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漂亮的布偶貓叼著罐罐來託夢：
「告訴我媽媽多寄點凍幹，這種罐罐吃膩了。」
小熊貓一筆一劃地填申請表：
「我要給爺爺託夢，告訴他，後來我有了自己的山頭和吃不完的筍筍。」
有天，一隻髒兮兮的小土狗來找我託夢。
我反復確認：
「你是說，雖然你的主人把你吃了，但你還是很愛她？」
01
我低頭看著這隻小土狗。
它是街上隨處可見的黃狗，不肥不瘦，耳朵和尾巴尖有一點黑毛，血統比我的人生還亂。
託夢是很貴的。
小土狗沒有家人燒紙，也不太聰明討喜，隻好拼命在地府打工賺錢，給主人託夢。
排隊的邊牧看不下去勸它：
「隻要能吃苦，
就有吃不完的苦，兄弟你一個流浪狗沒必要對人類走心啊。」
「我不是流浪狗，我有家，還有愛我的主人！」
布偶貓高傲地吃了口罐罐：
「她愛你，連罐罐都不給你寄，真摳門~」
小土狗氣紅了眼，在原地嗚嗚呲牙。
我嚇了一跳，立刻把申請表給它看。
「託夢需要填申請表，你不識字，我幫你寫好了，主人的名字是 Jennie……」
「不，她的名字不是這樣讀。」
小土狗用爪子比劃了一下：
「她叫，jian ni，她家人都這麼叫她。」
我試著用拼音敲了一下。
賤妮。
02
託夢前要確認好託夢的對象。
可小土狗不識字，
我替它寫的申請表無法確認對錯。
好在它很認路，帶著我跑去人間，在一個出租屋裡找到了主人。
「是她，託夢給她！」
出租屋裡黑漆漆的，隻有一張床和幾個快遞箱。
被子裡蜷縮著一個長發女人，拎著酒瓶好像睡著了。
我查了查名字。
確實叫王賤妮。
她怎麼又不吃飯？
她感冒好了嗎？
她應該給自己買件暖和的羽絨服……
夢境還沒生成好，小土狗就圍在女人身邊喋喋不休。
「喂，小朋友，她聽不見的，你要去夢裡告訴她啊！」
小土狗突然停下，甩了甩頭。
「不，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告訴她。」
03
小動物託夢一般是比較輕松愉快的，
小土狗的夢卻很沉重。
夢境始於一個黑漆漆的冬夜。
讀小學的賤妮背著髒兮兮的書包，一個人走在回家路上。
她害怕得一直發抖。
下一秒，小土狗叼著手電筒從遠方跑來。
照亮了她的世界。
「旺財！」
小女孩把小土狗抱進懷裡，開心地揉搓。
「爸爸媽媽一定是在照顧弟弟，沒空接我回家。」
「還好有你來接我。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她牽著小土狗，蹦蹦跳跳朝家的方向走去。
可小土狗開口問她：
「我們不回家了，去草地裡打滾，看星星好不好？」
小女孩愣住了。
04
夜空好像一塊柔軟的黑絲絨布，軟糯的月亮蛋糕掛在天上，
旁邊點綴著星星做成的糖霜。
真像啊。
像昨天媽媽買的那塊奶油蛋糕。
她和旺財眼睜睜看著弟弟全部吃完，連包裝紙上的奶油都舔幹淨了。
小女孩和旺財一起躺在草地上流口水。
她忽然問：
「如果我是個男生，爸媽會不會喜歡我？」
旺財搖搖頭：
「不，你就是你。」
「我真笨啊，那麼努力學習也沒考上清北。」
「不，你是最好的。」
「做個大人好累啊。」
我很用心地工作，工資卻隻有那麼一點點。
我以為走出了大山就能改變命運，可貧窮已經在身體裡生了根，我的眼界很窄，我從不敢冒險，我永遠比不上從小過得富足的同齡人。
「你已經很好了。
」
長久的沉默之後，小女孩突然哭了。
「你真傻啊。」
