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萬分震驚,對我說了極嚴重的兩個字:
「放肆!」
聽說,他在朝中說這兩個字,是要S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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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我和他過得都不開心。我像魔怔了一樣逼他休妻,他像磐石一樣堅定不移。我們誰都說服不了誰,誰也都離不開誰。
我最佩服的還是傅時行的修養,無論我怎麼磨他,他都不冷不熱、不慍不惱。蹙一蹙眉,是他最大的情緒表現。隨著年齡和官位的增長,他早已能做到喜怒不形於色。
我是用了很久才明白,和一個年長你許多歲並且有家室的男人在一起,隻有無盡的痛苦。
他把利弊權衡得清清楚楚,把原則底線設得明明白白,卻把喜怒哀樂藏得很深很深。
他總跟你強調「我們會長長久久」,但你完全看不到長長久久的可能。
最近這些日子,我愈發覺得不安。
可能是我也長大了,對生活有了一些期待。我是大戶人家的女兒,讀過書、見過世面,我不想一輩子做傅時行背後的一道影子,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
我聽說,今年科考,朝廷會招收一名女官。
興衝衝地想去報名,才得知必須有在朝為官的男性家屬推薦。
去找我爹推薦我?那不可能,他性子比驢倔,說不認我就不認我,我隻要回家就會被打出來。
那還能找誰呢?
我想來想去,想到了一個人:我的表哥,趙珉。
就是當初在樹林裡侵犯我的那個男人。
如今,他已是中書侍郎,功成名就,家庭美滿。
見到來人是我,他緊張得直冒冷汗。
現在不是我怕他,而是他怕我。
男人隨著年長,總會更小心謹慎些。
而女人隨著年長,總會更大膽恣意些。
我告訴趙珉,我要考取女官,請他寫一封推薦書。
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我謝過他,轉身欲走,他將我叫住。「策雅,我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我從趙府裡出來時,幾乎站立不住。發抖,全身控制不住地抖。走了一整天,直到天黑才到家。
我看見傅府的車馬停在家門口。
傅時行在等我。不知等了多久。
然而,走進堂屋,裡面坐著的,不是傅時行,卻是他的妻子。
這是我第一次,和他的妻子打照面。
她柳眉杏目,面如銀盤,溫文和善。
「放心,我來找你,大人並不知道。
」她給我斟茶倒水,仿佛她才是這棟屋子的女主人。
我抱著茶杯,一聲不吭,隻聽她講。
「你們之間的事,我都知道,早幾年大人都告訴我了。我尋思,男人嘛,都需要幾個紅顏知己,何況是他那樣身居高位的男人。他跟我承諾,不休妻,不納妾,我也就隨他去了。可最近聽說,你想……做他的妻?」
她語氣和緩,卻字字扎在我心。原來她什麼都知道,原來傅時行什麼都跟她講……他肆無忌憚地跟我在一起,是因為得到了妻子的默認。
他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而我,就是個跳梁小醜。
我閉上眼又睜開眼,喝了口茶,緩緩地說:「您聽錯了,我開玩笑的。他比我大九歲呢,太老了,我要嫁也嫁個同歲的男人。」
她有些詫異:「你要離開他?
」
我放下茶杯,認真地望著她:「我已經找到下家了,他願意接納我,雖然是做妾,也好過現在。」
「啊,他是誰?」
「與我同歲,也是在朝做官的,和傅大人算是同僚。」我瞎胡扯。
「唉,恭喜你啊。不過等你走了,大人恐怕得和那位同僚掐起來。」她倒是擔憂起來。
「他不會的。」我說。傅時行最懂分寸,最會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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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認真念書。
日子一下子充實起來。
以前,我每天最主要的事情就是等待傅時行。他把我拿捏得SS的,我的心肝肺都為他而跳動。
每次他來了,我的心情就撥開陰翳見光明,睡覺都睡得踏實。
他若不來,我就六神無主,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沒有安全感。我甚至會想,
他是不是移情別戀,不喜歡我了?畢竟他權傾朝野,撲向他的女子應該像飛蛾一樣多吧。
有一次,他五天沒來找我,我徹底亂了。
我到傅府門前徘徊,想著能不能見他一面,問問他到底怎麼回事。
一直徘徊到晚上,一輛豪華馬車停在門口,傅時行和妻子下了馬車。兩人絮絮說著什麼,我偶然間聽到「溫泉行館」幾個字。
原來,他是陪妻子去溫泉行館療養了。
一去五天,都不給我捎個信。他不知道我會焦急嗎?
