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來一次,我決定加入那些施暴者。
我微笑地看著那些曾經霸凌過我的人,小心翼翼地奉承我、討好我。
01
2022 年 5 月 10 號,星期天。
黑夜的空氣霧蒙蒙的,帶著零星的小雨。
今天,是我來到這所貴族學校的第三年。
而今夜,我準備自S了。
從教學樓的天臺跳下去。
並不是臨時的決定。
隻是單純地撐不住了。
記憶裡,施暴者的嘴臉仍舊歷歷在目,我哭喊著,卻阻擋不了頭發上源源不斷地滴落的牛奶。
手機掉落在地,裂碎的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蹲坐在廁所角落、衣不蔽體的女孩子。
左眼隱隱作痛,我捂住已然半失明的眼睛,
哭聲和逐漸轉大的雨勢融為一體。
我本能擁有光明,如若沒有那些人。
跳下樓的一瞬間,我覺得自己解脫了。
慣性使得我不得不眯起眼,隱約間,我看見樓下出現了一張熟悉的人臉。
陳含。
此時此刻,他正抱著臂,面無表情地靠著樹幹。
我的S也沒能讓他的心境產生一絲的波動。
我曾經以為他會是我的救贖,可後來我才知道,他是這起校園暴力的幕後指使者。
沒有什麼比給了一個人希望,再讓他失望更殘忍的事情了。
最終,我閉上了眼。
沒有人會救我,他們都是來看我笑話的。
可很快地,我就睜開了眼睛。
因為想象中的疼痛並沒有席卷我的全身。
甚至於,
我渾身上下都很舒坦,身體睡得也很飽。
我發現這一刻,自己沒有血肉模糊地躺在樓底,而是安安靜靜地躺在員工宿舍臨時搭建的木板床上。
由於我是特批進入這所貴族高中的,學校隻答應給我免學費,並沒有給我免住宿費。
為了節省開銷,我每天都住在我爸單位分配的宿舍裡。
我站起身,瘋狂地跑向那面破碎的鏡子前。
沒有被煙頭燙傷的白皙面頰,沒有被剪成板寸的柔順長發,以及還沒來得及受傷的左眼……
淚止不住地從我的眼角落下,我反復地揉搓自己的臉,直到鏡子裡透嫩的臉變得通紅。
而哪怕如此,我的眼前依舊一片清晰。
02
「媛媛,肚子舒服些了嗎?」
我猛地抬起頭順著說話聲看過去,
父親一瘸一拐的蹣跚身影向我走過來。
鼻頭酸澀。
我想起那一天,也就是我險些被退學的那一天。
班長陳小時將我摁在頂樓的女廁所,任由幾個男生脫下褲子壓在我身上,我掙扎著、哭喊著,卻被她用髒抹布堵住了嘴。
逐漸沒有力氣的我失了魂,放棄了掙扎。
陳小時刻意地調整了角度,拍下的視頻裡,主導方變成了我。
我因此被教導主任叫走了。
有人舉報了我。
說來可笑,明明我才是受害者,那些學生去喊人的第一反應不是救我,而是向上舉報我。
被帶到教務處的時候,我校服凌亂,隻是狼狽不堪地搖著頭,呆呆地說:「我沒有,是他們,是他們。」我說不出那個詞。
教務處正在開教師會議,浩浩蕩蕩地站了一群行政處以及高三年級的學科老師。
沒有一個人上前,哪怕隻是為我披上一件掩蓋尊嚴的外套。
教導主任冷漠地看著我:「顧媛,我是看在你家庭條件不好卻努力的份兒上才讓學校將你破格錄取的,我們沒有收取你一分的學費,結果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影響我們學校的聲譽。
「我們無法接受你這樣沒有品德的學生在學校繼續參與學習。」
身後隱隱約約地可以聽到交頭接耳。
他們說:「看啊,這就是那個出了名男女關系混亂、不檢點的顧媛。」
「明知道家裡窮,就不要來這裡嘛,來了也混不出什麼名堂的。」
「聽說她成績挺好的,次次年級第一……」
唯一的好評立馬被覆蓋。
「不是說她前段時間剛鬧出作弊嘛,這學生心思不純呢,做人不能光看表面。
」
做人不能看表面,可如今,個個都隻看到表面。
他們根本不給我解釋的機會。
罪名一旦成立,就已經在我腦袋上扣上了帽子。
老師們短暫地交流過後,一致決定開除我。
教導主任要打電話給我媽。
可我媽在我很小時候就跑了,她對教導主任說:「顧媛的事關我屁事,我隻有一個兒子。」
教導主任又準備打電話給我爸。
我抓住她的手,懇求她不要,我幾乎就要跪在地上:「我爸他身體不好,不能和他說,求求你,老師,求求你!」
可她隻是重重地甩開我的手,用溢於言表的嫌惡目光上下打量著我。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電話掛斷後,我人已經瀕臨崩潰,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伸出手指。
「你們這群人就是嫌我窮,覺得她陳小時有錢,她陳小時能給你們捐大樓!
