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分鍾,掛斷。
好可惜。
如果江嶼早點告訴我,我不是替身。
那我至少,甩唐伊的那一巴掌,底氣能更足一些。
15
陸湛言還是一大早來砸門。
江嶼開的門,態度不再那麼針鋒相對。
「惜哥,咱們今天染發去!我找了個絕對適合你的發色。」
陸湛言早就把我的清單做好了規劃,記得比我還清楚。
沒睡好,我整個人恹恹的。
「你怎麼天天來我這裡跑,不用工作的嗎?」
「無所謂。」他散漫地逛來逛去,隨手把倒計時翻過去一頁,「我家也不缺我那點工資。」
想起來了,這位是個二代。
「走吧。
」我隨便吃了幾口早飯,跟著陸湛言一起走了。
這次,江嶼沒有再跟著。
扶我上車的時候,陸湛言牽起我的手腕。
猛地一滯。
SS盯著我胳膊上的紅痕:「他打你了?」
原來,江嶼昨晚這麼用力。
我搖搖頭:「他不會打我的。」
氣到最狠的時候,他寧願扇自己一巴掌。
整整一天,我玩得都不太盡興。
傍晚接到一個陌生號碼來電,竟然是江嶼。
他小心翼翼地問,晚上能不能早點回來。
又問,能不能把他的號碼放出黑名單。
陸湛言在旁邊酸酸澀澀:「看把你高興的,我現在送你回去好吧。」
我在他手心掐了一把:「隻是覺得好笑。」
之前,
都是我每天盼著他早點回家。
這叫風水輪流轉。
推開門,氣氛不對。
所有燈都打開了,房子裡亮到刺眼。
沙發上,唐伊蜷縮在一邊,在小聲抽泣。
我走近,吃了一驚。
幾個月不見,她整個人瘦了一圈,臉色蠟黃,蓬頭垢面。
江嶼靠在陽臺抽煙,火光在他晦暗的眼中明明滅滅,手裡拎著的酒杯已經見了底。
見到我,他把煙按熄,快步走過來。
「這麼快就回來了,累不累?」
「不是你叫我早點回嗎?這是要上演什麼大戲?」
江嶼把我帶到客廳,桌上,堆堆疊疊擺了很多東西。
他拿出一盒錄像帶:「惜惜,那天我應酬喝醉了,真的沒有跟她發生任何事。
「這些是我辦公室所有的監控視頻,
你可以隨意查看。
「酒局上,我都隻是逢場作戲而已。」
又拿出一沓報告:
「這是我的體檢單,今天做的全面檢查。
「惜惜,我真的沒有亂來。」
攤給我幾頁檢查單:
「這是唐伊的產檢報告,我車禍那天,是想帶她去醫院,檢查這個孩子到底怎麼回事。
「她已經四個多月了,那時候我在國外談生意,根本不可能。」
江嶼張了張口,很久,才艱難說出來:
「惜惜,我真的不髒。」
幾乎卑微到泥土裡。
16
我揉了揉太陽穴。
怎麼還是這些爛事。
唐伊在旁邊抽抽搭搭地哭,我懶得多問,隻看了看她的肚子。
「打了?」
她搖搖頭,
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習慣性流產。」
唐伊在國外留學很久,近幾年才回來。
我一直以為是因為在外面發展很好,沒想到是愛錯了人,沾上了不好的東西。
屋漏偏逢連夜雨,幾年前唐氏高層被清查,她爸爸直接出局,鋃鐺入獄。
出國前的名媛真公主,回國後雖然強撐著華麗的表象,內裡早已經一團敗絮。
竟然想出了裝懷孕的妙招。
我抱著胳膊,打量著眼前的人。
江嶼臉色陰沉得可怕。
唐伊哭哭啼啼連聲道歉。
我緩緩轉頭,問:
「你為什麼不騙別人,偏偏去找他呢?」
江嶼神情一下子慌亂了起來。
我繼續說:
「有沒有可能,不是你去找江嶼,而是江嶼找的你?
