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在眾目睽睽之下如此挑釁大魏權貴之女,又使陰招買通獵場守衛,簡直目無王法。
這戰,無可避免了。
「窈窈。」
慶裕帝忽然將我的名字喊得肅然。
「?」我抬起埋頭喝湯的腦袋,差點嗆S。
「不出差錯,這次還是蕭廷玉領兵。」
我莫名其妙:「去就去唄,關我什麼事兒?要有意見也是你的淑妃來鬧。」
「不是我的。」他卻抓住了奇怪的重點。
我笑了:「怎麼不是你的?後宮佳麗三千,有誰不是你的?」
「你早說嫁與朕,
哪裡還有後宮什麼事兒?」男人聽出了我的陰陽怪氣,緊鎖起眉頭,透著些異樣的委屈。
我一拍桌子:「那你說怎麼辦嘛!」
「哐當!」用力過猛,地都震了三震,外頭的侍從慌慌張張往裡衝,還以為是有刺客。
我丟人後更生氣了,使勁兒擰了他腰上的肉。
「當闲人養著?別讓她們在你面前惹得心煩就是了。」他討好地笑著湊近。
「哼!」
「朕悄悄把她們都S了?」
我瞳孔地震,盯著他的漆眸,一時辨不出是否是玩笑話,「倒……倒也不至於。」
「都聽瑤瑤的。」
男人眯眼笑。
12
最終,秋狝草草了事,眾人提前回京。
蕭廷玉年前便要領兵出徵,
來不及闔家歡樂,便要趁著冬日烏孫勢弱一舉拿下。
離京前,他將我約在登仙樓院中的大樹下,那是我曾與他表白少女心事的地方。
蕭廷玉說,他曾經年少不知事,看不清自己的心,在S場上刀劍無眼、命懸一線時,才明白自己想見誰。
青年俊朗威武,目光誠摯,比我當年心悅時更加討人喜歡。
可情愛之事,半點不由人。
我笑著推回他的傳家玉佩,告訴他,我與聖上兩情相悅,東北寒涼,望他此行一帆風順。
蕭廷玉神情復雜,還想再說什麼。
我擺擺手:「我們一行人都是年少的深重情分,再說下去可就不禮貌啦。」
「……不是,烏孫國在西北面。」
啊我還能指望他嘴裡吐出什麼象Y呢?
另一頭,
慶裕帝要討媳婦兒,便得自己去與嶽父交涉。
於是便有了鎮國公府中君臣二人互相行禮,比誰頭低得更狠的一幕。
最後父王「撲通」跪下,慶裕帝連忙躲開,看向我的目光都在喊「救命」。
表面至尊至貴、實際膽戰心驚的皇帝與假裝畢恭畢敬、又不敢發脾氣的老臣。
我甚至樂得想嗑個葵花籽兒。
二人進了書房,進行了一波秘密商討,書房的牆角很嚴實,我什麼都沒聽見。
次日裡,包括我在內,整個皇城都掀起了軒然大波。
一樁是承懿郡主被封為貴妃。
另一樁是國公爺呈上請罪書,道昔日給先帝許下的承諾如今不能兌現了,實在當不起這世襲的爵位,否則黃泉路上無顏面見先帝爺。
我對大侄子很愧疚。
畢竟他本來可以不用努力就位列公卿。
沒想到當事人卻很樂呵,表示終於可以將麻煩精送出去了。
我:你再罵?
全家耿耿於懷的居然隻有我一個。
母親安慰我說:「鎮府公府本就樹大招風,來點無傷大雅的錯處也好。這樣將人架在火上烤的爵位,先帝爺卻不能不賞,咱們也不能不要,如今倒是自在了。」
這說辭雖不過是拿來哄我的,卻也使我好受了許多。
但對著慶裕帝依舊怒火中燒,本該是如膠似漆的時候,卻不肯進宮見他。
怎麼瞧他都是最大的贏家——抱得美人歸,還了結朝廷的「心頭大患」。
京城的雪下得飄飄揚揚,一夜間便覆白了樓房庭院,映在牖紙上,窗明幾淨。
才是清晨寒意最濃,銀絲炭燒得屋中溫暖安適,我於床榻睡得正是香甜。
卻忽然轉醒。
竟瞧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男人身著墨袍,外披大氅,是我最愛的裝束,發間的雪還未來得及消融。
我帶著剛醒時特有的嬌氣:「你怎麼不過來?」
「怕凍著你。」
他的瞳孔如同冬日裡霧靄沉沉的天,遠遠注視我,在撥撩著我的心。
我掀開錦被,從榻上一翻而下,奔入慶裕帝懷中,他將我穩穩接住。
「朕實在想見你了。」他的嗓音在頭頂響起。
他是在解釋。因為我三令五申,說自己要趁著沒進宮在外頭快活快活,年前絕不想見到他。哪裡就太久了?這才五六日未見。
「你做錯事兒了,我見你做什麼?」
我撓痒痒似的捶他的背。
慶裕帝聲音很輕,卻帶著些誘哄的意味:「給個提示?
