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不知道他是誰,我也不想知道。
我更不想傷人。
我有過傷害卓煙的機會,可我沒有。
我知道變心的是顧江,今天沒有卓煙,明天也會有卓雲、卓霧、卓雨。
所以在卓煙莫名其妙滾下樓梯後,我還替她叫了救護車。我是和她搶男人,但我沒搶到喪良心。
可後來,顧江說我嫉妒卓煙,傷害卓煙。
他第一次和卓煙開房在一起,就是那天。
現在,他拿著我的診斷書發呆,一副無法接受的樣子。
像極了我在卓煙朋友圈看到顧江披著浴袍時表情。
3
道長走後,我沒有即刻就走。
畢竟再回去,我可能沒有任何機會返回人世了。
我待在我S去的房間,
奇怪地看著顧江。
他不回去陪卓煙嗎?不是那麼寶貝卓煙肚子裡的孩子嗎?
他一直坐在我臥室的地上,抱著個紫檀匣子做什麼。
我湊近看了看,怔住了。
匣子上,是我的照片,我十八歲時的照片。
這應該是我的骨灰盒。
可是這是誰給弄的骨灰盒,是惡作劇還是什麼,上面貼的不是我的單人照,而是我和顧江的合照。
那天是我答應顧江在一起的第一天,顧江舉著手機跟我合照,兩張青春的臉上洋溢的全是對未來的期待和堅定的決心。
誰能想到,有一天我們會分開,還分得那麼難看。
誰能想到,顧江發誓說要疼我寵我護著我,可生命盡頭我受的最重的傷,全是他踩踏出來的。
我苦笑著想,人世無常,這個世界,
真的挺沒意思。
帶走了我父母,帶走了顧江對我的愛,帶走了我的生命,卻又把我ţù²送回來回顧這一切,不給我一絲解脫的機會。
我看著顧江把我骨灰盒抱在懷裡,抱得牢牢的,手指一直摩挲著我的照片,仿佛十八歲時他摩挲我的臉。
我的淚又無聲無息掉了下來。
我就站在他面前,眼淚就掉在他手背上,可他卻一無所覺。
我哭得哽咽:「你現在抱著我有什麼用?我已經S了。你再也見不到我了。幹嗎還要假惺惺,幹嗎不去陪卓煙?」
顧江毫無反應,隻是安安靜靜看著我的照片,看了不知多久。
從天亮看到天黑。
一直到天黑,他才抱著我的骨灰盒起身,搖搖晃晃往床上走:「悅悅不怕黑,小江哥哥保護你,悅悅不怕黑,
我在呢。」
他一路絮絮叨叨地說著,把骨灰盒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地蓋上被子,又掀開被子躺在骨灰盒旁邊,小心翼翼地摟著:「睡吧,我在你身邊,你就不怕黑了。」
我看著床上魔怔的男人,和他懷裡的骨灰盒,突然覺得可笑。
我自小就怕黑,因為我知道我爸媽不在的消息,就是在一個黑夜。
從小就是顧江陪我度過一個個黑夜,他最知道我怕黑。
後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忘了的呢?
哦,是從卓煙開始。
他漸漸忘了我怕黑。
我怕到開著家裡所有的燈給他打電話,他接起來也隻會溫柔地跟我說:「悅悅長大了,不能再怕黑了,我有事,你自己睡。」
後來,我隻能開著家裡所有的燈,在刺眼的光芒中入睡。
再後來,
我得了抑鬱症,我不再怕黑了。
我連S都不怕了,我還怕什麼黑。
我開始關著燈,白天晚上地關著燈,拉上窗簾,讓屋子一片漆黑,自己蜷縮著躲在其中。
有一次顧江回來拿東西,嚇了一跳,然後跟我說:「你看你這不是不怕黑嗎?」
我記得我當時笑了笑,一言不發。
可現在,這個男人突然又想起我怕黑了。
他突然又想保護我了。
怎麼保護,保護盒子不要摔碎,骨灰不要漏出來嗎?
