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澤景張了張嘴,卻無話。
隻滿眼絕望地看著我。
凌晨的樓道安靜得很徹底,連呼吸的顫抖都很清晰。
電梯門鏡映出我,我身邊的行李箱,還有趴在我身上睡著的小狗。
很像我上次搬家離開那天。
在出口階梯,堆在行李箱上的包滾落下來,摔在地上。
我要去撿,小狗卻突然興奮,拽著我朝另一個方向跑。
路上碰到平日熱情的物業樓管,看我那身拖家帶口的行頭,也神色尷尬,不敢多問。
那一路收到的所有的同情、坎坷、尷尬,都助長了我的自我懷疑——
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為什麼好端端的感情變了呢?是不是我不配得到幸福?
不然為什麼現在悲慘狼狽的是我。
直到此刻,我都還能清晰回憶起,那時每一步的艱難挫敗,心灰意冷。
但分手就是分手,之後的路再狼狽,我也可以一個人走。
我轉身背過周澤景,酸軟的手臂往上託了託小狗,騰出手來準備打車。
這時手機正好震動起來。
看到來電顯示上閃爍的名字,我瞳孔微微一震。
內心某處被層層包裹的地方,仿佛響起壁殼龜裂的細碎聲響。
我第一次有了被接住的感覺。
就連一年前那個滿身破碎從這裡離開的自己,也仿佛在這一刻,得到了遙遠的接應。
仿佛有個溫柔的聲音告訴她——
期待沒有錯,想幸福的願望也不可恥,你什麼也沒有做錯。
我笑了笑,熱淚竟要湧出眼眶。
我深吸一口氣,極力克制住身體的顫抖,才接起電話,盡量語氣正常地詢問。
「李然,你可以來接我一下嗎?」
周澤景番外:愛而生怯
1
後來周澤景才意識到,自己這一生中最接近的求婚的時刻,就是趙佳生日那天,送了她一條小狗。
盡管他的初衷,不過是想挽回一下這段自己還正上頭,就開始岌岌可危的感情。
都怪那顆該S的葡萄。
以前吵架,趙佳都會激烈地指責他,說他不該這樣不該那樣,但是那一次她卻很冷靜。
他巴巴使勁兒解釋自己沒有亂搞的時候,她沒什麼反應,好像這事兒不大。
甚至接下來幾天她都很平靜。
但周澤景直覺不對,稍微留心了一下,果然發現她電腦在看新的租房信息。
周澤景嚇出一身冷汗。
一邊不敢戳破,一邊想盡各種辦法示好。
最後不得不祭出S器。
果然,收到小狗那天,她特別開心,開心得都哭了。
眼睛亮晶晶地對他說謝謝。
他也特別開心:總算把人給哄回來了。
小狗這樣先上車後補票地來了家裡,趙佳手忙腳亂了好一陣,每天不停查漏補缺地給它買東西,惡補喂養知識。
剛開始小狗應激,亂拉亂吐,亂咬亂叫了好一段時間,弄得家裡一團糟。
憑心而論,周澤景是不喜歡房子被弄得亂糟糟、臭烘烘的。
但狗是他送的,怎麼也不能丟給趙佳不管。
她對養小狗這件事本就小心翼翼,經常不知所措。
小狗生病,她還會一臉愧疚地對他說對不起。
周澤景哪裡還敢流露出一絲不耐。
他一邊聯絡專業的寵物訓導資源來指導幫忙,一邊不停安慰她,「沒關系」,「不要怕」,「有我在」。
周澤景能感覺到,趙佳正在越來越喜歡他。
尤其是小狗在家裡平安穩定下來之後,她仿佛覺得和他一起度過了某個難關,經受住了某種考驗。
她每天都用那種亮晶晶的眼神看著他,好像特別感激,特別依賴,也特別愛他。
周澤景享受著被她全心託付的愛意,同時又感慨這成果的來之不易——
殚精竭慮地哄了她這麼久,還耐受住了那麼雞飛狗跳的生活。
一時間,某種徵服欲的滿足達到了最高潮。
但任何事情達到頂點之後,餘下便是下墜。
後來趙佳看他的眼神,
他很熟悉。
以前有個女朋友暗示他想結婚時就是這個眼神,那種過於殷切的期待,嚇得他當場就跑。
但是趙佳到底不一樣。
他不僅沒辦法跑,還無形中被她的期待規訓和框定。
下了班朋友約出去玩,他要思量一下,趙佳是不是做了晚飯等他回去,飯後還要一起遛狗。
即便找借口出去了,也忍不住會想起她,平日裡的玩樂活動都無法盡興。
他的人生從來不追求老婆孩子熱炕頭,但是現在家裡卻給他一種這樣的氛圍。
讓他忍不住本能地想逃離,逃離之後又莫名感到愧疚。
但愧疚是不會長久的。
很快他就反客為主地想:憑什麼?