「或者說,你們倆一拍即合,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江嶼很驕傲,想要的東西不肯放手。
剛好,他又是個很好的生意人,最懂玩弄人心。
這一套放到我身上,同理。
他想讓我溫柔賢惠,想讓我貼心懂事,想讓我愛他愛到失去自己。
於是找到了唐伊,和我有五分像的人。
讓我明白自己不是唯一,沒有資格任性。
其實他算我算得挺準的。
婚後的幾年,我一直試圖把自己改造成一個小嬌妻。
但人算不如天算。
我生病了,病得這麼重,病得沒有力氣再愛他。
「江嶼,你別忘了,我是和你一起創業的人,是跟你一起打下江山的人,我不傻。
「我對你的猜疑並不是沒有依據,
雖然很多依據是你給的誤導項,但至少能讓我看清一點。
「——你早就變了。」
我靠在沙發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姑且當你的失憶是真的吧。
「短短幾天,你回憶了我們從相識到現在的點點滴滴,有沒有發現一件事?」
江嶼緊抿著唇,盯著我,像在等待判決。
「你以為我們漸行漸遠,是因為學生時代的那些校園暴力。
「不是,當時的你,無論好壞,至少捧出了一顆真心,這也是我為什麼後來會答應嫁給你。
「真正讓我們形同陌路的,是你膨脹的控制欲,是你這幾年隻剩下心計,沒有了真心。」
我起身,幫他整了整襯衫領口。
「多謝你今晚的這場大戲,徹徹底底,把我們推遠了。
」
多好的一場戲,那麼可恥的算計,那麼卑微的祈求,還有呼之欲出的對我那麼真摯的愛。
如果背後的導演,不是江嶼自己就好了。
17
後來。
江嶼完全不顧形象,當著陸湛言和唐伊的面,跪在我面前,卑微地抱住我的小腿。
雙眼泛紅,仰頭看著我:
「你知道的,你不是私生女,你媽媽是被拋棄的原配。
「相反,我才是江家見不得光的私生子,我媽隻教過我怎麼算計,沒教過我該怎麼愛人。
「但是惜惜,我真的愛你,我甚至想成為你,像你那麼勇敢、那麼多彩,我好怕你會離開。
「再給我一次機會吧,這一次,我一定學會好好愛你。」
我垂眸,忽然看到他烏發中夾雜了一根白發。
驚覺從校園到現在,
已經過去了很多年。
我在一個人身上,已經蹉跎了很多年。
「江嶼,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說完這句話,我胃中一陣絞痛。
喉頭微甜,一口鮮血吐在了他白色的襯衫上。
之後的事我都不記得了,再醒來就是醫院。
陸湛言看我睜開了眼,捂嘴嗷嗷地哭。
他老師實在看不下去,把他撵出了病房。
「唐小姐,你這個情況,還是要盡快安排手術。」
我點點頭:「好啊。」
「那你有什麼要問的嗎?」
我搖搖頭:「沒有,我相信您,相信陸湛言。」
傳說中的滅絕師太摘下眼鏡,抹了把眼角。
「我所有的學生裡,就屬他最貼心也最不省心,學業還行,主要是個人生活。
「每次給他介紹對象,他都說在等人,我以為是個託詞,竟然是真的。
「不管怎麼樣,也算是讓他給等到了,謝謝你。」
***
手術前,我申請出去旅遊一趟。
既想去羅馬許願池,又想去看極光。
「隻能去一個。」陸湛言邊幫我收拾行李邊說。
見我癟嘴,也不肯退讓:
「到時候你上了手術臺,一想到還有個地方沒去,就有動力睜開眼了。」
我無語,「我想想你,也有動力睜開眼好嗎?」
陸湛言的手一頓,「惜哥,你已經這麼愛我了?」
我白他一眼:「你看你踏馬給我染的這個發色,shi 綠 shi 綠的,我還沒報仇呢!」
陸湛言摸摸鼻尖:「我覺得好看,惜哥什麼樣都好看。
」
出發前一天,江嶼給我打電話,說有事要談。
「談個 P 啊,不要去!」自那天之後,陸湛言提起他就罵。
「談離婚也不要嗎?說不定現在談好,等回來我們就可以領證了哦。」我笑著蠱惑。
他才終於松口。
再回到家,輪到我覺得陌生。
