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第一時間趕回了家。
躺椅上又換了人。
這次是邵小薇。
她手腳皆被困住,爸爸壓著她的頭,媽媽則在一旁趁機喂著苦澀的藥湯。
聽村主任說,邵小薇一直沒有受孕,所以家裡人已經給她吃了各種藥劑。
活人變成了藥罐子,邵小薇看著越來越像我哥了。
「生不出兒子的廢物,你倒是張嘴啊!」
「非得我再抽你一頓才老實是吧?真是個賤種……」
別過頭去,我真的聽不下去了。
最近我哥的身子越來越拉胯了,爸媽都留在家裡,安心整治邵小薇。
遭受折磨的邵小薇日漸消瘦,整個人的眼眶深深凹陷了下去。
夜裡一個佝偻的身影附在我的窗邊,小聲地呼喚著我:
「楚佩,
睡了嗎?」
「沒有呢,我給你開門。」
「不用了,我就是來跟你說句話兒的。」
「楚佩,我……我可能活不下去了,你千萬別放棄啊。」
沒等我打開門,邵小薇就離開了。
她被折磨瘋了。
我心情無比悲痛,隻恨學生的我還沒有足夠的能力帶邵小薇脫離苦海。
我隻能夜以繼日地看書,消化知識,迎接高考。
徹底離開這個家。
隻有這樣,我和邵小薇未來才有一線生機。
……
十一的時候,我被爸爸強行帶回了家,說是奶奶的大壽。
主桌上坐著村幹部,以及一位「德高望重」的仙姑。
仙姑不過四十出頭,
村裡的老人倒是各個尊其為長輩。
仙姑拿著福水遞給奶奶,奶奶迫不及待地一飲而盡。
「喝了福水,增福添壽,今生受苦,來世享受。」
仙姑嘴裡振振有詞,眾人皆報以虔誠的眼神回望。
生日宴後,奶奶特地留下了仙姑。
她還拉著我,讓我坐到了仙姑的面前。
對方問了我的生辰八字,然後各種奇怪又做作地抽搐後,誇了幾句好。
我根本懶得理會,應付了兩句後就去關心邵小薇的情況。
也不知道她書看得怎麼樣了,我這一次回來又帶了不少整理好的筆記。
可能是錯覺吧,我又覺得奶奶有了什麼陰謀。
第二天我準備去車站買好回程的票,奶奶卻攔住了我:
「今天我們會帶你去仙姑那裡和她兒子和親,
你哪都不許去。」
「我明年還要高考的,想要和親你去吧,反正爺爺早就去世了。」
聽著我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奶奶氣得差點站不穩了。
邵小薇也立刻去攙扶住奶奶。
明著是穩住,實則是牽制。
她示意我離開,我則立刻逃了出去。
氣得奶奶氣急敗壞地直罵我不孝,是個賤種。
11
回到學校後,我一直擔憂著邵小薇。
電話打到了村委會,竟然是邵小薇接的。
事情她已經打聽明白了,原來奶奶答應了仙姑,一定要讓她的兒子娶到我。
原本的計劃是先生米煮成熟飯,然後再逼迫我乖乖就範。
作為交換,仙姑會做大法事,請老仙家出馬徹底根治我哥的病。
兩個法外狂徒一拍即合,
差點毀了我的人生。
「那你呢?挨打了嗎?」
「楚佩,好好學習,能不回來就別回來了。」
電話掛斷前,邵小薇始終沒回答我的話。
幾天後,我再打電話過去連村主任也不接我的電話了。
靠著殘存的記憶,我撥通了楚大旺家的座機。
楚大旺的老婆喜歡講八卦,果然,接通後對方迫不及待地告訴我家裡的最新情況:
「你還不知道呢嗎?現在村裡都傳你哥戴了綠帽子。」
「你哥跑到人家去吵,結果自己反倒被打了一頓。」
「現在你哥在家養傷,你嫂子可被打慘了。」
楚大旺的媳婦說,闲話最早就是仙姑的傻兒子傳出來的。
「那傻蛋出門不尿褲子就不錯了,還能明白這些事兒?」
被叫傻蛋是因為小時候發高燒,
他親媽不給他看大夫,非要自己做法請神,反倒耽誤了病情。
仙姑的兒子成了傻子,是村裡都知道的事。
謠言起於小人,止於智者。
楚家村小人太多,智者也被身份桎梏,無力發聲。
不行,邵小薇會被打S的。
我立刻買票回家,回去的路上,我的心一直懸著。
進村的時候,好多人看我的眼神都甚是復雜。
直到看到家門口拉起的警戒線,我徹底慌了。
村主任看見了我,拉我去了臨時安置點。
我家確實出事了,還是大事。
「你哥昨天晚上氣瘋了,拿刀子劃破了你嫂子的臉……」