憑什麼出去玩玩,回來都要解釋一大堆?
憑什麼要十點前回家?回家有什麼好的?
不過朋友間起哄挽著手喝杯酒,憑什麼仿佛他做了天大的錯事?
憑什麼要為了她失去自我,她是什麼天仙嗎?
於是越發要證明自己有這個權利似的,他越發過分起來。
有時他甚至能從她眼底的受傷和失望中,獲得一種奇異的快感。
仿佛他又爭回了一點自己的權利,擴張了一點自由的領地。
周澤景知道自己是個混蛋。
但以前他是明明白白告訴人家自己是個混蛋,要不要在一起你自己掂量。
對趙佳,他還是有點心虛的。
他一邊胡作為非地試探她的底線,一邊隱秘地期待著:你就接受我是個混蛋吧。
但內心又戰戰兢兢,害怕趙佳真的不要他。
所以他又告訴自己:她接不接受也沒那麼重要——
趙佳也就那樣。
漂亮看久了也普普通通,溫柔習慣了也平平淡淡。
遠不如自由可貴,遠不該為了這個人放棄整片森林。
所以最後趙佳說出分手的時候,他既不意外,也不失落。
這個結局,他好像已經等很久了。
2
一開始他慶幸自己重獲自由,可以盡情狂歡。
但很快他發現自己不再擁有回家這件事。
原來沒有人在等的時候,家裡和外面沒有區別。
自由泛濫之後,也不過是自生自滅,沒人稀罕。
空洞是一點點擴大的。
和趙佳分手這件事,差點讓他跟趙毅成被迫絕交。
因為易萌恨屋及烏,禁止趙毅成跟周澤景這個渣男來往。
那時候易萌還懷著孕,趙毅成哪裡敢惹她。
但跟周澤景光屁股長大的交情,
兩家長輩人情和商業往來,都是斷不掉的。
那段時間他倆打個電話都要偷摸,趙毅成覺得很對不住兄弟,讓周澤景暫時忍一忍這種地下關系,等易萌情緒穩定一點再說。
但周澤景內心是竊喜的。
易萌對他越深惡痛絕,不就越說明他對趙佳有多重要?越意味著他傷她有多深?
當然,後者他是不願深究的。
他就單純地想,既然他還想念他,她還忘不掉他,那為什麼不開開心心再續前緣呢?
那天周澤景在趙毅成家,在沙發上差點坐著那個巴塞羅熊。
趙毅成趕緊拿開,說易萌寶貝得很。
過會兒又吐槽她生了孩子不喜歡抱娃,偏喜歡抱個熊,真是無語。
周澤景拿起來玩了一下,馬上就猜到是趙佳送的。
他一問,驚得易萌都忘了跟他擺臉色,
直接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
周澤景愉悅笑笑。
「我就是知道。」
趙佳愛一個人就是這麼獨家專屬。
她愛易萌就隻愛她,連易萌的小孩都要讓位於她,隻有易萌的感受是重要的。
他當然知道。
因為他也被她這樣愛過。
那一瞬間,一直以來出於自尊心也好,驕傲也好的猶豫,統統被掃開。
新鮮雀躍的思念全面佔據上風。
他決定去找她。
趙毅成也是第一次見周澤景吃回頭草。
一開始還覺得新鮮,後來越看越迷惑。
有他這麼求復合的嗎?
明明心裡發了瘋地想要人回來,偏偏面上要作出吊兒郎當的樣子。
話也不好好說,姿態還擺那麼高。
「你是不是有病?
