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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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笑中,我灰溜溜地蹭到江崢身後,試探著坐下。


然後暗戳戳地靠近。


 


他沒有排斥。


 


金烏西墜的殘光落在他的側臉,襯得他剛毅果決,劍眉星目。


 


就像西北荒漠中胡楊,藏著鋼筋鐵骨,永遠執拗不屈。


 


我呆呆地看著,心跳越來越快。


 


他微微側頭,衝我挑眉:「你另一條船在看你。」


 



 


我一抬頭,宋知旭路過,在對面不遠處朝我 wink。


 


江崢的臉色頓時就像打翻了墨水瓶。


 


完蛋。


 


江崢這是誤會我渣女海王,腳踏兩條船了。


 


我誠懇地解釋:「其實,我隻喜歡軍艦。」


 


江崢一怔,呢喃了幾遍軍艦。


 


像苦澀,又像自嘲地笑了。


 


然後「咔嚓」一聲。


 


負責軍訓記錄的攝影師小姐姐把我們兩個拍了下來。


 


她柔柔地給我們看照片:「今天江崢第一次笑,拍照紀念一下。」


 


我坐在旁邊,聽他們談天說地。


 


小姐姐叫宋嫣然,是法學院的大三學姐。


 


從他們的聊天中,我才知道江崢今年暑假畢業,放棄了入伍授銜,分流到北大碩博連讀。


 


他們對彼此很熟悉。


 


我突然有些難過。


 


解散之後,我一言不發地跟著他。


 


初秋的傍晚,暑期已經消散得七七八八,夜風偶爾會有些涼。


 


江崢本來走在前面,突然停了下來。


 


我一頭撞上他堅硬的後背。


 


他居高臨下:「屠修修,說話。」


 


我嘟囔:「沒什麼好說的。」


 


江崢說:「既然沒什麼好說的,

你跟著我幹嗎?」


 


「既然沒什麼好說的,你跟人家聊那麼開心幹嗎?」我回懟。


 


江崢突然笑了。


 


他還敢笑。


 


先前聊得熱火朝天,一看就是老相識。


 


說不定就是為了她才來的北大。


 


我心裡越想越氣。


 


「你酸什麼?」江崢像是妥協一樣,無奈地問我,「屠修修,你是我什麼人啊,你酸成這樣?」


 


我悶聲悶氣:「我是你前女友。」


 


江崢靜靜地看著我,喉結滾了滾。


 


他說:「你也知道你是我前女友。」


 


「你當初撩完就把我踹了,連個解釋都沒有,你現在又想幹嗎,踹我第二遍?」


 


我眼眶一酸:「不是的。」


 


江崢說:「聲音別夾。」


 


我立刻清了清嗓子。


 


聽見江崢壓抑著怒氣的話。


 


「我給你一個機會,屠修修,你給我一個讓我滿意的答案。」


 


「告訴我為什麼選擇北大,為什麼和我分手?」


 


迎著江崢不容置疑的質問。


 


一瞬間,我的腦海中閃過暑假發生的一地雞毛。


 


那些不甘遺憾和掙扎妥協。


 


我揉揉眼睛,苦澀地說:「因為宋知旭。」


 



 


高考結束後,我真的在認真地準備國防科大的政審和體能測試。


 


有一天,去體育館的路上遇見了宋知旭。


 


他在高三的寒假過後,就有些渾渾噩噩的。


 


當然,這不影響他考全省第三,媽的。


 


當時他發著呆,拐角衝出一輛賓利。


 


我說:「我是誰?我可是蟬聯三年全校道德標兵的屠修修。


 


我衝上去美救帥哥。


 


然後和他一起飛出去三米。


 


再醒來,我就在醫院了。


 


宋知旭活蹦亂跳,我腦震蕩加肝髒出血,在床上躺了一個月。


 


那個時候,提前批已經結束了。


 


「我媽S活不同意我去軍校,」我嬌嬌地抹淚,「她甚至讓我在省內隨便讀個大學,還是北大的招生老師聯系我,我才爭取到站在你面前的機會。」


 


我西子捧心:「江崢,山無稜,天地合,不敢與君絕。」


 


江崢好一會兒沒說話。


 


我開始惴惴。


 


宋知旭能不能行,他不是說男人最吃這套了嗎?