「你嫂子當時啥也沒說,是後半夜動的手,直接就勒S了你哥。」
「通知你嫂子家裡人了,
對方說了,賣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可別想找他們退錢了。」
「……」
後邊的話,我再也聽不見了。
邵小薇S人了。
S了那個我一直被迫供養的人。
她成了我的神,我卻一輩子還不起這筆債務了。
12
我哥的離世讓全家人備受打擊。
奶奶一病不起,媽媽變得魔怔,指著差不多年紀的男人就叫我哥的名字。
爸爸顧了東,顧不上西,脾氣越來越暴躁。
回到學校後,我渾渾噩噩地過了一個月。
腦海中回憶的全是過往和邵小薇相處的畫面。
還有初次見她,她那朝氣的模樣。
那像極山間百靈鳥的聲音。
以及邵小薇最後一次跟我說的話:
「楚佩,
好好學習,能不回來就別回來了。」
好好……學習。
我哽咽著,擦幹眼淚。
如今,我隻有這個選擇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更加努力地投入了學習。
起初老師還在擔心我就此沉淪下去,隨著一模二模的成績陸續出來,老師這才安心。
最終,我被北大的法學專業提前錄取。
收到錄取通知書後,我便脫下了高中校服,全身心投入到了更重要的事上。
我聯系了邵小薇家當地的警察,請他們上門取證。
隻要坐實了邵小薇是因為買賣婚姻進入的我家,就會對她的案子有很大的幫助。
她S了人,但是她也是個受害者!
可閱讀了大量的法律文書和案件後,我難過得意識到一點。
即使一直遭受著N待,邵小薇依舊無法逃脫牢獄之災。
她動手的情況無法認定為正當防衛,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想要幫她爭取減刑,最好的辦法就是從證明她的婚姻無效開始。
隻有先肯定她的受害者身份,才能更好地還原真相。
在我踏進北大校門的時候,我收到了邵小薇老家那邊的消息。
邵家人口氣堅決,並不承認是買賣婚姻,並說邵小薇是知情的。
我的口供遠不足以支撐邵小薇被拐賣的事實。
早在警察去之前,我便找過邵家。
後來不知道是誰跟我家通了氣,我爸連夜去了邵家。
經過一頓商討,兩家一口咬定二人就是自由戀愛結合的,不摻雜任何的買賣關系。
警察走後,我爸也終於託人給我來信。
他罵我不是人,我哥S了還幫著S人犯,一點良心也沒有。
良心這個詞我從小聽到大,耳朵都磨出繭子了。
以前我會有壓力,現在隻覺得可笑至極。
13
邵家人根本不願意請律師,邵小薇隻得到了政府派遣的公益律師。
通過導師的關系,我聯系到了那名律師。
「她現在人在看守所,配合比較積極。」
律師說邵小薇的態度不錯,事件交代清楚,心態平和。
我提出想見邵小薇,律師說會幫我問問邵小薇本人的意願。
「邵小薇也說很想見你,我們這邊盡快給你們安排。」
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我終於等到了律師的消息。
從北京去往看守所的路程很遠,我選擇了飛機。
因為我要親自告訴邵小薇,
坐飛機是什麼感覺。
她小時候聽村裡人說過,在飛機上能看到外邊的老鷹,還能看見下雨,都讓她無限向往。
後來長大一點才知道,那個村裡人隻是在吹噓自己、趁機騙錢而已。
「外邊的世界那麼大,楚佩你多幫我看一看吧。」
在看守所裡我看到了邵小薇。
她被我哥劃傷的左臉應該隻是接受了簡單的包扎,落下了永久性的疤痕。
「嚇到你了嗎?」
邵小薇注意到我的目光,立刻想要捂住臉。
抬手的時候,她才意識到自己的手被鎖在椅子上。
我立刻岔開話題:
「這次我是坐飛機來的,飛機餐真的不要錢,但是雲層很漂亮……」
邵小薇淺笑著聽我說著生活的變化,
聽得入迷。
時間快到的時候,她看著我欲言又止,隨後緩緩地開口道:「楚佩,好好活著!」
我眼眶紅了,看著邵小薇,一字一句,認真道:「我們一起,好好活著!」
邵小薇停頓片刻後,會心一笑:
「好啊。」
