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沉沉暮色落入他的眼底,反倒沒以前那麼寒冷了。
「拜拜。」我跟他說。
他自喉嚨裡嗯了一聲,眼睛盯著我看。
星光劃進眼裡的星河,我想,幸虧他不喜歡笑。
不然,什麼叛逆期。
那身邊的桃花,他都得招架不住。
……
這周,我媽給我打了個電話。
我居然是從她那兒聽說的,陸臣卿住院了。
「诶呀,大半夜出去喝酒了,不回來的時候從樓梯上栽了個跟頭下來,腦袋又磕一下。」
「你說小陸那孩子平時看著挺機靈,怎麼也會幹這種事,暮暮啊,你也不勸勸他。」
「他是失戀了還是怎麼?什麼大事兒半夜出去喝酒啊,會不會交了什麼狐朋狗友?你們一個學校的,
你知不知道?」
「……」
我還真不知道,連這幾天陸臣卿沒來教室我都不知道。
我媽在電話內頭說了一大堆,什麼帶點水果去看看陸臣卿,要是他思想出什麼問題我來勸一勸,問問醫生是不是腦袋沒啥大礙。
我一一應了,才得以掛電話。
病房號隨即發到我手機裡,我也懂他們長輩擔心,我和陸臣卿都是考得挺遠的,爸媽要是想過來也難。
可我現在不想看到他,反正現在不想。
我就拖了陸臣卿的室友,幫我轉交個果籃,然後問問長輩們擔心的問題算是交任務。
那天中午,他舍友的電話打到我手機上。
「喂?」
電話那頭好半晌都沒有人聲。
我以為是誤撥,剛準備掛,
話筒那就傳來道我好久沒聽的聲音。
「你就這麼不想見我?林子暮。」
他說什麼話好像都沒變,依舊如從前,高傲而散漫。
「……」
我不想和他吵架,他像吃了個火藥桶似的。
「你傷怎麼樣,你媽很擔心你。」
「你呢,你擔心我嗎?」
……
「你又磕到腦子了是吧,陸臣卿,你給我好好說話。」
我繃不住了。
「是,我又磕到腦子了,我還想起不少東西。」
「……」
我承認,我那時候的呼吸窒了下。
「你是不是覺得,我會向你道歉?」
「你是不是覺得,
你特別偉大?跟著我十年,我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小時候可是我喜歡你的,你是不是覺得恢復記憶後我該賊後悔了?」
「呵,林子暮,我隻是覺得你虛偽。」
「……」
他說這話的時候,要是坐我對面,我肯定把餐盤扣在他的臉上。
「你……」
我張了張嘴,又發現自己沒什麼話可說。
我……虛偽嗎?
我虛偽,他讓我幹什麼事兒我就幹。
我虛偽,我坐在烈日炎炎之下給他抱著衣服。
我虛偽,被他一整瓶礦泉水從頭頂澆下,然後感冒發燒。
我多虛偽啊,我像隻小尾巴一樣跟著他。
倒頭來還被他踹上幾腳。
我發現我組織好一些問候之語的時候他已經把電話掛了,氣得我快把牙給要碎,想要辯駁什麼,鼻腔先酸了。
我從沒,我從沒想要過他的道歉。
我隻是覺得無論怎麼說,他想起來就好,這樣也許他就不會對我這麼隨意,這樣也許他就不會再那雙看不起我的眼睛看我,這樣也許他會在別人誣陷我的時候,站在我面前了吧。
我以為他還是他,其實他早就不是了。
是我被困在了十三年前,一直都是我。
我氣得把他所有聊天方式都刪掉了,去刪微信的時候,發現全都是他指使我的那些小事。
林子暮,幫我買瓶礦泉水。
林子暮,幫我把衣服帶過來。
林子暮,別給我帶吃的了又不好吃。
林子暮,你不適合黃色,別穿那件裙子,
醜S了……
我還真聽他的話。
14
初冬的雨像是能打湿在人的骨子裡。
本來雨就不大,我索性就冒著雨回宿舍了,周身劃過自行車的一串叮鈴聲,雨絲落進水窪裡還是能蕩起一圈漣漪。
我有想過直接衝到陸臣卿的病房裡把他從病床上掀下來,給他徹徹底底地來個重傷,可付諸的行動還是被一場雨澆滅了。
我不想見他,有點惡心,我之前從沒覺得我那十年是沒意義的,現在我隻覺得我的所有都喂了狗。
面前的石子,被我踢得接連跳了好幾下。
「在想什麼?能這麼入神。」
直到旁邊有人跟我說話。
學長跟著我多久了呢?
他開著一輛車,在我的身旁隨著我的速度緩慢移動,
不是那天晚上的超跑,是另一輛,比那張揚的橙色要低調許多。
午間的校園即使下著雨還有不少人,他這麼幹,我隱約能感到一些視線聚了過來。
「怎麼不打傘?」
他的視線,依舊聚在我的身上。
「快到寢室了,學長,要不你先……」
「上車。」我就知道。
黑色的車隨著我停下來也不動了,我和他的視線有片刻的交匯,車裡人那雙淺薄的桃花眼微眯。
「我家貓會後空翻。」
「……」
誰能拒絕一隻會後空翻的貓呢?