4
顧江抱著我的骨灰盒,從晚上躺到了早上。
嘴上一直哼著小時候他哄我睡覺唱的歌。
可我不愛聽。
我聽了如鲠在喉。
他和卓煙第一次開房後,我曾經也想解釋清楚,我沒有推卓煙。
我曾經也想著,我不要什麼骨氣面子了,他從五歲開始陪我到現在,我離不開他的,我想他回來。
我去找他,我說我想聽他給我唱歌哄我睡覺了。
我說老公你別不要我,我的世界很小,不像別人那麼大,我的世界隻有你一個。
可我走近他的那一刻,我看見他脖子上的草莓印,我聞到他身上的香水味。
我和他大吵了一架。
那一晚,他又沒回來,我開了全家的燈,輾轉反側到天亮,也沒有合眼。
現在他抱著一個盒子不撒手,讓我覺得可笑。
可笑著笑著,眼淚就又流出來了。
中午的時候,顧江手機響了,我看了眼號碼,尾號 3371,是顧江和卓煙的生日。
這是卓煙的號碼。
顧江接起來,聲音啞到說不出話:「怎麼了?
」
卓煙那邊頓了下,似乎沒想到顧江會這麼冷淡。
畢竟他一向對卓煙溫柔,這樣的口氣隻會出現在後期對我的身上。
卓煙有點不開心:「我今天產檢,你從來都陪我產檢的。」
顧江捂住手機,拍了拍骨灰盒,似乎覺得那是個人:「我今天有事。」
卓煙爆發了:「你有什麼事?你不就是陪S人嗎?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這幾天都在你和吳悅的家裡?」
顧江冷下了臉:「你說話小聲點,不要吵著悅悅。」
卓煙怔住了。
過了一會兒,她不可思議道:「你真的這麼愛她,那她活著的時候,你幹嗎和我在一起?為什麼她S了,你才開始惺惺作態?」
好問題。
我也想問。
可我估計顧江給不出答案。
因為他愣了。
他的肩膀塌了下來,像是遭受到多大的打擊,整個背都弓起來,微微發抖。
他一語不發,掛了電話。
然後蜷縮在床上,想碰骨灰盒,可剛伸出手又收了回去。
最終,捂上了臉。
有兩滴淚,從指縫中漏了出來。
我看著他,覺得眼熟。
我生命中的最後幾天,孤獨抑鬱,也是這麼度過的。
我聽見他說:「悅悅你獨自待的時候,也是這樣嗎?所以才往胳膊上劃刀痕?那些日子,很難受吧?」
我看著他,點了點頭:「是的,很難受。比你現在難受一百倍。」
可惜他聽不見。
5
顧江在我臥室待了三天了。
這三天他就靠一點清水活著。
第三天的時候,
房門被打開了。
顧江的父母走了進來。
我看著熟悉的二老,眼淚奪眶而出。
說好我要一直陪著他們的,可現在讓他們白發人送黑發人,多遺憾。
顧爸爸看了一眼顧江,冷著一張臉:「現在知道難受了,當初為什麼要跟悅悅分居?」
是了,他們隻知道我和顧江分居了,並不知道還有個卓煙。
我沒想告訴他們。
顧江抱著我的骨灰盒坐在地上,曾經最是幹淨的人,現在坐在一地煙頭中,一句話不說,隻是摩挲著盒子上的照片。
顧爸爸哭了。
他蹲在地上,想抱過骨灰盒,卻被顧江一把搶回來,摟在懷裡不撒手。
顧爸擦著眼睛:「悅悅出事那天,你在幹什麼啊?為什麼不回家,悅悅怕黑的,晚上摸黑吃藥,吃錯了太正常了……」
顧江看著我們倆的合照,
麻木地笑笑:「我在陪我秘書。」
「什麼?」顧爸和顧媽都是一驚。
顧江眼圈紅了。
他注視著顧爸,緩緩地說:「我讓我秘書懷孕了,那天晚上我在陪我秘書。」
「畜生!」顧爸氣得胸口起伏,抬手就給了顧江一巴掌。
當時就把顧江的臉打紅了。
顧江卻依然在笑,即便他眼睛裡全是血絲,眼淚斷線珠子一樣從眼眶裡淌出來:「悅悅那天晚上給我打電話了。她說她做噩夢了。」