沒過多久,又發生了去紅羅寺求子的事。
我忍無可忍,爆發了。
我一遍一遍催他休妻,他一遍一遍讓我「別鬧」,直到最近,他來得很少了,大概是煩透我了。
換作以前,我又該崩潰焦慮不知所措。
可現在,
我有了新的事情做。
我要考取女官,擺脫現在的生活。之後,虧欠我的、對不起我的,統統都要給我還回來。
為防止舞弊,報名者的名字是嚴格保密的,傅時行身為首輔,也沒有資格查看花名冊。所以他並不知道我想報考女官。
我有種預感,如果他知道我報名了,肯定會加以阻撓。
他不希望他的金絲雀飛出籠子。
過了幾天,傅時行來找我,急匆匆地,罕見的面有慍色。
喲,誰能把傅大人氣到?
他在我屋裡坐著,一言不發,隻緩緩飲茶。我也懶得理他,坐在一旁翻書,抓緊學習。
我平時也愛看書,所以他並沒有懷疑我。但他心裡肯定有別的想說的話,隻是不知怎麼開口。
我猜,是他妻子告訴他我找到了「下家」,要離開他,嫁給別人了。
一壺茶都喝完了,他才沉沉地說:「策雅,如果我納你為妾,迎入傅府,你可願意?」
呵!用一個妾室就能打發我?
我要做妻。如果做不了妻,那我就不需要這個男人了。
但我沒有表現出內心想法,隻乖巧地說:「大人,此事容我想想,不急的。」
「好。你仔細想想。」傅時行站起身,「我還有公事要辦,明天再來看你。」
6
既然他說明天再來看我,那今晚他應該不會來。
正好我今晚想去一個地方。
平澄書院。
這裡藏書百萬,每年在考試前兩個月向公眾開放,吸引了大批學子考生來此讀書暢談。
我一進書院,就被琳琅滿目的書繞得眼花繚亂。這看看,那翻翻,不知不覺到了深夜。
書院徹夜不關門,
我困極了,就在書堆裡睡著了。
醒來時,我發現自己身上蓋了件大氅,很暖和。一個年輕男子盤腿坐在旁邊,正在讀一本牆磚一樣厚的書。
見我醒了,他歪著腦袋笑道:「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隻有顏如玉,古人誠不欺我,竟在書堆中刨出個小美人兒。」
他話說得輕佻,但我並不反感。指著他手中的書說:「你到底在看書還是在看美人兒?書都拿反啦。」
他恍然察覺,樂呵呵道:「隻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你是想考女官吧?」他問我。
「對。」
「為什麼要做女官?女官主理後宮,任期內不得婚嫁。若是被皇帝看上了,那就一輩子出不來了……」
我想了想,撸起袖子,給他看我的胳膊。胳膊幹幹淨淨淨,
沒有守宮砂的痕跡。
這說明,我已經失貞,無法婚嫁,皇上也不會碰我了。
他卻抹抹口水,「好白的胳膊……這是傳說中的香藕嗎?」
我給一個陌生男子看了我的身體,還讓他知道了我作為女子最要緊的秘密,這簡直是瘋了。但我想賭一把。
因為剛才,我看到他黑色長袍下面露出一圈明黃的邊角。再看年齡……
是當今陛下無疑了。
我孤注一擲,相信他會選擇我。因為我的坦誠。
接下來再裝裝可憐:「小女子已無路可走,隻能考取女官,為朝廷、為皇帝陛下做些事,此生無憾了……」
他煞有介事地聽我說話,不停地點頭,眼中滿是憐惜。
之後我倆聊了起來,
談天說地,暢談古今。這位年輕的陛下雖然輕浮了點,學問是真不虛,而且輕浮是表面,內裡很真誠。
平澄書院有結拜之風。在這裡結識了交心的朋友,就可以結拜為兄弟。而我,和微服私訪的皇帝聊了半個晚上,就結拜了兄妹……
之後我和他約定,每隔三天,來平澄書院一起讀書,交流心得。
6
復習了兩個月,參加考試,我在女生員中拔得頭籌。
接下來,就是殿試了。
殿試的前一天晚上,傅時行來找我。他問我最近怎麼老是心不在焉的,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我說沒事,好著呢。