坐在學長家沙發上的時候,我是這麼想的。
可惜他家貓一見到我就跑了,竄得比兔子還快。
我有些拘謹地看著這個對我來說有些略大的「家」,
據學長無意間提起,這還是他市中心房子裡算小的一套。
他遞給了我一杯紅茶,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
很安全的距離。
我和他就這麼相對坐著,總感覺他就是在盯著我看。
可這種情況下我再跟他對視也太奇怪了,好在,他打開手機打了個電話。
「阿布,送套衣服來,女士的。」
我瞬間受寵若驚。
「學,學長啊……」
我第一次遇到這情況,很想告訴他淋一點雨而已,沒必要換套衣服。
「嗯?浴室在二樓,最好洗個澡,別感冒了。」
他依舊很體貼地什麼都想好。
我承認,我像個土包子一樣。
本以為換衣服像換車一樣是我對他們這階層的極限了解,
當我坐上他們家電梯,我麻了。
「學長,你要是跟我說你家還有個遊泳池,我肯定不會驚訝了。」
「你是說室內還是室外的?」
「……」
還真有。
浴室簡直大得離譜,是我家我那房間的兩倍大。
洗完澡,邊擦著頭邊出來,看到沙發上伸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逗貓的人時,我想,這哪是學長啊。
這是我親大腿啊。
有著一雙湛藍眼睛的白貓呼嚕呼嚕地往他手上蹭,而他正支著下巴看我。
「很合適。」
「……」
加起來五位數的衣服,就算不合適我也硬穿。
學長說,衣服不是白送我的,要我陪他去找他朋友。
「去哪兒?
」
當他又換了輛跑車,我已經不驚訝了。
我甚至知道了車門是往上開的。
「酒吧。」他說。
原來學長也去酒吧。
15
學長說的酒吧居然開在遠離喧鬧市區的地方,饒是這樣,到了夜晚,這門口的的豪車依舊一輛接著一輛。
昏暗的場地再加上頗為刺激的音響,變換的光電打在喧鬧的人們身上,我被他帶著朝一個卡座走去,那兒已經圍了群年輕男女。
「喲,老賀,你真來啊?」
擁著兩個美女的青年朝我們打招呼,他看起來和這裡的人蠻熟的,有節奏的鼓點被開到最大,所以這裡的人不得不大聲吼著說話。
「你第一次帶妹子來!」
這次我聽清了,賀州禮捏著我肩頭的手緊了些。
他帶著我坐在角落裡,
順手拿了隻杯子蓋住骰子,那雙深潭般的眼睛突然被斑駁的光照映成海底的藍,優雅而妖娆。
「第一次來?」
我搖了搖頭。
我不是第一次來,之前和好奇心頗重的舍友去過一次。
他就笑,青年遞了瓶酒給他,他把灌滿在杯中一飲而盡。
喧鬧的人聲中我本聽不清任何聲音,可他俯著身靠近我,吐氣間有了又酒又甜的味道,我的耳廓莫名就麻了下。
「我第一次來。」
「……」
別嚇我。
可是,好像也挺符合他這個人的。
不抽煙,不喝酒,有的時候做實驗做到看門大爺來趕他,他的日子該完全排除「夜生活」這個選項。
舞池中央有臺子升起,繞著鋼管衣著暴露的美女熱舞起來才宣告著今晚剛剛開始,
學長眯著眼盯著悅動的人群,一杯一杯地給自己灌酒。
我想問他,是不是太多了。
可是這種感覺很奇妙,我就想看著什麼東西摧毀他,人本來就有那種將幹淨的東西抹黑的欲望,他像是一塵不染的白紙終於要纏上骯髒。
直到青年身旁的美女扭著腰蹭向他,他才躲開。
拉著我的手,往酒吧的後門走。
「怎麼了,不想ƭṻₕ喝了?」
我問他,穿過人群,他抿著唇不說話,酒吧建在什麼山的山底,門後是上山的道,他拉著我走,一直走,我走不動了,他才停下來。
正好在半山腰,倒沒什麼可看的景,我找了個石頭坐下,他站在我面前。
「沒意思。」
他說,垂著眼看我。
「賀舟禮,你看,今天的月亮特別彎。」
我跟他說,
他也沒去看,隻是依舊低著頭,是不是喝了太多酒,他的眼眶有些紅。
我想跟他說,你笑起來,眉眼就像今天的月亮一樣彎,很好看。
可我到底沒說,山風卷著秋葉,朗朗的月照著他輪廓一望無際的邊。
他不開心,我知道。
可我又覺得我沒法跟他說些什麼,他自出生就跟我站在不一樣的地上,他垂下手能碰到我仰望的東西,我理解不了他的苦痛。
我的手扯了扯他的衣角,在絞盡腦汁地給他煲點雞湯灌下去,可話還沒說出口,他眼裡的什麼東西就揉開了。
像是被吞噬的清明,也像是本就浸染上的欲念。
他俯下身,Ťū́₍一隻手摟住我的脖子,吻我。
不是淺嘗輒止,是攻城略地,哪有人是看著對方吻下去的呢,我悄悄地掀開眼簾看他,差點被他眼睛裡流轉的瘋狂吞噬。
一點也不溫柔。
16
換下的衣服還留在他家,所以我得跟他回去取一趟。
走回去的時候,我離了他大概有兩三米遠。
「林子暮。」他喊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他還處不處在醉酒的狀態,就聽見他的聲音,又啞又黏。
「我錯了,對不起,離我近點行嗎?」
「……」
「學長,這是幾?」
我比了個二在他面前晃了晃,他眯著眼睛,風衣襯得他這人身形修長,可偏喝了酒他站姿跟沒骨似的。
他的視線沒停留在我身上幾秒,朝著我身後,眼裡霎時就結了層細密的寒冰。
我們走時明明關上了所有燈,他家現如今卻燈火通明。
……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賀舟禮的母親。
女人端坐在沙發上,瞧著便名貴的皮草繞在肩上。
她甚至看上去稱不上是位婦人,隻是那緊緊黏在我身上的視線讓我一陣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