顧媽一邊撫著顧爸的胸口,一邊哭著指著顧江:「悅悅把你當成命一樣啊,你怎麼忍心的呢?」
顧江笑著擦著眼淚:「是呀,我怎麼忍心的呢?我還跟她說,我們走到頭了。媽你說,悅悅聽見了,是不是很絕望啊?」
他抓住顧爸的手:「爸,你再打我幾下,
你打我,悅悅就開心了。不然我下去了她不會原諒我啊!」
顧爸流著淚仰天長嘆:「悅悅不會想見你的,你還是活著吧。」
他抽回自己的手:「我也不會打你的。你太惡心了。」
顧媽邊哭邊扯著顧爸的衣服:「不要這麼說,我們不能承受再走一個孩子了!」
顧爸卻哭著指著顧江:「我不該說嗎?他做的事不惡心嗎?悅悅爸爸為了救他才被溺S的呀!悅悅媽媽是舍不得悅悅爸爸才追他而去的!吳家就剩一個悅悅了!現在被他給氣S了!」
顧爸的手抖得不成樣子:「吳家三口人啊,都是因為他去了呀!悅悅媽媽臨走前,託我們照顧好悅悅的呀!我們三個人,哪個下到地府,能有臉見吳家人啊!」
我靠著牆,低著頭,泣不成聲。
我的爸爸媽媽在時,我曾是世上最幸福的小公主。
可後來,他們走了。
我隻有一個顧江了。
雖然顧家不告訴我,但我其實一直都知道,我爸是為了救溺水的顧江才沒的。
我也知道,我媽是殉情。
可顧江不知道。
他當時暈過去了,醒來後沒人告訴他。
他至今都不知道。
我小的時候,不敢告訴他。
我怕告訴他會讓顧爸顧媽生氣。
我知道我是寄人籬下。
我長大後,不忍心告訴他。
我怕告訴他會讓他愧疚傷心。
可現在顧爸親口告訴他了。
我哭得泣不成聲。
鬼的眼淚,掉出來就會消失。
可仍然還是有一滴,滴落在顧江的臉上,仿佛是他自己的淚。
顧江似乎有所感覺,
伸手擦了擦臉,笑得仿佛什麼都沒聽見:「爸,你胡說什麼呢?不會的,不可能的。不是的,對吧媽?我爸是不是氣糊塗了?」
可顧媽回應他的,是長久的沉默。
久到顧江在地上坐不住了,扶著牆,顫巍巍地站起來,身上的骨頭似乎都散了,全靠一張皮約束著才沒有徹底散開。
他看著骨灰盒喃喃自語,急得發抖:「悅悅,不會的,不會的悅悅,我不會害S你爸媽的。我不會的,我說過要保護你的,我是你小江哥哥啊……」
他似乎不敢再看我的照片,用拇指擋住,抬頭急切地看著顧爸顧媽:「悅悅,悅悅她不知道吧?」
看得出來,他很想聽到「不知道」三個字。
可顧媽抽泣著捂住了臉:「她知道。悅悅她什麼都知道!她房間裡有剪報,有當年的新聞,
她一直都知道!」
顧媽的情緒似乎到了極致,再也繃不住了,一向慈愛的她,抬頭朝顧江痛叫:「她知道你害S了她爸媽,可她還是原諒了你,可你是怎麼對她的?你把吳家最後一口人,生生逼S了!」
「啪!」
一聲脆響,顧江手一抖,骨灰盒掉到地上,蓋子崩開了。
灰白的粉末灑了出來。
顧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伸手去攏,嘴裡像魔怔一樣念叨:「悅悅Ṱù⁰不要離開我,你不要跟哥哥計較,不,是不要跟老公計較,咱們還沒離婚呢悅悅,求求你了,你現在隻剩這把骨灰了,再散了,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我看著地上灑落的粉末,那就是生前的我。
一百斤的人,最後隻落得這一把灰。
我又想哭,又覺得荒唐到可笑。
我走上前,
和顧江一起去撿我自己的骨灰。
可我剛過去,突然平地起風,骨灰被吹得在空氣中飄散,更難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