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的聲線很清晰,隻是咬字不知為何卻有些旖旎。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就仿佛有不一般的意味般。
極輕極淡。
卻又極盡珍重。
我不知為何,忽然紅了臉。
「叫我小昭就行了。」我補充道,「以前在故國的時候……父皇和母妃都是這樣叫我的。」
「小昭。」
秦良纓輕輕地叫了一聲。
「你是五皇子唯一帶到秋獵上的妃子,你知道玉璽在哪兒麼?」
「玉璽?」我皺起眉,「我怎麼知道會在哪……」
我盯著她,忽然啞了聲。
另一種荒誕不經的想法爬上了我的心。
「你是說,外面都在傳我盜走了玉璽?」
秦良纓點了下頭:「你很聰明。
」
我簡直想原地飛走。
謠言誤人!
我一個弱質女流,還被攝政王抓走跑了二裡路,怎麼偷玉璽?
這群造謠的簡直太過於荒謬!
秦良纓的聲音清冷,接下來說出的話卻更讓我心驚。
她道:「如今四面討伐,都讓我交出你來。
「他們說,隻有你知道玉璽的下落……或者說,玉璽就在你的身上。」
「這怎麼可能!」我下意識反駁。
秦良纓道:「我信你,不過是因為青盡曾搜身過你,你的確不可能。
「而且,我也覺得這事很像是無稽之談。」
她清麗的臉上晃出一點笑容。
「他們以為全天下的女子,都要為他們的行為遮掩。」
「就是就是。
」我點頭,同時松了一口氣,「在場那麼多的皇子,偏偏說我這個花瓶偷走了,真是笑掉大牙!」
「花瓶?」秦良纓又重復了一遍。
我嘆了口氣。
「遠離權力中心,卻還作為背鍋的美麗廢物,不是花瓶是什麼?」
想起先前她見面時譏諷我的「妖妃」。
我苦笑著搖了搖頭。
「我若是妖妃就好了。
「可惜我是一面祭旗、一個態度、一個本該就被摔碎的琉璃盞。
「也許天底下被寄予這樣命運的女子都如此,隻不過我運氣好,僥幸逃過去了。」
我抬起眼,對上秦良纓的雙眼,語氣真摯。
「所以,我更要好好謝你了。
「多謝你,秦將軍,救我出重圍。」
秦良纓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樣,
但語氣卻軟化許多。
「救你的代價可不小。」
「我會賠你的。」我認真地道。
秦良纓頷首,顯然是沒放在心上的樣子。
她轉而問起:「現在四面包圍,都叫我交出你。我有一個破出重圍的機會,但卻不知道去哪兒,你有建議嗎?」
「……南詔?」我試探性地道。
事實上,我覺得以秦良纓那樣的人物,也不會聽我一介小女子的話。
誰料,她竟然低低笑了聲。
「好。
「你說去,我便去。」
13
「不是吧,真要去南詔?」
我抱緊了馬兒的頸子,被大風吹得身體搖晃。
身旁,秦良玉的部下身披堅銳,盔甲上還有奮力廝S出的血跡。
——這是方才S出重圍廝S的痕跡。
秦良纓單手御馬,被長風吹亂了烏發,露出抹額下銳利明亮的雙眼。
天下之大,哪裡不能去?
好吧好吧。
我本就是隨口說一句,她執意要去,我也沒辦法。
不過南詔偏安一隅,若隻是躲難,倒是個好地方。
但我顯然忘記了一件事。
四面戰火裹挾,天下已然如困瓮,哪裡都不能幸免。
南詔也不例外。
父王部下的大貴族聯合大將軍,一舉攻進了王宮。
秦良纓和我趕到時,見到的是眾生屠戮、哀鴻遍野。
王宮裡都是火,一寸寸焚盡了那些恢宏富麗的建築。
我茫然地站在王宮前。
幾乎想不起來這是我幼時常愛嬉戲玩鬧的地方。
變了。
變了太多。
歡聲笑語被哀痛哭聲代替,草木茂盛被枯枝焦木代替。
昔年笑語盈盈的宮女們,如今衣不蔽體,滿身青紫地躺在廢墟裡。
趕到富麗堂皇的大殿,那個當年將我親手葬送的男人正虛弱地躺著。
他眼神空茫,呆呆地望著雕梁畫棟,胸口正插著一柄劍。
我知道他活不了太久了。
「父王……」
不知道是以什麼心情,我復雜地喊出這一聲。
他的眼轉動了一下,驀地看向我。
「……小昭?」
他的眼裡流出兩行渾濁的淚水。
「小昭,我的孩子,你又回到了南詔。」
父王艱難地吐氣,
從胸口處掏出一點碎玉璽,遞給了我。
「父王這輩子從未負過其他人,唯獨對不起你。
「多年來我時常後悔,後悔在看見那人時就失去神智,報復般地將你推出去。
「以小情負大情……我不是一個好的君王,也不是一個好的父親。」
14
「他也不是一個好的丈夫。」
南詔深宮,樹木蕭蕭。
我瘋了的母親抱著王後冰冷的屍體,嘴裡正哼著不知名的歌謠。
她看向她的眼神有無限柔情。
「我是百夷女子,被父兄賣進宮廷,與王後一見傾心。
「我以為在深宮中找到了慰藉,竟不料,會是這樣結局。」
她看起來萬分心碎。
我幼時多被乳母看顧,很少和母親交流,
這回還是第一次面對面交流。
幼時,她總是住在王後的宮殿旁,二人交臂同遊,歡聲笑語總是不盡。
而如今,曾如花嬌豔的二人一S一瘋。