」
「你到底是想讓人家回來,還是想讓人家覺得分得好?」
趙毅成恨鐵不成鋼地問過他很多次。
周澤景卻知道,自己這樣嬉笑怒罵,不過是不想面對自己在她身上造成的傷口。
他卑鄙地想一筆帶過,希望她不要計較。
因為他知道,自己一旦面對她的傷口,一旦回憶起當初自己有多混蛋,把她消耗到什麼地步,他就會比誰都清楚:自己其實根本就沒有資格再找她。
所以他裝作若無其事,越心虛越大聲。
直到在她失望到不值的眼神裡,他終於裝不下去。
也不忍心再裝下去。
從小到大,周澤景對喜歡的東西都是勢在必得。
他永遠知道怎樣做最有效,他總是不擇手段,張口就來,也總是無往不利。
唯獨這一次,
他不敢再靠近了。
3
知道趙佳和李然在一起已經是很久之後的事了。
周澤景不意外,但還是很不爽。
很長一段時間,他對李然都處於一種莫名其妙挑刺的狀態。
聽說李然醫院很忙手術很多,特別受患者歡迎。
周澤景說那可還行,以後怎麼顧家。
結果不久就聽說趙佳母親來城裡看病,李然前前後後安排周到,還一把攬下她的老老小小,讓她安心去出了個三天兩夜的差。
周澤景頓時陷入沉默:他都沒見過趙佳的母親。
後來聽說李然的房子裝修好了,他搬走了,趙佳沒搬。
周澤景暗暗得意:趙佳才沒那麼容易接受誰呢。
後來才知道,李然是預備求婚之後再正式邀請她入住的。
周澤景一時臉上生疼。
有時聽周澤景在那裡碎嘴子,趙毅成好笑得都不忍心點破——
他怎樣關你啥事兒?
再說您這麼混蛋的人家都經歷過了,後面遇著誰不是心靈港灣?
4
周澤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真正失去趙佳,是在趙家。
兩家長輩一起吃飯,飯前他看到易萌在手機上翻圖打字,笑得甜滋滋的,又開心又放松。
隻有跟一個人聊天的時候她才永遠是這個表情。
那是連趙毅成都不配的。
大概嫌打的字太多,易萌講起語音。
「這個白色沙發我覺得跟其他的家具比較搭,但是很難打理哦!」
「這個粉色小床我超級喜歡!醫生真是太會了,居然還留出了一個小狗房!」
……
注意到周澤景,
易萌都懶得痛打落水狗,懶懶換了個姿勢,繼續跟那邊說這個好看那個可愛。
沒有人比周澤景更清楚,趙佳把自己的喜好裝進李然的房子這件事意味著什麼。
那一刻,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永遠失去她了。
接下來的場合裡,他都笑得很勉強,還在聊天,但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也無法處理別人說的信息。
吃過飯,告過別,夢遊一般開車回家。
他關上門,有些虛脫。
倚著牆壁滑坐到地板上,很久都沒有力氣爬起來。
城市的夜晚亮起萬家燈火。
但他這裡是熄滅的。
5
趙佳和李然的婚禮,周澤景沒有收到邀請是毫不意外的。
但得知小狗要在婚禮上做花童的時候,周澤景當場破防。
「我那好大兒什麼時候這麼聽話了?
」
「就不怕它叼著戒指跑遠了?」
「哼,最好在臺上撒泡尿,氣S他。」
周澤景想象了一萬種小狗搞砸婚禮的場面,過後又知自己可笑。
婚禮當然順利。
周澤景借著趙毅成的名義送了份禮物。
當然,趙毅成並不知道,那個看起來很貴的禮盒裡面,裝的是一個小狗拉便的擺件。
之前周澤景趁趙佳出差偷摸養小狗的時候,拍過很多小狗照片發給她匯報工作。
其中就有一張小狗便便的照片,還挺可愛。
周澤景費了點心思找手藝人幫他定做成立體擺件。
小東西拿到手簡直惟妙惟肖。
連嗯哼的表情都跟他們的小狗一模一樣。
周澤景能想象她看到這份禮物的表情,一定又無語又好笑。
他沒別的意思,就想逗她笑笑。
往後餘生,他能牽動她情緒的大概也就這一笑了。
盡管他也看不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