「我都把你當作雞湯吃掉了，你還來安慰我。」
04
作為夢境旁觀者的我，突然好奇旺財的故事。
某一年的春節，小女孩和爸媽到集市上買年貨。
肉攤上買的雞腿、排骨，都是給弟弟的。
害怕她爭搶，媽媽給她撿了隻小狗。
「弟弟不搶你的小狗，你也不能搶弟弟的雞腿哦。」
那小狗快病S了，是人家不要的。
也許是小女孩哭鬧的聲音太吵，趕跑了S神，小狗竟然活了下來。
從此他們形影不離，在夏夜的草叢裡打滾看星星，在寒冬的土灶裡偷偷烤土豆。
小狗叼著手電筒陪小女孩走過了童年的每一個黑暗夜晚。
爸媽希望多賺錢，所以給它取名旺財。
後來小女孩去了外地讀大學，約好有天回來接旺財。
可小狗的壽命很短吶。
旺財意識到自己該離開的那天，小女孩的爸媽正商量去城裡看她。
「知道嗎？她在城裡有房子住了！這S丫頭偷偷藏錢呢。」
「必須讓她給她弟買房子！S狗滾開，狗不能上汽車！」
於是旺財追著長途汽車一直跑，不知疲倦地跑了幾天，終於又聞到小女孩的氣味。
舊小區沒有門禁，旺財跟著跑到三樓，小女孩爸媽才發現它。
「這狗什麼時候跟來的？」
「正好，咱倆別空手來……」
那一天，小女孩剛領了年終獎。
交了房租，給旺財買了個八百塊的狗窩，
還有其他小狗都愛吃的零食。
向來冷漠的爸媽竟然從鄉下來看她。
聽說她感冒，媽媽還用手裡最後一點錢買了隻雞，給她燉湯。
弟弟都沒有雞湯喝。
那雞湯的味道很奇怪，爸媽的關心也很奇怪，可她沉浸在新生活的喜悅裡，沒有察覺。
於是。
她失去了所有的錢和心愛的小狗。
05
回過神時，我發現小女孩的眼淚已經流幹了。
「旺財，你這輩子真慘啊。
別人的小狗都有個擋風遮雨的窩，你從小隻能睡爛紙箱，吃我弟弟吐出來的排骨。
一身的跳蚤，沒穿過好看的衣服，沒見過外面的世界，到S連飽飯都沒吃過幾頓，真慘吶……」
旺財搖了搖尾巴，
用鼻尖拱小女孩：
「不慘呀，我所有運氣都用來遇見你了呀。」
「笨蛋小狗被摸了一下頭，於是喜歡了這個笨蛋人類。」
「喜歡她用紙箱給我搭的窩，喜歡她偷偷喂的烤土豆，小狗的世界很簡單，隻圍著喜歡的人打轉。」
「小狗笨笨不會說話，但小狗永遠愛她。」
曠野起風了。
風裡帶著甜甜的奶油蛋糕味，是送給她的離別禮物。
夢境本該在這裡結束，王賤妮會繼續做個美夢。
可旺財貪心地不肯離開，碎碎念說：
「不是你的錯，我本來就快S了。
你一直不舍得買感冒藥，狗肉驅寒，吃掉我就不冷了，剛好省錢了對不對？
給我買的狗窩還沒拆封，退掉給自己買一件暖和的羽絨服好不好？
我聽人說賤妮是很壞的名字，
去改掉好不好？
好好吃飯，好好生活。
就算所有人都說你不好，小狗覺得你就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06
夢境終於結束了，王賤妮卻沒醒來。
一個又瘦又高的男人出現在房間裡，黑衣黑袍，胸口掛著【地府招魂辦】的名牌。
他是來帶走王賤妮的。
「汪！汪汪！」
旺財渾身的毛都炸起來，四隻小爪子SS扒住地板，擋在了王賤妮身前。
「不是，你這狗——」
「汪汪汪汪！」
「诶诶，託夢辦的同事，你看見了吧？這狗剛才不是會說普通話嗎？」
「汪汪汪！」
「吵S了，別叫了！」
男人皺眉捂住耳朵，收起鐮刀，
慢慢退到了門口。
「別叫了！我不帶走她行了吧！」
旺財一刻不停地狂叫，震耳欲聾，於是男人越退越遠，最終消失在了門口。
「十幾年前我要帶走一隻小狗，有個小女孩哭得特別大聲，我耳膜都炸了，隻好把小狗還給她。」
「最近剛養好，這狗一吵又炸了，我天吶。」