投進枯井前,母親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小昭,你會懂母妃的。」
我沒來得及抓住她的衣角,就見她如一根細細的綢緞般滑入那幽不見深的井底。
那麼果決,那麼無畏。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說不出話來。
秦良纓在身後按住我的肩膀。
她的聲音很低沉,蘊著一絲很低的安慰。
「節哀。」
這句話喚醒了我。
我站在故國的宮廷中,腳下踩著的是十幾年未見的土地。
他們S了,我卻還活著。
我轉過頭,直視秦良纓的雙眼。
「秦良纓,我沒有了父親,也沒有了母親。」
秦良纓默了一下。
她隻是說:「節哀。」
眼淚落下來的時候,我忽然想起,秦良纓也是沒有了父親母親的。
在她五歲時,在她很年幼時。
她和我一樣可憐,和我一樣可悲。
15
這次南詔之行隻能是徒勞。
南詔易主,局勢緊張,一切安穩化為四分五裂的泥沙。
這裡注定不是一個偏安之所。
我很歉疚,朝秦良纓道歉。
她卻說:「這不是你的錯。我早就預見了這樣的局面。」
「那你為何還要來?」我疑惑不解。
秦良纓伸手攬過我的腰。
她手中用力,將我帶倒在她的懷裡。
她沒有回答。
一根箭镞貼著我的頭發飛出去。
我撲倒在她的懷裡,雙目失神,心跳加速。
秦良纓懷裡的香氣一如往昔。
臘梅香氣幽幽氤氲,宛若冰天雪地裡掙出的一抹迎風傲骨。
她單手抱住我,另一隻手揮劍,斬去了飛馳而來的箭。
進南詔宮廷的隻有我們,大部隊分散在四周。
我睜大了眼睛:「怎麼又是追S?」
秦良纓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
「是南陽王。
「他在蜀地盤踞,野心甚大,也許是想吃下南詔這塊地方,再向京師而去。」
我看著身後烏壓壓的追兵,搖了搖頭。
「秦良纓,他們想吃的是你吧!」
「也許。」
她猛然夾緊馬腹,長風一過,裹挾著我們如流星利箭般朝遠處飛去。
我和秦良纓晝夜兼程,闖過無數個關卡,終於甩掉了南陽王的追兵。
到了懷鄉,追兵被河東王的士兵攔下搜檢。
我們終於得以松了一口氣。
「刺激,真是太刺激了!」
神駒累癱在地,我也累得氣喘籲籲。
我偏頭去看同樣倒下來的秦良纓。
「秦良纓,這追兵實在是太……」
我的聲音陡然一停。
秦良纓臉色蒼白,呼吸聲弱,看臉色竟是失血過多的樣子。
我大驚,翻過她身一看,赫然心驚。
她的背後,交錯都是傷痕。
有箭镞擦傷,也有利器刺中的血窟窿,甚至還黏結著一條荊棘。
我眼圈微熱,眼淚幾乎是霎時就落了下來,我不知道,
她是如何一聲不吭護著我走過這幾百裡的。
唯一知道的,是她從未丟下累贅的我。
16
懷鄉風景秀麗,可惜因為戰禍,百姓都朝南方逃難了。
我在一個僻靜的山谷裡尋到破廟。
廟中無觀世音佛陀,也無道家天尊,唯獨供奉著神女。
神女救世人,慈悲為懷。
外面下起了雨,我扶著昏迷的秦良纓,進了神女廟。
「秦良纓,有我,你不會S的。」
下大雨,閃著雷電,我裹著角落裡灰撲撲的蓑衣,給自己壯膽。
草藥很好尋,可是旁邊卻有令我膽寒的東西。
我隨手撿了個木棍,把盤踞在草藥旁的蛇挑了出去。
即便害怕得渾身發抖,我也不能放棄。
因為我要救秦良纓。
秦良纓為了救我滿身是傷,眼下正高燒不退躺在廟裡。
我不能負她。
好不容易找齊草藥後,我想了想,又拿了棍子和芭蕉葉把腳印掃了。
我偽造了兩行走向山外的腳印。
回到神女廟裡,秦良纓果然好好地在那裡等我。
我松了口氣,把草藥嚼碎喂給了她。
秦良纓睜開眼,望了眼是我,沒有掙扎。
她看著我,笑了。
「小昭,你看我們像不像一對逃難的夫妻?」
「夫妻?」
我驚呆了。
她看著我,臉上的笑意淡了。
「是我說錯話了。」
「不不不不,你沒有!」
我一個骨碌翻了起來,定定地看著她。
「秦良纓,
你對我有非分之想?」
「你記得我救過你嗎?」
「當然記得,救命之恩……」
「以身相許吧。」
秦良纓望著我,忽然一笑。
「小昭,你將你自己賠給我吧。」
我急得舌頭都要打結了,卻仍然說不出話來。
秦良纓喜歡我。
我喜歡秦良纓嗎?
這個問題認真地劃過我心中,像一道執念。
年少時我與她初遇,她在高臺上救下我。
後來我被父親拋棄,她在長亭外拍馬而過。
我被瘋批覬覦、被五皇子和攝政王爭奪時,是她救了我。
她是我年少時可望而不可即的鴻影。
又是個我無數個夢裡的女主角。
我理應愛上她。
可秦良纓呢?
秦良纓為什麼會喜歡我呢?
我疑惑地問她,秦良纓笑了起來。
她的笑容,在這樣破敗的廟裡,也顯得熠熠生輝。
「小昭,你知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
17
我在魏國宮廷生活了數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