碎,最後慘淡一笑。
「我在你眼裡,隻是一個笑話……」
氣氛正在劍拔弩張之際,一道女聲傳來,「不止如此。」
抬目望去,正是楚湘儀。
她從遠處走來,恭敬侍立在我的身旁,抬眸看向了周泊序,緩聲道:「我出現在你的視線裡,本就是一場費盡心思的安排。」
7
楚湘儀的話,給了他致命一擊。
是啊,
這本就是我與她合力算計的一場戲。
他以為自己穩坐高臺,女子如豢養嬌雀,為了他的幾分寵愛廝S,為此自鳴得意。
可實際上,他算什麼呢?他什麼都不是。
他回頭看我一眼,目光凌厲,壓抑著怒火。
這一瞬間,他明白了所有,不可置信地轉身看向了楚湘儀,眼底盡是失望,「你為什麼要和她一起來騙我?」
「我出身風塵,虛與委蛇、逢場作戲,本就是風月場所慣用的技倆,我接近你,隻為報郡主昔日救命之恩。」
「我待你的好,抵不過這些嗎?他眼中滿是不解。
「世人總覺得女子之間會為了一個男子反目,到最後相視成仇。你向來驕傲自負,便覺得你該是被爭搶的那個。可你又憑什麼覺得你的虛情假意抵得過女子之間契若金蘭。」
他踉跄著後退一步,
眼底蘊著惱怒,斥道:「你不過一個風塵女子,卑賤至此,我給你的,已是你此生奢望,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可是楚湘儀繼續說道:「你那幾分虛情假意扮得久了,就快騙過自己了。你日日說著我的身份卑賤,是你的不嫌棄,我才有資格跟在你的身邊,我該感念你的大恩,你告誡我萬不可再似從前那樣自輕自賤,每每提及這些,你的眼底是掩飾不住的輕蔑與鄙夷。可若有其他路,誰又願淪落風塵?你與從前那些恩客並無任何不同,你罔顧世道之艱、人心險惡,隻會將這些加諸一個弱女子身上。我在你眼中,隻是用來賭氣的工具,闲時逗樂的玩物。」
周泊序冷哼了一聲,顯然他有著自己根深蒂固的觀念,不會因隻言片語而改變。
楚湘儀看著他的樣子,嗤笑道:「曾經也有一位書生如你那樣,高高在上地訓誡著我,那日遙望四座,
唯有郡主為我出頭,她那日所言,我至今記得。她斥責那書生枉讀聖賢書,不曾憐憫世道艱苦,不曾護衛正道滄桑,自詡清流潔士,卻在這裡對著那些飽受苦難的女子惡語相向,鄙夷指摘,通過貶低謾罵她們,來襯託自己品質高潔。郡主救過我、尊重我,維護我,從那一刻起,我便決定,我也要同樣的維護她,她所厭惡的人,也將是我厭惡的人,而你,恰好就是。」
她對我說過的話竟記得這樣清楚。
她也隻是一個可憐人,飢荒發生時,她親眼看到親人接連S去,本以為一路逃荒進了京都,便有了生機,可最後為了她的弟弟能有一口飯吃,她被至親賣入了明月樓。若有選擇餘地,誰不想堂堂正正地活?
周泊序像是被她這些不加掩飾的話語刺到,眼眸泛紅,僵著身影站在原地,戾氣極重,下一瞬間,他伸手掐住了楚湘儀的脖子。
可同時,
我已拔出牆上的長劍,橫在他的脖子之上。
他略一轉頭,便已有輕微血痕。
那日他不敢見血,今日我敢。
「她是我的人,你動不得。」我聲音冷冽,透著寒意。
他的目光在我與楚湘儀之間打轉,眼底情緒盡數化為了自嘲,啞著聲音道:「我以為自己是熬鷹的人,沒想到卻被鷹啄了眼……」
他緩緩松開了手,離開了郡主府,步伐有些虛浮,邁出的每一步,都顯得那樣艱難。
他的驕傲與自負,讓他不願意相信這一切。
是日,定國公府便放出了消息,說世子那失蹤的外室已經找到了,可惜她不慎落水,已然身故。
這般結果,倒是在我的意料之中,是他的處事之風。驕傲如他,是絕不肯承認自己被兩個女子玩弄於股掌之間的,
他自然會親手掐斷流言。
他對外宣稱楚湘儀落水亡故了。京中從不缺新的熱鬧看,過些時日,誰又還記得這些舊事呢。
對他而言,也算及時止損了。
可是,定國公卻將他禁足了,讓他閉門思過。
8
周泊序離開後,楚湘儀看著一地的畫紙碎片,好奇道:「郡主愛陸將軍嗎?」
「是愧疚。」我沉默片刻,沉聲回應。
她眼底浮現出疑惑,隻一瞬過後,她便明白了。
「郡主是故意用陸將軍的畫像來刺激世子的……」
她呢喃低語,「可這又是為了什麼呢?」
「為了試探。」
周泊序在看到那幅畫的時候,除了惱怒,還有不自覺的閃躲。
他的神情似乎在一步步地驗證我的猜想。
陸弦清的S,和他有關。
太子來的時候,神色中透著嚴肅。
「你上次說的疑點,孤派人去查了,已有了眉目。」太子說這句話的時候,眉頭微蹙。
陸弦清與他總角相識,一起長大,自然有著不同於旁人的情分。
「若證實了真的和周家有關,你……又當如何?」太子抬眸看向我。
「這世間的是非黑白,總要有個公道。太子若敢出頭,我便是執刃之人。」
我話音落下的那一剎,太子眸露詫然。
我相信陸弦清不是貪功冒進之人,更不會是致使其他將士枉S於淨月峽谷的元兇。
陸弦清是個極好的人,他有一腔熱血,不該背負著汙名而S,尤其不該因某些人的私心陷害而遭受無妄之災,落到這般下場。
我與他的婚事,
同樣是帝王下旨,並不是兩情相悅。
成婚當晚,他說自己是武將出身,不比其他世家子弟談風弄月,更非風雅之人,他這一生金戈鐵馬、馳騁疆場,對我失於陪伴,恐會委屈了我。
婚後,我們也曾一起縱馬南山,他說不會幹涉我的任何決定,願予我最大程度的自由,他說我不必像其他人一樣守在後宅那方寸天地。
可惜,他更多時間都守在邊關。
雖說數載夫妻,卻仍舊透著陌生。
他的S訊傳回的那一刻,我是不願意相信的。
他還有封狼居胥、飲馬瀚海的宏願未曾實現。
身為將軍,即便終有一S,也該S得其所。他該堂堂正正的馬革裹屍,青史留名,而不是背負滿身汙名,被人視為罪人,他的家人永世蒙羞,抬不起頭來。
我不願看見那日月可鑑的衷腸,
敗給了陰謀算計。
太子再度出聲,喚回了我的思緒。「周見殊最近在朝中大出風頭,對周泊序而言,倒是一個強有力的威脅。」
我初見周見殊的時候,便覺得他不一樣。
那時,他被人設計輕薄貴女。
這樣的罪名一旦坐實,他的仕途也就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