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還是王哥給他爹打電話找人把我們倆帶進去的。
要不然我們倆門都進不去。
進去以後，我的腳趾頭就開始施工了，恨不得徒腳扣出一套八達嶺長城。
到了會場，滿眼的錦衣華服，波光粼粼，觥籌交錯。
我跟王哥好像誤入上流世界的兩個要飯的，人家那個眼神，嫌棄得恨不得離我們倆八百裡遠。
但是咱說少爺不愧是少爺，臉上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直接回頭拉上我的手，昂首闊步地走進大廳中心，找到了王爸和張姨。
張姨今兒分外華貴，脖子上的珠寶差點閃瞎我的老眼，我買塑料的都不敢買這麼大塊的寶石。
她先是皺起眉頭，眼裡滑過一絲厭色，隨後認出了王哥，想親近又後退地問道，「與川？幹嗎去了這是？」
王爸倒是有幾分驚喜，撇著嘴爽朗地笑起來，「呦，你小子，去車間了？」
但看見周圍人的表情，可能又覺得有點沒面子，
「你張姨生日，你就穿這樣來了？有沒有禮貌，給不給你爹丟人！你爹差你錢了？！趕緊去把衣服換了，洗幹淨再來。」
少爺笑得恬淡，「張姨生日快樂，禮物我晚點給您送去，廠裡還有活，我就先回去了。」
那邊老爺子馬上把他喊住，
「站住，誰讓你走了！今天何家的千金也來了，你記得不，就上次你何叔的大女兒，家裡做金融的那個。」
說著招手向遠方招呼了一聲，「小何呀，快來，與川來了，你們倆差不多大，一定聊得來。」
這邊張姨瞥見了縮在後頭的我，「你怎麼把她還帶來了？你就要這麼丟你爸的人？」
少爺牽著我的手，「我不覺得丟人。」
那邊走過來一襲白色紗裙的女孩，一看就是富家嬌養的姑Ťū́⁻娘，氣質很好，臉蛋白裡透紅嫩得快要透水，笑得很甜，「王叔叔好，與川哥哥好。」
到底是好教養，看著王哥這個樣子，沒有任何嫌棄和疑惑，
乖乖地打了招呼站在一旁。兩相對比，相形見绌。
我暗自掰開王哥的手，小聲在他背後說了一句，「我先回去了，你先忙。」
王哥和煦地跟妹妹打了招呼，然後回頭看著我朗聲道，
「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回廠裡，我跟何妹妹打個招呼。」
妹妹這兩個字一出，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
小姑娘也沒有任何不悅，隻是揚了揚下巴，依舊笑著說，
「與川哥哥是個有志向有擔當的，妹妹百聞不如一見，果然是個人中龍鳳。如果哥哥有事要忙，妹妹也不打擾，妹妹去那邊見見朋友。叔叔阿姨，我先過去了。」
到底是大家千金，不卑不亢的，見得我都有點羨慕。
那邊王爸一看好婚事又被他攪合了，臉上就有了幾分怒容，
「這麼好的婚事，這麼好的姑娘，你不要，你非得揪著這麼個見不得人的不放，你是不是有病？」
少爺牽著我的手把我推出來，
「棠棠隻是家世不如她們，
其他的我倒不覺得哪裡差了。棠棠能陪著我下工廠擰螺絲，一擰就是一個月，我不覺得這些千金小姐能做到。爸，你常說要我擔起這個廠子，我現在下到工廠裡，成日裡灰頭土臉，你也看見那些人看我的眼神了。」「她們今天攀附你，攀附我，也不過是因為我們有幾個錢。哪有幾個人願意設身處地體諒你灰頭土臉時的苦處呢？」
這幾句話，是說準了王爸的痛處。
王爸接手工廠的時候，家裡的廠子已經沒落了。
那個時候家裡爸爸早逝，媽媽又柔弱不能理事，於是王爸就早早輟學回家料理工廠，終於憑借著十年的辛苦，把廠子打理得紅火起來。
為了讓廠子更好，他找了當時門當戶對的白富美老婆，也就是王哥的媽媽。
可惜兩個人雖然財力相當，但是生活情趣三觀並不同。
一個是從苦裡打拼出來的不知風花雪月的大老粗，一個是嬌生慣養蜜裡泡大的講究風雅的大小姐，兩個人終究是漸行漸遠。
王爸環顧四周，看著滿眼的璀璨，又看了看自己狼狽的兒子，眯起眼睛，
「兒子，如果你真的能扛起我們家的事業，爸爸也可以不幹預你的婚事。但如果你不能，那就要認命。窮有窮命，富有富命。我給你機會爭取，如果你不珍惜，那麼你就得回家來聽我的安排。」