」
「貴妃?削爵?」
「朕怎麼敢吶?要走了鎮國公府的掌上明珠,討好嶽父大人都來不及。」他笑著與我額頭相抵。
「嘁。」
「你去問問嶽父嘛,嗯?別冤枉朕。」
慶裕帝大掌扶住我的頸,阻止我扭頭的動作,在我唇邊低喃。
屋外雪下得正盛。
13
臨近年關的時候,他讓淑妃將我接入宮中小住,叫我瞧一瞧後宮事物有多繁雜無趣。
淑妃忙得令我瞠目結舌,那活兒簡直不是人幹的。
更別提成山的賬簿。
我對慶裕帝表示,這皇後誰愛當誰當,反正我當不了。
但這並不妨礙後宮中不安分的人蠢蠢欲動。
她們似乎以為淑妃一家獨大的局面改變後,終於可以迎來「宮鬥」新時代,
連形勢都沒瞧清楚,就開始急著拜山頭。
再加上鎮國公府被削爵,即便我「威名遠傳」,也嚇不住人了。
「哼!有些人呀,S皮賴臉地勾引皇上要進宮,不也是個妾?偷雞不成蝕把米呀!」
「?」我在御花園中吃糕點,聽著這失智發言,一時堵了嗓子,差點噎S。
「哼!還沒封妃呢,見到本宮還不行禮?」面前女子眄我,一副盛氣凌人的模樣。
身邊的侍從悄悄告訴我,這是儷嫔。
瞧著不是京中世家,對我不了解,於是——
我驚恐地站起身怯生生道:「娘娘,臣女知錯。以後臣女進宮,人生地不熟的,還要倚仗娘娘呢!」
給她吹開心了。
「……不知娘娘可否漏個口風,
皇上喜歡哪種女子?他近來總不樂意與臣女親近了。」
「哼!自然是喜歡本宮這樣身段不俗的!」
噗,瞧著她身後慶裕帝愈發黑的臉,我差點笑出聲兒,強逼著自己將嘴角往下彎,失落道:「……啊這樣。」
「你在這兒跪四個時辰,待你進宮後,本宮便讓慶裕帝去看看你怎麼樣?」她挑起我的下顎。
慶裕帝實在聽不下去了,沉聲走上前來:「你好大的威風。」
將儷嫔嚇了個驚慌失色,跪下求饒。
最後,慶裕帝還沒想起她是誰,就將她遷入冷宮了。
我位分雖是貴妃,但宮中不會有皇後,大婚也是按著皇後的規格準備的。
淑妃告訴我,慶裕帝與她定下了十年之約。
若她能在十年間將後宮嫔妃治理得服服帖帖、馴化得乖乖巧巧,
便可以假S出宮,去過逍遙的快活日子。
與此同時,十年足夠慶裕帝鞏固帝位,有更深厚的底氣為所欲為。
淑妃幹勁十足,我為此還揶揄慶裕帝:「九哥哥,你瞧,隻有我愛你。」
他卻開心地湊上來:「隻要你愛我。」
皇城瑞雪飄飄揚揚,他逆著光,仰頭與我對視。
令我想起了兒時初遇。
少年精雕玉琢,被罰跪於東宮的大殿外。嘴唇凍得發紫,頭頂肩頭都落滿了雪,卻脊背挺直,整個人陰鬱難掩。
我隨母親拜會太子妃,此時方不過五六歲,最是任性,一眼瞧見這俊俏的男孩兒,便硬是要在大雪中他撐傘,不肯離去。
「你走。」
他的嗓音嘶啞,也是這般仰頭與我對視。
卻瞳孔漆黑,面部僵硬,兇得叫我好生委屈。
我咬著下唇便要哭。
他竟驚慌失措地掏出一顆糖。
如此回憶著,我不由得展顏一笑,慶裕帝問怎麼了,我笑著便說與他聽。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昔日窈窈為朕雪中撐傘,朕自當以身相許,許你一生安樂。」
慶裕帝站起身,將我擁入懷中。
14
史書一筆,世間百年。
慶裕四年春,貴妃沈氏入宮,從此盛寵不衰,一生榮華。
慶裕帝視角番外:
我出生便是皇太孫。
皇祖父說,父王不成器,我便是大魏的命脈。
父王確實有些瘋病,愛慘了母親。
母妃卻並不愛父王,她出生市井間,家中門楣隨著皇祖父建立大魏而水漲船高,因而不似尋常閨秀,生性散漫愛自由。
诰命於她是枷鎖,皇宮於她是牢籠。
她總告訴我,愛是成全,不是囚禁。
可她最終也沒有等到成全,耗費餘生與父王相愛相S,最終自缢於我的十二歲生辰。
於是父王更瘋了。
我的一生,似乎除了天下黎民百姓,便是吞噬心力的萬古長夜。
人在黑暗中總是想要光的。
不需要太刺眼、太盛大,剛剛好照亮我就行。
長寧二十一年,我九歲,母妃再一次逃跑失敗被捉回東宮,父王為了懲戒她,讓我於大殿外罰跪。
茫茫大雪中,我明明在安寧地受著自己的苦難,嬌滴滴的小姑娘卻偏偏闖入,想要給予我溫暖。
沈玉窈是金玉堆中的東珠兒,一身驕矜氣兒,明明手都凍得發顫,還偏生不肯離開。
倔。
從此我便多了個小太陽。
她不嫌棄我的冷臉與無趣,想著法子帶我玩兒、逗我開心,還是個小馬屁精,嘴甜得令人淪陷。
我以為她是對我有好感的。
我以為我有時間讓她慢慢喜歡上我。
可我卻撞破了她的告白。
這時我才發現,原來我身上真的流淌著與父王一樣瘋魔惡劣的血液,渾身都叫囂著——將她囚禁起來,這樣她就屬於你一個人!
將她綁起來。
讓她的眼睛隻能看見你。
讓她的唇齒中隻出現你一個人的名字。
我的血液在翻滾,光是想想就開心得要S。
母妃的S相卻忽然出現在我眼前。她S前已經憔悴、精神失常得過分了。她凸出的眼窩似乎在質問我:「你也要把她變成這樣嗎?」
不!
不要。
也許就像母妃指著我鼻子罵的那樣,司徒家根本不配被愛。
我隻願她一生平安喜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