 


江崢垂眸遮住眼中情緒,躑躅:「你的傷……」


 


「完全好了。」


 


屏息三分鍾不是問題,

高頻震動一小時綽綽有餘。


 


我充分地表達了自己的健康。


 


江崢義正詞嚴地讓我少胡說。


 


又旁敲側擊我和宋知旭的關系。


 


我醒了以後,宋知旭指天誓地地給我媽當了幹兒子。


 


保證做好我的護航使者。


 


現在想起來,我還是很想血濺凌霄:「我明明打聽到他報考了清華,誰知道他居然選了北大。」


 


江崢的嘴角忍不住上撇,又被他壓下去。


 


我 blingbling 地盯著他,左眼寫著答案,右眼寫著滿意嗎?


 


江崢矜持地點了點頭。


 


我一把握緊他的右手。


 


他倒吸一口涼氣。


 


我摩挲:「那你,對當事人還滿意嗎?」


 


江崢臉紅了。


 


我和江崢又回到了熱戀期你儂我儂的狀態。


 


指導員跟他聊過很多次,明裡暗裡讓他不要虐狗。


 


江崢虛心接受,S不悔改。


 


休息的間隙,我接過他遞來的冰鎮西瓜,坦然接受眾人豔羨的情緒。


 


直到我刷到北大官微的推送。


 


小綠蛙們的軍訓盛況,被 360°無 P 圖公開。


 


第 N 張照片上,我含情脈脈地凝視江崢,像一隻典型的舔狗。


 


評論區,魯 BA0607:為什麼你們可以上北大!


 


再往下滑,是一個很眼熟的 ID:「修修媽」。


 


修修媽:為什麼我女兒還在軍訓!你們校領導為什麼不管!


 


「……」


 


我腦袋仿佛轟地炸開了,隻留下四個字。


 


退!退!退!退!


 


我媽給我打了三十通電話,

我一通都不敢接。


 


最後電話打到指導員那裡,指導員緊急叫停了我的軍訓。


 


「修修,你為什麼不聽媽媽的話?」視頻對面,我媽一把鼻涕一把淚,好像下一秒就要世界末日,「你還學會騙媽媽了。」


 


我的心髒仿佛在瞬間被攥緊,空氣從身邊抽離。


 


我為難地解釋:「我不能免訓。」


 


「為什麼不能?你聽媽媽的話,就跟指導員說你身體不好,你不能糟踐自己的身體。」


 


我控制著最後的耐心,跟她解釋免訓需要開具病歷,提前申請。


 


暑假的時候,她就讓我申請免訓,為此還去醫院做了全面體檢。


 


醫生握著體檢報告,說:「恭喜,屠修修身體健康,就是有點兒低血糖,活到八十沒有問題。」


 


我媽不滿地說:「低血糖怎麼行,能不能有個大病?


 


搞得醫生誤會我不是親生女兒。


 


我媽這次又想讓我去醫院。


 


可我確實沒病啊,淦。


 


我借口讓指導員幫我申請事假,總算掛了電話。


 


我心酸又豔羨地望著一排排小綠蛙,坐在就診處吹著空調吃西瓜。


 


一隻大手捏住我的肩膀。


 


我頭都沒回:「崢崢,哭哭。」


 


江崢沉默,遞給我一顆大白兔奶糖。


 


「屠修修,你的身體,沒有你想象得那麼好。」他說,「畢竟你站軍姿都能暈倒。」


 


我又破防了。


 



 


不是我吹水。


 


我以前身體素質槓槓地好,體能測試樣樣滿分。


 


我努力了三年,隻想去夢想的學校,從事夢想的職業。


 


現在,什麼都沒了。


 


「我就是想軍訓彌補遺憾,你們卻把我當廢物。」


 


「嗚嗚。」


 


江崢慌了。


 


他顯然沒想到我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哭唧唧,笨拙地抱著我,接受指導員和同學的眼刀。


 


然後辦法有了。


 