他看著我,若有所思。「策雅,上次納妾的事,你考慮怎麼樣了?」
我說:「還沒來得及考慮。」
第二日的殿試,皇帝駕臨,
百官雲集。我作為筆試第一的女生員進入殿中,一眼就看到站在百官之首的傅時行。
他看到我的一瞬間,亦難掩驚訝之色。
高坐於龍椅上的那個人,豪放不羈地翹著腿,看著我壞笑。
我瞪他一眼。
殿試發揮穩定,加上皇帝陛下是我「兄長」,女狀元的桂冠,毫無懸念被我摘走。
一時間,我名揚京城。
朝中大臣都跑到我爹府上向他道喜,他一臉的懵。
我住的小院被前來巴結的官員圍得水泄不通。
而傅時行,再也沒有出現。
搬離小院時,我回頭看了它一眼。這是傅時行給我的家,它像家卻也不像家。沒有丈夫和妻子,沒有父母和孩子,隻有我一人,在漫漫等待中傷透了心的人。
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我的職位是玉藻宮女史,
掌管有關皇後禮儀、書寫文件之事。
玉藻宮離皇上所在的乾元宮很近,於是成了無聊皇帝陛下的光臨勝地。
每天下了朝,他就到玉藻宮溜達一圈。美其名曰「監工」,看我有沒有認真工作。實際上是跟我闲扯,耽誤我工作。
我每次都耐心迎檢,誰叫他是我的「結拜兄長」,更重要的是,誰叫他是皇上呢。
聊開心了,他還要我陪他喝兩壺。
我怎麼拒絕都不行,他讓宮人上了幾道菜,把御庫裡窖藏十年的烈酒搬兩壇過來,一人面前一個海碗,滿上。
我被震驚到了。這麼喝,要親命啊。
我說:「皇上,您確定……真能行?」
他拍著胸脯:「朕的酒量,嘎嘎權威。倒是策雅你,不行就換小杯,別硬撐啊。」
我笑了笑,
端起海碗,謙虛地說:「這第一碗,謝皇上那晚在書院給我蓋衣服。」
說罷一仰脖子,一口氣幹完。
「哈……」我哈著辣氣,把碗底亮出來。
皇上也不甘示弱,一仰脖子,幹了。
「皇上,這第二碗,感謝您的看重,與我義結金蘭,讓我有了一個親人般的兄長,我這心裡頭,暖!臣妹先幹為敬!」
一仰頭,又見了碗底。
皇上也一口氣幹了。
「皇上,這第三碗……」我頓了頓,沉聲道:「感謝您,讓我有機會考取女官,擺脫了過去不堪的處境。」
咣咣咣……又是一碗下肚。
皇上端起海碗,猶豫了一會兒,一咬牙,幹了。
大概是強勁的酒勁燒上來了,
他扶著腦袋,朦朧著星眸,目光在我臉上飄來飄去。
「策雅。」他低低地喚我。
「啊?」我正趁著停酒的間隙往嘴裡扒幾口菜,聽見他叫我,抬起頭望向他,嘴裡還伸出一根雞骨頭。
「沒事,吃吧。」他傻呵呵地笑著,「你真可愛。」
「皇上,在想什麼呢?」見他直勾勾地盯著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從裡到外劃拉一遍似的。
「沒什麼。」他回過神來,「還喝麼?」
「不喝了吧,看您有點醉了。」
「朕會醉?朕嘎嘎權威!」
然後隻聽「當」一聲,碗摔了,皇上滑倒在桌子底下……
我又震驚了。就這酒量,還想灌我?
以前被傅時行冷落時,我經常自己灌自己,早都千杯不倒了。
我讓太監把皇上抬回乾元殿,
可他嚷嚷著非要我送他回去,還說此乃聖旨。
月色下,長長的宮道上,宮人們打著燈籠照亮前方道路,我扶著醉醺醺的皇上,左搖右晃地往前走。
迎面走過來一個人。紫衣金冠,颀長身材。
是傅時行。
多日未見,他消瘦了一些,雙頰微微凹陷,眼眸沒有那麼亮了,蒙上了夜色的黯淡。
皇上見著他,眯起眼,打量了半天,「哦,是傅大人啊!這麼晚還在內廷操勞朝政,辛苦辛苦!」
說著,他竟攬住我的肩,把我往懷裡摟。
我推他,他低聲威脅:「別鬧!」
傅時行面不改色,給皇上下跪行禮。
皇上也不理他,儀仗從傅時行面前走過。
從始至終,傅時行垂著頭,未曾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