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膽怯地攥緊衣擺,畏畏縮縮地道:「我上次考……考了省統測的理科第一,我覺得我發揮得還可以。」
記者們紛紛疑惑地問:「那同學你成績這麼好,怎麼哭得這麼慘呢?」
我怯怯地擦眼淚,「我媽媽在一中任教,她不滿足隻當個教導主任,想爭一爭教育局局長的位置。
「我在三中讀書,她看我成績好,就逼我轉學給她衝業績,早日當上局長……」
我撸起褲腿,讓記者都看到我在精神病院電擊時腿上受的傷。
「我不肯,我媽就打我……你們別怪我媽媽,都是我的錯,都是我不好……」
這下圍著我的記者都沸騰了。
這種教育界的醜聞在他們的推波助瀾下,
是一定能上熱搜的。
我趁亂按下了錄音筆的播放鍵,我媽的聲音清晰地從筆裡傳出來。
「開考十五分鍾後你就進不去了,你還有十分鍾。
「大不了我把你的準考證一撕,我去坐牢嘍,你不讓我升職,我就讓你去復讀,很公平。」
「乖女兒,你要是能考進清北,我還愁不能升職去教育局嗎?就算是我逼你,你也應該理解媽媽。」
圍觀的群眾越來越多,都在討伐、譴責這位錄音筆裡的葉主任。
我哭得有多大聲,內心就有多冷靜。
我撥打了報警電話,「喂,是 110 嗎?」
警察很快就到了。
警車頭上閃爍的紅燈在烏泱泱的人群裡格外顯眼。
烏泱泱一條街的人都圍在了一中校門口,等待這位葉主任監考結束。
半小時後,
高考結束了。
烏泱泱的學生往校門口湧,要麼是被圍觀的人流堵住,要麼是被家長拽住。
等待我媽落網的人群越來越壯大,短短幾十分鍾,我媽膽大包天阻攔我高考的事情,已經在記者的運作下衝上了熱搜。
10
眾望所歸,我媽揚著滿面春風的笑容出來了。
我媽逢人便說,她女兒考得特別好,肯定是理科狀元,她後半輩子的吃穿是不愁了。
但漸漸地我媽發現,周圍的人非但不恭賀她,反而都向她投去了一個鄙夷的眼神。
警察越過人群,一把拷住了我媽。
「有人舉報你侵犯公民通信自由權,跟我們走一趟。」
我媽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她面紅耳赤地掙扎著。
「你們抓錯人了,怎麼可能是我!我女兒是今年的理科狀元,
你們憑什麼抓我?!」
我隱匿在烏泱泱的人群裡,冷眼看著我媽自食惡果。
圍觀的群眾裡有剛剛買完菜的,紛紛向我媽砸臭雞蛋和爛菜葉。
更有甚者也是小孩的母親,此刻感同身受地薅住我媽的頭發罵道:「把你自己的女兒送進精神病院,你不配為人母!」
我媽護住自己的頭,在人群中將目光精準地釘在我身上。
她不顧眾人拉扯,向我走過來,伸手就要抓我的頭發。
「都是你害的我!你出來,當著大家的面幫我解釋清楚!」
人群擁擠,我站在原地做好了挨打的準備,隻要她敢當著記者的面打我,事情還能再被她鬧大一些。
江明煦不知道什麼時候擋在了我身前,他趁亂大喊:「一年前在寶善巷口,我見過她!這女人說女孩家家被強J都是活該,
打S她!」
越來越多的人趁亂出黑手,警察攔都攔不住。
我媽隻能抱頭蹲下,哀號著求饒:「別打啦!要打S人啦,這個世界還有沒有天理啦……」
打得差不多了,我媽被警察塞到車裡帶走了。
刷到微博熱搜的新校長火急火燎地趕到了現場,得知我媽逼迫我籤了轉學回執後,氣得蹦起八丈高。
不過好在因為有證據證明我受我媽的脅迫,這份轉學回執不生效。
我的學籍仍然在三中名下。
我媽因為涉嫌故意擾亂高考、侵害考生合法權益,被帶回警察局等待開庭判刑。
我想向江明煦道歉,但等到人群漸漸散開時,他已經隨著人流消失不見。
一個月後,我總算知道了我那被屏蔽的高考成績。
709 分。
我是當之無愧的理科狀元。
不過還有一人也考了 709 分,與我並列。
成績單上和我並列的那個名字,赫然寫著江明煦,那個被我媽誣陷和我早戀的男孩,被綁走時救了我命的人。
我笑了笑,我們倒也算圓滿。
11
高考結束那晚,我搬離了宿舍。
我拖著行李箱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你知道那種感受嗎?外面萬家燈火,都在慶祝高考落幕,隻有我是孤零零一個人,無依無靠。
記憶裡,我從來沒去過 KTV,我曾好奇遠遠看了一眼,我媽就一巴掌扇在我臉上,又扇在我胸口,扇在我屁股上。
她一邊扇一邊罵:「我早就跟你說過,這種 KTV 裡隻有想勾引男人的蕩婦,小小年紀,你怎麼這麼浪呢?還想湊上去!