原本灰白色調的房子,被江嶼塞進去很多花花綠綠的家具和日用品。
落地窗上,貼滿了亮晶晶的彩紙。
很違和,很熱鬧。
「你還好嗎?」江嶼立在門邊,看著我。
短短幾天,我們都瘦了很多。
「要談什麼?」我開門見山,不想說什麼廢話。
江嶼唇角僵硬的笑容淡去,遞給我一份文件。
離婚協議書。
他之前一直不同意離婚,
看來現在也想開了。
我翻開,本來隻是草草地掃一眼,最後驚訝地來來回回仔細看了兩遍。
「這個財產分配方案,你是要淨身出戶嗎?」
江嶼有多少資產,我差不多是清楚的。
協議書裡,他把所有的股權和房產都給了我。
「還記得最後一條你撤回的消息嗎?你有本事讓我淨身出戶。」我提醒。
江嶼的眼睛彎了彎:「我多蠢啊,其實什麼都可以給你的,偏偏要那樣說,以為能留住你。」
「財產給了我之後,可就要不回去了哦,哪怕是我S……」
我的話被他急切地打斷。
「不會的,你隻是胃潰瘍而已,不會有事的!」
陸湛言隻告訴江嶼,我吐血是因為胃潰瘍。
怕他知道我生病的消息,
反而更不願意放手。
但江嶼是個聰明的人,他顯然已經知道了一切。
我突然有些感激。
感激他在最後,願意放我自由。
「你要給我送錢,當然沒有不要的道理,不過這個房子還是留給你吧。」我環顧四周,「我住了太久了,倒是你,之前沒怎麼住過。」
江嶼聲音哽咽:「好。」
直到電梯關門,江嶼還立在門口,不遠不近地看著我。
門口的燈光稀薄,打在他的臉上,表情模糊不清。
「惜惜。」他似乎叫了我一聲。
電梯門關上了,我沒有回應。
18
別人在羅馬許願池,都是祈求美好的愛情。
獨獨陸湛言,一個勁地念叨「唐惜惜長生不老」。
我無語,但被強迫也要這麼許願。
他說我已經有了永恆的愛情了,多求點健康就好。
於是我拋下三枚硬幣。
「那就希望我能陪著真心相愛的人,一起活到七老八十吧。」
不敢有太多奢望。
陸湛言還不知足:「你直接報我名字啊!報身份證號更好!」
我做手術那天,陸湛言手抖得都沒停過。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不能給親人做手術了。」他紅著眼,差點給老師磕一個,「老師,我們倆的命都交給你了啊!」
我懷疑他是在道德綁架我,以S相逼。
但還是順著他給了承諾:「放心,我會努力睜開眼的,幫你這個小弟保住小命。」
陸湛言跟著進了手術室。
本來至少能遞遞工具啥的。
但據說,他在旁邊什麼忙都沒幫上,
光緊張都緊張得滿腦袋的汗。
手術很成功。
具體我不太懂,據說成功到陸湛言真的去給他老師磕了一個。
他拉著我的手,一遍一遍說:「不怕了哈,還有好多年,可以做好多事。」
突然又想起來什麼:「唐惜惜你可答應過我,以後的時間都要留給我的哦,不能抵賴。」
明明是他在耍賴。
算了,就當我答應過了吧。
前來看望的人,一個個被陸湛言送回去,我被催著趕緊休息。
門口,我好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手術很成功,好好休養會沒事的。」陸湛言故意提高了聲音。
餘光裡,那個身影站了很久,直到我沉沉睡去。
***
陸湛言不是蒙古醫生,相反,醫術還挺精湛。
在他的調理下,我的身體狀態竟然比生病前都要好一些。
所以經常會有人去咨詢他,像我這種能存活幾年。
都被他黑著臉懟回去。
直到我也忍不住問出這個問題。
「一百年!」他冷聲說。
「誇張了哈,你給我透個底,比如二三十……」
他猛地伸出手指,按在我的唇上。
「就是一百年,我押上我的醫術跟你保證!」
「行行行。」我口齒不清地妥協。
「再押上我的愛情和生命。」他那麼鄭重。
下一秒,手指換成了唇瓣。
「好,說定了。」
我們鼻尖對著鼻尖,溫熱的呼吸融在一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