說完又笑著看了看我，
「小姑娘，別怪叔叔不近情面說話難聽，我們當父母，總是要為子女操心些。還有就是，我們家的兒媳婦不是那麼好當的，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
雖然王爸第一次對我表露出善意，但是，我還是要說但是，
「沒關系的叔叔。因為我也沒想過要當有錢人家的兒媳婦呀。自己幾斤幾兩我還是知道的，我更喜歡適合我的生活。」
王爸先是有些驚訝，隨後哈哈大笑起來，拍著王哥的肩膀，
「兒子，你也不行啊，原來你也沒搞定人家小姑娘啊，哈哈哈哈。」
然後王哥一臉黑線地看著我，
「你怎麼知道我不適合你？」9
騎著共享單車，王哥跟我並排，頂著大太陽在後面追我，「你還沒告訴我，你為什麼覺得我不適合你？」
騎到紅綠燈的時候，我終於停下來，「因為你太有錢了。」
王哥眉頭一皺，「？？有錢還不行嗎？」
「不行。」
綠燈一閃，我騎上就走，彈射起步，一下把王哥甩在後面。
他吭哧吭哧地追，好不容追上來，想說一句話，就被我超過去，他就又低頭追，終於到第二個紅綠燈才見面。
結果他隻顧著喘氣，把要說的話忘了，「再也不跟你騎自行車了，還是得開車，我追不上你！」
到了廠裡也快下班了，我收拾東西換了衣服就準備下班了。
王哥終於緩過氣來，抓著我的手腕，「你到底覺得哪裡不適合？」
這會兒我們都換回了自己的衣服，我指了指自己的，再指指他的，
「看，我的衣服是淘寶八十塊錢包郵的，你的是上千塊的大牌。
我們倆之間的差距，不止這一件衣服。你還記得我們剛才站在酒店門前，人家不讓我們進嗎？你還記得你進場的時候，周圍人的眼神嗎？你表現得滿不在乎，是因為你本來就配得上那一切，不管你是穿華服，還是工裝，你知道你都配得上。」「但是我不一樣，我就是你的世界裡永遠格格不入的那個外來者。我會永遠承受著來自你圈子裡的異樣目光。而我沒辦法坦然，因為我知道我其實配不上。」
他沒有說什麼，而是默默松了手。
我一個人走出工廠，混在人群裡，普通得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這段因為交錯而閃著綺麗光輝的日子，終於還是到了結束這天。
避開人流，我找了個路口打車。
眼前停下一臺車，車窗降下來，又漏出王哥那張熟悉的臉，「上車，你今天的工作還沒結束。」
車停在鬧市區，後頭逐漸堵起來，喇叭刺耳地接連響起，我隻好拉開車門坐進去。
開著開著，
我覺得導航不對勁，「這是要去哪啊？」王哥一反常態，盯著前面，
「你的工作就是隨叫隨到，叫你做什麼就做什麼，今天的工作還沒結束，難道你要曠工嗎？曠工就一分工資都拿不到。」
我閉上嘴懶地再問，看他還能搞出什麼花。
沒想到他徑直開向了一個大型商場，這個商場裡的牌子，貴地我咋舌，我幾乎沒怎麼逛過，「來這幹嗎？？」
他停好車，拉著我就走進去。
「給她挑一條合身的裙子，一雙合腳的鞋，隆重一點的。」
旁邊的服務員滿臉堆笑地把我迎進去，端茶送水，接連拿了幾條裙子遞過來。
她們一看身價就知道，錢肯定是王哥出，所有裙子在我面前淺過一眼就轉去給王哥看，「先生您看這條怎麼樣？」
我環顧四周，即便再土鱉，我也認得出那四個字母拼在一起叫迪奧。
輕輕扯了扯王哥的衣角，「那個，太貴了吧？幹嗎買這麼貴的衣服？」
王哥坐在沙發上，
端著水喝得很自在，「怎麼？又不用你出錢，去試試這條。」他話都這麼說，我也隻好照做，反正又不用我出錢。
這是一條白色紗裙，剪裁合理，細節精致，很襯人，我第一次覺得自己身材有這麼好。
當然了，也可能是價格襯託的。
它這麼貴，沒有道理不好，如果不好，一定是因為我不好。
櫃姐們贊不絕口，把我誇得跟維多利亞天使似的。
走出去以後，王哥點點頭，「刷卡。」
連帶著一雙高跟鞋，我看著那個打印出來的賬單上一串 0，覺得冷汗直冒，心虛得厲害。
「穿著吧。」
櫃姐們見怪不怪地堆著笑臉把我們送出去。
但是我穿著裙子和高跟鞋很迷茫，「我為啥要穿成這樣啊？」
我很少穿高跟鞋，這雙六釐米的跟對我來說已經是個巨大挑戰了，站著還行，走起來就搖搖晃晃。
王哥站在我身邊，把我的手挽在他胳膊上，「抓好了。」