」
她從來都隻會指責女性不檢點,絲毫不覺得男人有什麼錯。
我一個人去 KTV 開了個單人包間,一言不發地坐在房間裡喝酒,就當是彌補缺憾。
我低頭看著酒杯裡搖晃的液體,突然呼吸艱難,喘不上氣,各種情緒在腦內翻滾沸騰起來。
我就知道,其實抑鬱症從來沒有離開過我。
甚至在我一次一次地冷靜克制下,它愈發嚴重。
我拿著藥瓶的手不停顫抖,不知道抖落了多少氟西汀片,一股腦塞進了嘴裡,唇齒間夾雜著藥和酒的酸澀。
忽然,一個套著星黛露玩偶皮套的人推開了我包間的門。
他坐到我對面。
「我是服務生,我們這裡提供點歌服務,我可以為你唱首歌嗎?」
我依然沒從情緒中緩過來,閉著眼揉了揉眉心,
脫口而出道:「免費嗎?」
我仿佛看到星黛露怔了一下,說了一句當然,然後站起來走到話筒面前。
他的聲音帶著低沉的磁性,又帶著半分沙啞的酒意,在不算大的包間裡,給我一種強烈的熟悉感,像海浪般一波波湧來,輕飄飄地搔動著我的心。
我睜開眼,臺上的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把頭套摘了下來。
江明煦沒對著屏幕唱,而是把話筒湊到唇邊,認真地和我對視。
他額頭的碎發被汗水浸湿,貼在白皙的額頭上,側臉映著光,輪廓凌厲分明,透過略敞開的衣領口,能看到凸起的喉結在移動。
他的雙眸清如水亮如星,和他對視的一瞬間,我好像被禁錮在原地,無法動彈。
歌曲將盡,他取下話筒,走到我面前站定,低頭望著我。
「淋雨一直走,是一顆寶石就該閃爍……人都應該有夢……」
他眼裡含著笑意,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直視一個男生那麼久。
他的臉上浮現出我承受不了的熱意,我不知所措地把視線移開,好像又變成了那個不敢抬頭看人的自閉小孩。
他看出我的窘迫,俯下身又戴上了厚重的星黛露頭套,輕輕拍了拍我的頭,把話筒遞給了我。
「該你了。」
我很不好意思地擺擺手。
江明煦卻很堅持,學著星黛露的模樣,乖巧地坐在我旁邊的沙發上,把頭伸過來。
「我教你啊,吶,你隻要邁出第一步,站到那個臺子上,就算成功了。」
我猶豫了一下接過話筒,還是搖頭,「我……我不敢。」
在我媽從小的教育下,我的怯懦已經刻在了骨子裡,看到男性就雙腿發軟,盡管他現在戴著皮套,但我還是忍不住低著頭。
忽然,我的手上傳來毛茸茸的觸感,江明煦牽著我慢慢走上臺子。
音樂響起的時候,我不敢看他的眼睛,隻好轉過去盯著屏幕,下定決心開口唱道:「曾經我也想過一了百了……因為有黑尾鷗在碼頭悲鳴……」
不知道什麼時候,江明煦拿起了另一個話筒,他的聲音輕輕加進來,意外地和諧。
江明煦握緊我的手,低沉的聲音附和在我耳側。
我掀開他的頭套,皮套下他熱得連頭發都被汗水盡數打湿,似乎要虛脫了,但仍然含著笑看我。
無數星光散落,盡數落在他的眸子裡。
我看著他的臉,接著唱完最後一句。
「因為有像你這樣的人活在世上,我對世界稍有了些期待……」
12
結賬後,
我和江明煦一起踏出了店門。
盛夏的晚風吹散了白日的熱浪,吹在人身上帶來一絲絲涼意,清涼縈繞指尖。