但可惜。
下次見面還沒到,邵小薇就自S了。
她連搶救的機會都沒給看守所留,走得很決絕,似乎準備了很久了。
我表示想要去領她的遺物。
那幾本法律書籍都有被翻看過的痕跡,好多上邊還有筆記。
在扉頁上,留下了邵小薇最後的遺言:
「隻要我S在庭審之前,我就永遠隻是個受害者,不是S人犯。」
我心裡越想越覺得委屈。
那麼好的一個人走得那麼孤獨,
S了卻隻有我一個人為她落淚。
而我的身上,還流著害S她的家族的血。
媽媽和奶奶知道了邵小薇S的消息,大罵不夠痛快。
作為始作俑者,她們始終意識不到自己的錯。
聽村委會主任說,我媽媽現在徹底魔怔了。
她變成了奶奶的分身,婆媳二人日日跟仙姑混在一起。
那個仙姑也邪得很,甚至開始搞些詛咒的邪術,村裡陸續開始有人中招了。
「楚佩啊,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吧,你媽找你也別回來,她們現在太嚇人了。」
曾經的我想逃,卻一次次被抓了回來。
後來邵小薇用最慘烈的方式成全了我。
我欠她的,我不想帶到下輩子再說還。
14
沒過多久,媽媽果然開始聯系我。
她主動懺悔,
說因為小時候太過擔心我哥,才忽略了我的感受。
陸續開始收到媽媽的包裹,還有錢。
「過年的時候回來吧,媽媽實在想你了。」
大年三十,風雪中,我並非唯一的歸人。
一進家門,我就被躲在暗處的兩人按倒,接著五花大綁了起來。
準備好一切後,仙姑和媽媽還有奶奶穿著詭異的服裝,像是什麼邪教組織一樣。
至於仙姑的傻兒子被當眾灌下一碗藥,很快就燥熱地脫掉了自己的褲子:
「媽媽媽媽,我好難受啊……」
「乖兒子,一會媽媽就讓你登上極樂。」
接著三人一同跪地,嘴巴裡念著亂七八糟的語言。
慢慢地,我也聽出了其中的門道。
仙姑想要傻蛋跟我合體,
從而誕生出仙童。
我哥也能借著仙童附體,重回人世。
「仙姑啊,你出生晚了啊。」
「要是再早個幾千年,沒準你就是哪個門派的老祖宗了!」
伴隨著我話音落下,警察們從四面八方衝了進來。
聞訊前來的爸爸掏出了土改獵槍,想要救下奶奶和媽媽。
爸爸的子彈沒有傷到警察,他被數槍擊斃,倒地不起。
媽媽、仙姑都被抓走,立案調查。
奶奶因為年事已高,而且沒有參加別的案子,在接受批評教育後便放回了家。
傻蛋也因為智力缺陷,不予追究強J罪,被送到了福利院。
我再也沒有去看過媽媽,也沒有花錢為她聘請律師。
她不是說我沒有良心嗎?那我可不能辜負了她。
姑姑和姑父住進了奶奶家的大屋,
照顧著奶奶。
聽姑姑說,奶奶之後一直瘋瘋癲癲地,臨S前還在罵我是顆大災星,後悔沒有早早掐S我。
「這輩子她是沒機會了,隻能讓她後悔去了。」
我堅定地看著奶奶,心中隻覺得晦氣。
後來,村子裡因為發生了謀害單身女性的惡性事件,名聲變差,原本打算投資興辦度假村的老板撤了資,村子裡不少人都在罵我小題大做。
認為都是因為我報警,才讓村子失去投資的機會。
最後竟然一起給村委會主任施壓,讓他將我們全家從族譜上去掉了姓名。
借著族譜事件,我徹底告別了村落,也把姑姑姑父一起接了出來。
姑姑跟姑父都是善良、並對我有恩的人。
他們在離開村子前一刻還在擔心我奶奶:「這是不是不太好?一個老人家沒人照顧……」
我安慰姑姑:「姑姑,
這些都是她應得的。」
姑姑跟姑父沒再說什麼,跟著我走了。
後來我成了一名刑事律師,正常的業務之外,一直致力於為弱勢群體發聲。
我的人生是邵小薇幫我換來的,這世上還有更多的邵小薇,等待著我的救助。
這些年,我攢了不少錢。
我連本帶利還了楚大旺資助的錢。
買了兩套房。
小的一套我自己住,稍微大一點給了姑姑跟姑父。
他們一直說不用,但很欣喜,雙眼飽含淚水。
「你們就踏踏實實地住著,以後我會孝順你們。」
是非恩怨我一直分得很清楚。
對我的好的人,我會永遠記得。
可那些為人父母卻不盡責的人,就不配當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