「嫌貧愛富,既然如此當初又為什麼要招我進來?……我沒有作弊,我沒有不檢點,從始至終,我都沒有招惹過任何人。」
我胸口劇烈地起伏。
「你們誰又關心過我的眼睛,因為那群霸凌我的人,我永遠失去我的左眼!我甚至都舍不得錢去掛號看病!
「說我沒有德,那你們的師德又在哪裡?!」
這是幾年來,我的第一次爆發。
一直以為,我小心翼翼、忍辱負重,以為這樣就能平安地度過校園生活,以為這樣就可以不給家裡添麻煩。
可結果呢?
反正,在教導主任咬牙切齒的表情和止不住顫抖的肥胖身體中,我跑出了教務處。
進來前,陳含和我講,說不過,就破罐子破摔,說出一切真相。
他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他會在門口等我凱旋。
我相信他了。
然而,走廊處,陳含確實是在等我,他站在那裡,俊帥的臉上帶著嘲諷的笑容。
「顧媛,你就那麼喜歡我啊?你真的相信我會幫你嗎?」說完,他就在我面前攬住了陳小時的肩膀。
兩個人依偎在一起,陳小時歪著頭,無辜地眨了眨眼:「想逆襲?你忘記你踏著的這棟樓是誰捐的了?」
陳含親昵地貼近陳小時,邀功:「小時,我的辦法不錯吧,你看她的蠢樣啊哈哈。」
原來,他們早就在門口聽到了一切。
我這才恍然醒悟,陳含對我的好,從來隻是為了讓我跌入更深的地獄。
我不敢置信地後退兩步。
我逃走了。
一時間,我不知道怎麼面對走廊口這些試圖看我笑話的醜惡嘴臉。
而沒過多久,我就接到了醫院打來的電話。
我爸在高樓砌磚,接到教導主任的電話後,不知是氣的還是羞恥的,腦溢血犯了。
後來他的同事告訴我,幾乎就是幾秒鍾的事,我爸就斷了氣。
最後,我爸用他的命換回了我繼續念書的資格。
也讓我失去了繼續活下去的動力。
03
回憶戛然而止。
我看了眼日歷,2019 年 5 月 10 號,星期日。
天氣難得的晴空萬裡。
看樣子,我是重生回了入學的前一天。
那是我曾經噩夢的開始。
我爸像三年前一樣,遞給我一個不知從哪兒的雜貨鋪收來的草莓色書包,
這是在不影響溫飽下他力所能及的最大範圍了。
「錢的事情你不用擔心,你隻要好好地念書,出人頭地,爸爸就滿足了。」
我從他滿是老繭的手上接過書包,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其實,我沒有見到我爸的最後一面。
但我想,他臨S前,一定是失望的吧。
我怕他失望。
所以我不能不去學校,逃避不是辦法。
現在看來,我有不到一天的時間來準備重來一次的對策,我必須掐斷一切會導致重蹈覆轍的可能性。
當天,我在筆記本上列出了幾種能平安地度過高中生活的方法,但又一一地被我 Pass 了。
一,忍氣吞聲,這點前世我已經嘗試過了,以跳樓結尾。
二,假裝自己背景強大。
後來我想了想,
我也不像是有錢人的樣子,萬一被揭穿,偷雞不成蝕把米,畢竟不是人人都有成為爽文女主角的命。
三,是我最不屑,但對於目前的我為止,又是希望最大的。