江崢說可以暫時把我調去表演方陣。


 


活兒少、輕松,休息的時候可以回來參加基礎訓練。


 


我抵S不從,我滿地打滾兒。


 


江崢親了我一口。


 


我說:「好的,沒問題。」


 


我開始兩頭跑。


 


每天在休息的間隙,給我媽發張照片,證明我沒有軍訓,然後回到六排摸槍打靶,模擬演習。


 


射擊場上,江崢給每個人糾正了動作。


 


輪到我的時候,我被他圈在懷裡,心髒幾乎要跳出來。


 


抬頭是稜角分明的下颌,低頭是堅硬有力的小臂肌肉。


 


我感動得眼淚從嘴角流了出來。


 


江崢看看我,遞給我一塊手帕紙。


 


「擦嘴。」


 


我聽話地擦幹手上的汗漬,三槍命中十環。


 


江崢驚豔到兩眼發光:「動作很標準,槍法也很好。」


 


那當然。


 


不枉我從小參加軍事訓練營。


 


射擊結束後,返回訓練場休整。


 


攝影隊也跟著回來了。


 


宋嫣然學姐每天扛著攝像機來回跑,還要受江崢所託,幫我買零食。


 


她坐在我身邊整理照片的時候,突然向我道歉。


 


「對不起,照片的事,我沒想到會這樣。」


 


之前就是她拍下的照片,發到了官微,被我媽發現我在軍訓。


 


宋學姐愧疚又真摯:「我跟攝影隊隊員商量過了,不會再拍到你的。」


 


我一顆熾熱的心,頓時冷得像喜馬拉雅山巔千年不化的雪。


 


我說:「我人生中這麼重要的時刻,為什麼沒有被記錄的資格?」


 


「我不依,嚶嚶唧。」


 


宋學姐震驚地望向江崢。


 


江崢見怪不怪,過來拿走唯一的楊梅凍凍:「聲音別夾。」


 


媽的。


 


不夾就不夾,為什麼拿走唯一的冰奶茶?


 


宋學姐休息了一會兒,抓起另一袋冰鎮水果撈走人,走的時候忽然往攝影隊看了看。


 


她眯起眼睛:「江崢你幫我看看,攝影隊那邊是不是人數不對?」


 


宋學姐剛成為攝影隊負責人,隊伍裡成員還沒有認全。


 


每次檢查人數,都要靠工作牌。


 


江崢默數:「十個。」


 


「你確定?」


 


「難道我看錯了?」宋學姐晃晃腦袋,很是疑惑,「剛才感覺多了一個。」


 


宋知旭突然給我發來微信。


 


一張汽車照片,隻拍到模糊的背影。


 


「你有沒有感覺很熟悉?」


 



 


我沒來得及回復,就被叫回了表演方陣。


 


訓練的時間短暫、飛快。


 


最後一天全校匯演,我負責全排領唱,拿到第一之後,又奔回表演方陣。


 


一天下來筋疲力盡,喘得像條狗。


 


沉沉陰影覆蓋,遮住刺目的陽光。


 


江崢喂了我一顆糖。


 


「頭暈嗎?」


 


「暈。」我吞口水,「色令智昏,嘿嘿。」


 


江崢耳根發紅地牽起我。


 


我無聲地感受著手掌傳來的溫度。


 


軍訓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夠镌刻進記憶深處,稍稍地彌補遺憾。


 


但對比未來四年,又不足以讓人深陷。


 


是時候重新開始,打造一個新的屠修修了。


 


江崢接下來進實驗室,我想蹭他的實驗室自習。


 


讓他在宿舍樓下等我,回宿舍的時候,我險些以為進錯了門。


 


我的床位幹幹淨淨,什麼都沒了。


 


室友 A:「我們目擊了洗劫現場。」


 


室友 B:「作案人為女性,自稱為修修媽。」


 


室友 C:「沒錯,你媽說來陪讀。」


 


我當時就哭了。


 


難怪在樓下的時候,角落那輛黑色賓利那麼眼熟。


 


我哆哆嗦嗦地扒著陽臺,剛好看見我媽堵住了江崢。


 


她正在盤問江崢的祖宗十八代。


 


畢竟是因我而起,我深吸一口氣,衝下樓擋在江崢身前。


 


「媽,你這是幹嗎?」


 


我媽見我把江崢護在身後,眼圈立刻紅了。


 


「修修,你太讓媽媽失望了。」


 


我心裡一沉。


 


「你背著我談戀愛,你知道我看見你和他拉拉扯扯,有多擔心你嗎? 