10
跟著王哥一路又到了化妝品櫃臺，
這價格看著稍微親民了一些，但依然是我買不起的檔次。他把我往椅子裡一按，「給她挑一套合適的化妝品，化個妝。」
櫃姐們一看這架勢，想必是有得賺，都十分賣力地給我招呼上了。
可能是為了呼應我這條裙子，也可能是為了多賣點錢，這妝畫得很華麗，配合這裙子，幾乎有點大變活人那味了。
櫃姐心靈手巧，還免費送我一個發型，給我簡單地盤了一下。
果然是人靠衣服馬靠鞍，照著鏡子，我自己都有點不敢認，這不妥妥高貴公主，財閥千金嗎？
王哥上下看看，滿意地點點頭，「刷卡。」
我們大包小包地上車，王哥還是沒說接下來去哪，「我們回趟家，換車。」
換回那臺深藍色的瑪莎拉蒂，眼前的路漸漸有一點熟悉。
「？白天那個酒店？」
停車在門前，有侍者過來開門，甚至還把手擋在車門上怕我磕到頭。
王哥把車鑰匙交給他，侍者做了個歡迎的手勢，
就跑著去停車了。緊接著裡頭一個領班樣子的男人迎出來，「王先生您好，您定的廳已經留出來了，這邊請，小心臺階。」
我鮮少有這樣的經歷，十分好奇又驚訝。
等電梯的時候，王哥見我東張西望的樣子，湊到我耳邊，「把嘴合上，自然點。要我說幾遍，把手挽上來。」
「哦。」
這個酒店非常高，幾乎是城內第一高的建築了。
電梯一打開，裡面馬上有人鞠躬歡迎，把我們一路引到座位上。
酒店的最高點，三百六十度落地窗，此時此刻外面華燈初上，好像銀河落在陸地上一樣璀璨。
我們對著坐在來，聽著侍者一道一道上菜，餐前酒，開胃菜，一遍一遍，一道又一道。
侍者們始終都掛著笑容，悉心地介紹。
餐廳裡有人在彈鋼琴，輕柔抒情。
周圍的人交談都是輕聲細語的，每個人看起來都是一股人民幣味。
我看著眼前一個大盤子裡隻有一小堆食物，正心想這是個什麼玩意的時候，
他冷不丁地發問，「怎麼樣？」「這能吃飽嗎？」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淺淺笑道，「我是問你這樣的生活怎麼樣？」
我想了一會兒，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和周圍的人，「好像也就那樣。」
他伸手切著牛排，切好了遞給我，
「有些事我光是用嘴說是沒用的，一定要你親身體驗一下。漂亮衣服，精致面容，甚至於什麼氣質風度，其實都是錢堆出來的。給你錢去打扮，你也一樣漂亮。但人跟人的內在是不一樣的，我看中的是你這個人，你有人味。」
我正考慮人味是個什麼味的時候，他又說，
「我不知道你以後會不會變，但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現在的樣子。所以你不要覺得，自己配不上，你配得上。」
知道了，是窮味。
我吃著他給我切的牛排，覺得其實好像啃大肘子比這個好吃，
「那我也要考量你，不是你說我配得上，我就要上趕著去貼你。我對男朋友也是有要求的，
我寧可嫁給一個跟我一樣窮的人，我也不想嫁給你受氣。」他抿了抿嘴，看著我笑，
「如果想不受氣的話，可能要陪我過過苦日子了。我要從基層幹起來，可能很快，幾個月，也能很慢，要幾年。我沒有那麼多錢了，以後要領基本工資了。」
「可以啊，那麼大的工廠，是需要一個靠譜的老總的。」
「吃飽了嗎？」
我撇撇嘴，「沒吃飽。」
他走過來拉著我的手，「那走吧，夜景看夠了，吃點烤肉去吧，明兒還要去擰螺絲。」
？？？？
「我不會要陪你一直擰螺絲吧？那我考慮考慮。」
王哥笑起來，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怎麼會，你想工作就出去工作，喜歡留在廠裡就留在廠裡。你想去哪，幹什麼，都好。你陪在我身邊，開開心心的就很好。」
我反握回去，「那少爺，我這個月工資照發嗎？」
「照發照發。」
「那我請你去吃紅燒肘子吧？
」「好啊。」
你可以不是公主，我本來也不喜歡公主。
你可以開瑪莎拉蒂也可以開共享單車，因為是你。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