成為他們的一分子。
我能力不足以保護自己,隻有加入他們,才能將自身的利益最大化,也可以堂而皇之地將自己擺放在一個安全的位置。
可我不是富二代,想必他們並不會願意帶一個普通人。
如若我展示出自己的成績,陳小時可能還會覺得我在奪她的風頭。
好半天,打了滿滿當當的草稿,也沒想出個所以然。
實在不行,就隻能見機行事了。
04
去學校的路上,我仍在絞盡腦汁,好幾次想到了好方法,又覺得這麼做不切實際。
惹人猜忌。
我低眼看了看腕表,
指針又停滯不前了。但根據以往上學的經驗,離早自習還有五分鍾左右的時間。
快遲到了。
「姐妹,你是幾班的呀?一起嗎?」
身後突然傳出一道甜膩的聲音。
我渾身一怔,汗毛豎起。
汗液瞬間就從我的額角滑落了。
說實話,人可以改變,但心裡受過的創傷不可逆,雖說已經重來一次,我可以有機會改變這一切。
我還是會控制不住那被擱置在最深處的恐懼。
可我又想,我連S都不怕,為什麼我又要怕他們呢?
高空墜落時的失重感以及即將砸向地面那一剎那頭部的充血,我一輩子也忘不掉。
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痛苦。
我經歷了。
還有什麼會比這更可怕的呢?
思考間,
陳小時已然踏著歡快的步伐,向我走來。
那時,她也是邁著這樣的步伐,用著蛇吐信子般的邪惡面孔一腳又一腳地踩在我的身上。
她笑容猙獰地對我說:「快遲到了,為什麼不提醒我?你是想讓我入學第一天就在全班同學面前出醜嗎?」
最後一句是。
「叫顧媛是吧,你完了。」
嗯,她不是說說的,後來我真的完了。
這次,我強忍住內心的顫抖,露出一個親近的微笑:「我是三班的,我剛看了眼表,好像快遲到了!」說罷,我執起她的手,「我知道一條小路可以快速地到班級,你和我一起吧,我帶你去!」
和一個人拉近距離的最好方式就是兩者一塊兒做壞事。
因為這一刻,你們就是利益共同體。
她面露驚詫,但沒有甩開我的手。
奔跑途中,為了遲到,我故意扭了一下腳,摔倒在地上。
陳小時停下來,皺眉糾結要不要扶我。
我立馬開口:「姐妹你先走,開學第一天就遲到不好看,你按我說的那條小路走,估計可以卡個點兒。」
我隻不過是客氣客氣。
她居然就真的丟下我跑了。
我半坐在水泥地上,眼見著陳小時的背影在我眼前縮小成一個點。
我無語地想,不愧是陳小時,自私自利,從這類小事上就可以看得出。
等我到教室的時候,陳小時早就坐在了她的專屬座位前。
所幸我不是唯一一個遲到的,班主任剛準備當著全班面將我S雞儆猴,就聽聞兩聲中氣十足的「報告」。
我轉頭看過去,是陳小時曾經的「左右護法」,這會兒正嬉皮笑臉地走進來。
見我也站在講臺,他們吹了聲口哨。
我腼腆地回以一笑。
得虧「左右護法」嘴甜,又是開學第一天,我很快地就被赦免下講臺回座位。
可放眼望去,除了陳小時和兩個男生的旁邊,座位都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