 


「你才多大,被騙了怎麼辦?」


 


……有沒有去 M78 星雲的宇宙飛船。


 


我現在就買張票。


 


我讓她把我的行李還給我。


 


我媽說不,還打算在學校附近租房,繼續照顧我四年。


 


我心態崩了。


 


崩得像爆發前夕的富士山,歇斯底裡的高珊珊。


 


江崢暗暗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理智瞬間回籠,忍著快要掙裂束縛的怨氣,抹了把臉。


 


「好吧,我又做錯了什麼,你千裡迢迢地過來教訓我?」


 


「你還知道你錯了。」媽媽從學院組織的家長群裡,翻出了十幾段錄像,全都是我軍訓的內容。


 


我第一反應是宋知旭這廝變節,居然偷拍我打小報告。


 


我媽說這是其他人發到群裡的視頻:「你不是說你請假了嗎?怎麼能三番五次地對我撒謊,你太讓我失望了。」


 


江崢替我辯駁:「這不可能。」


 


軍訓的時候,隻有攝影隊在拍攝。


 


「而且,您也能看出來,修修在軍訓期間做得很好,」江崢說,「您應該驕傲。」


 


江崢身形高大,繃著臉的時候,像隻兇巴巴的黑背,壓迫感十足。


 


我媽停滯了一瞬間,聲音高揚:「這跟你有什麼關系?」


 


「我做媽媽的,管教我的女兒,不需要你多嘴。」


 


「再說了,」我媽上下打量他,「修修一直聽話懂事,開學以後忽然會撒謊了,說不定就是你指使的!」


 


媽媽話音落下,拽著我就走。


 


我被強迫性地推擁,每一步都狼狽得像隻年幼笨拙、沒有尊嚴的囚鳥。


 


越來越多的路人投來好奇的目光,就像無形的刀割在我的臉上。


 


江崢把我擋在身後:「阿姨,修修不願意。」


 


我媽又哭了,邊哭邊控訴我撒謊騙人、不懂事。


 


我那根叫理智的弦,徹底地斷了。


 



 


朋友們,家人們。


 


賭氣出走,千萬記得帶錢。


 


我捧著自動關機的手機,

聞著肯德基飄出炸雞的香氣,蹲在馬路牙子上望眼欲穿。


 


我「嗷」地哭了。


 


路過的小孩兒往我腳下扔了一塊錢。


 


「……」


 


我五好青年,豈受嗟來之食?


 


我說:「謝謝小帥哥。」


 


我攥著那一塊錢去買烤腸。


 


身後突然衝出來一輛黑色賓利,直直地衝我開了過來。


 


「小心!」我呆愣的時候,忽然被溫暖的雙臂抱離原地。


 


我撞進江崢懷裡,聽見他壓抑痛苦地悶哼一聲。


 


抬起頭,他一臉焦急,確認我沒事之後,才去看賓利的動向。


 


早沒影兒了。


 


這波啊,這波差點兒白給。


 


江崢心有餘悸地握著我的手,把我帶回他租住的公寓。


 


江崢的導師愛才,

居然把自己的三室一廳低價租給他。


 


我轉進江崢的臥室,撲在床上打了個滾。


 


是帥哥的味道。


 


嘿嘿。


 


江崢煮了碗陽春面,叫我吃飯。


 


我給手機充上電,開機之後,居然沒有預想中的電話和微信轟炸。


 


江崢看出我的疑惑:「找到你的時候,我就告訴阿姨了,她現在應該回酒店了。」


 



 


我媽會善罷甘休回酒店?


 


「你都生氣了,她當然要退讓。」


 


江崢摸摸我的頭,動作起落,帶出右手腕一片紅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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