「在地府上班有醫保嗎？」
話音剛落，王賤妮驟然驚醒，捶著胸口咳出了幾粒頭孢。
旺財不認識，問我那是什麼。
可能是心軟的神吧。
被你們遇見了。
兩次。
07
旺財的夢超時了幾分鍾，排在後面的布偶貓快等不及了。
「好了嗎？好了嗎？到我給媽媽託夢了！」
它用粉嫩的小肉墊推開旺財，
一屁股擠進我懷裡。
「人，託夢的費用從我銀行卡裡扣，我有幾個億。」
「拜託告訴我媽媽，別寄罐罐了，我已經吃膩了。我想吃三文魚，要嫩嫩的魚腩。」
布偶貓是個小富婆，它媽媽每個月都燒來好多東西，一家罐罐買四個口味。
隻不過。
布偶貓都是大近視眼，它看不清媽媽長什麼樣子，就記得叫王欣然。
它毛茸茸的小腦袋湊近了屏幕，拼命分辨每一個王欣然的照片。
是的。
目前已經託夢給了 100 個叫王欣然的女人，沒一個是它媽媽。
它還要繼續託夢，總能找對一個。
它媽媽也倔，從沒夢見過自己的貓，每個月還悶頭燒罐罐。
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對母女就像兩隻核動力倔驢。
「那個。
」
旺財好心問了一句：
「需不需要我下次託夢幫你問問？我主人認識很多人類。」
布偶嬌氣地「哼」了一聲。
「我媽媽是白富美，你主人那麼窮，才不認識。」
旺財在地上嗚嗚呲牙，追著咬布偶貓的尾巴。
快要打起來時，桌子下面傳來一道禮貌的聲音：
「打擾了，請問託夢申請表是這樣寫嗎？」
兩隻圓圓的小黑耳朵從桌邊露了出來。
緊接著是一張毛茸茸的大臉盤子，漂亮的大眼睛眨了幾下，用小短嘴叼著申請表放到桌上。
「我想託夢給爺爺。」
竟然是隻熊貓！
08
我第一次離熊貓這麼近！
好大！好軟！好好 rua 的樣子！
屋裡其他小動物瞬間安靜了。
熊貓有點害羞，從門外推來一車果果和竹筍。
「打擾大家了，不介意的話，請吃。」
邊牧拖走一顆又大又甜的哈密瓜。
旺財選了火龍果。
布偶貓傲嬌地踩了踩奶：
「哼我才不要，沒有我媽媽寄來的好吃。」
嘴上嫌棄，它還是伸出爪子勾走一顆山竹，丟到旺財身邊：
「真笨呀你，火龍果很便宜的，應該吃最貴的山竹！」
畢竟拿人手短，布偶貓勉為其難讓熊貓插了個隊。
小熊貓竟然會寫字，工工整整填完了整張申請表。
「金爺爺，姓名、地址和職業都比較準確，你來看看是不是這個人？」
我向熊貓招招手，喊它來看屏幕。
猶豫了一下，還是提醒說：
「你爺爺隻是動物園的飼養員，
而且二十多年沒見面了，他不一定還認得你。」
「確定要託夢嗎？」
09
小熊貓叫小油菜，不胖不瘦，不大不小，是那批熊貓裡最普通的一隻。
偏偏就是它被飼養員金峰挑中，租借去了 K 市的動物園。
K 市是個偏遠的小城市，氣候不像家鄉那樣舒服，也沒什麼錢。
筍筍要切成小塊吃，竹子總是最便宜的那種。
可它的飼養員很愛它。
爬上高高的大樹，樹下總有一雙擔憂的眼睛。
整整齊齊扎成一捆的竹子，竹葉裡藏著幾朵可愛的油菜花。
它的童年是和春天的雨，夏天的風，秋天的葉，冬天的雪，還有金爺爺一起度過的。
四歲那年動物園再也付不起租金，小油菜被歸還給家鄉。
它比同齡熊貓更強壯，
也懂得覓食和躲避。
於是它不再對外展出，短暫野培後放歸到保護區了。
二十多年過去，它再也沒見過那個笑眯眯的小老頭。
夢境開始於小油菜放歸的第一個月。
它性格腼腆，又沒見過什麼同類，初到山上根本交不著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