他將外套披到我身上,拖著我的行李箱和我並肩走著。
「你著急走嗎?不急的話,陪我走一會兒吧。」
我倆站在湖邊,我平靜地看著湖面,江明煦看著我。
我有些不自在地問:「我臉上有東西嗎?」
江明煦神秘地朝我招手,說:「你想聽嗎?我偷偷告訴你。」
我有點懷疑地湊過去。
江明煦湊在我耳邊,悄悄說:「你真好看。」
我愣住了。
高中沒開學時,我媽就按著我的頭發亂剪一通,同學嘲笑我是老母雞的禿尾巴,食堂阿姨喊我阿弟。
我從來沒覺得自己好看過。
可此刻江明煦的眼裡流淌著星光,
好像我是什麼絕世珍寶一般。
我忍不住說:「我記得當初在寶善巷口你救了我時,你還一臉冷漠,不願意跟我多說話。」
聞言江明煦嘆了一口氣。
「葉老師管你管得那樣嚴,我要是和你多說兩句,不是害了你嗎?」
我突然心一軟,莫名湧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
我還沒有回話,江明煦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若有所思地緊鎖起了眉頭,欲言又止。
「小雨,我知道胡亂猜測很不好,但我還是有句話想問問你。」
我頷首道:「你問。」
江明煦認真地看向我,「你確定,你是葉老師的親生女兒嗎?我總覺得,為人母對待親生女兒……總不至於此……」
聞言,我的腦海忽然像是爆炸的宇宙。
我愕然,我從來沒有懷疑過我媽不是我親媽。
從我記事開始,就是我媽一直帶著我,我爸和我外公一樣,是個喜歡搞科學研究的研究員,幾乎不回家。
但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我細細想來,有些地方是不太正常。
我爸這十幾年來回家的次數寥寥無幾,我媽也從來不會打電話聯系我爸,就算共處一室時,他倆的相處模式也更像是搭伙過日子的同事,甚至有些不熟。
盛夏的晚風依然帶著寒冷的氣息。
我搖搖頭說:「不對勁……我覺得有點不對勁。我明天去警察局看看我媽。」
再抬頭時,我已經淚流滿面,猛然猜到我媽可能不是我親媽,我又開始喘不上氣。
我找不到我的藥瓶,慌亂之中江明煦抓住我的手腕,像是給我服下了一帖鎮靜劑。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13
第二天一早,我精心打扮化了個淡妝,穿上一件小白裙,踩著小高跟鞋出了門。
我畫好最後一筆口紅,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媽從不允許我打扮自己,不知道她看到我後,會不會氣S?
江明煦穿著一身黑襯衫,特意將頭發梳成一股小辮子扎在腦後,連腦後的耳釘都帶著一股肆意不羈的味道。
我忍不住吐槽道:「你這看上去不像是高考狀元,像是街邊的小混混。」
江明煦打了個響指,衝我挑眉笑道:「就當你在誇我。」
警察局的拘留室裡,我媽蜷著雙腿坐在角落裡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