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而我在火葬場外,親耳聽見肇事者笑著打電話:「60 萬搞定,性價比還行。放心,咱們的秘密永遠不會有人說出去了。」
1.
出事前半個小時,我奶奶給我打過一個電話。
我沒接到。
當時我正在進行我的研究生面試。
等我再打回去的時候,電話那頭已經無人接聽。
不過我沒當回事。
這個小老太太經常這樣,一進家門,眼裡就有幹不完的活計,絕想不起來再看手機一眼。
我以為,這次也如尋常的那許多次一樣,等第二天,她出門看到手機的時候,自然會給我回電話。
但第二天,我等來的卻是我發小周洋的電話。
他的聲音聽上去遙遠又不切實際:「小雅,你奶奶出車禍,人沒了,你怎麼還不回來?」
是的,奶奶去世的消息,甚至不是我爸媽告訴我的。
而是我從同村發小那裡得知的。
我是個留守兒童,自小跟奶奶親近,不誇張的說,在我爸媽回老家之前,我一直以為我奶奶是我媽。
奶奶去世,對我來說無異於五雷轟頂。
我火急火燎地往回趕,同時覺得奇怪。
雖然我跟爸媽關系一向不好,但是這麼大的事情,我爸為什麼瞞著不告訴我。
一路上,我給我爸打了不下十個電話,我爸統統不接。
直到我回到家裡,看見院子裡已經掛上了白幡,做喪事用的那種。
眼前實實在在的場景,讓奶奶去世這件事一下子有了真實感。
我意識到,
奶奶是真的不在了之後,整個人癱軟在地。
鄰居家的嬸子扶起我來,說:「好孩子,別難受了,你奶奶這也算喜喪。」
我不可思議地望著她,我奶奶才 67,是一個走路帶風的虎老太太,她S了,怎麼能算喜喪?!
我氣憤地望著鄰家嬸子。
另一個街坊臉上竟然浮出了一層豔羨之色:「是啊,S了還給孫子掙下這麼大一筆錢,可不是喜喪嘛。你奶奶真是有命過日子!」
於是,我知道了我爸不通知我的原因。
他是怕我擋了他的財路。
我想起這幾年,我爸都是怎麼對我的。
他一直阻止我考研究生,他希望我趕緊畢業,趕緊工作,趕緊找個人結婚好換一筆彩禮。
「你不結婚,不要彩禮,你弟弟拿什麼結婚?拿什麼付彩禮?你做姐姐的不能太自私。
」
我不理他,他就怪我奶奶,說都是奶奶挑唆的,「閨女跟我們都不親,白養了」。
渾然忘記,當初,他們把我生下來,就把我扔給了我奶奶。事實上,我爸媽沒有親自撫育過我一天。
奶奶勸我不要跟我爸計較。
「他就是個渾人,拿你那個夯貨弟弟當個大寶貝,你別理他,咱就好好讀書,將來出息了,氣S他們。錢的事,你也別擔心,奶奶有錢,怎麼也能把你供出來!」
奶奶在技校做保潔,每個月掙 1500 塊錢。
她自己吃用 500,剩下的都給我存起來。
我當然不要她的錢,我上大學起就開始勤工儉學,業餘還給人寫公眾號,雖然掙得不多,但是自己完全夠花。
我奶奶不管,她就要把錢攢起來給我。
「你現在花不著,
我就攢起來留著給你當嫁妝。我蔣蘭英的大孫女出嫁,那可不能沒嫁妝,讓人笑話!」
奶奶的話還在耳邊,但是她的人卻不在了。
從此,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人會記掛張小雅是不是缺錢花,是不是沒嫁妝,會不會被人笑話......
想到這裡,我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其實我知道我爸一直惦記著奶奶的錢。
隻是奶奶一直不給他。
為此,他還跟奶奶大吵大鬧過,說她裡外不分,有錢不給孫子花,等她S了別怪孫子不給她燒紙什麼的。
現在,奶奶真的S了,被車撞S了,肇事者一定會賠一筆錢,我爸估計是怕我分他的錢,所以才會瞞著我。
我擦幹眼淚,懷著一腔氣憤,S向火葬場。
周洋開車送我,一路上跟我說了他了解到的關於車禍的全部情況。
肇事司機叫林盛川,是市裡明星企業林氏制藥董事長林仝的兒子。
昨天傍晚事故發生後,他自己打電話報的警。
他給出的事故理由是,他正常行駛,天色暗,沒看見馬路上的我奶奶,等他看清的時候慌了神,鬼使神差地把油門當剎車踩,這才釀成大禍。
因為他沒有逃逸,沒有酒架,沒有毒駕,事發地點在又在鄉道上,交警部門認可了他的說辭,定性為交通意外。
昨天晚上,林家的律師上門,我爸跟人經過一番討價還價,確定了 60 萬的事故賠償金。
也就是昨晚,60 萬迅速到賬,我爸代表家屬出具了諒解書。
「所以,那個肇事者不會被追究任何責任是嗎?」我不敢相信。
周洋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活生生的我奶奶等於一場意外加 60 萬賠償金。
我渾身冰冷,感覺體內封印著一股火山,卻不知該從哪個出口爆炸。
在我進入殯儀館前,周洋拉住我:「小雅,我知道你很氣憤,但奶奶一定不希望,你在這個時候跟你爸吵架。」
我知道他的意思。
奶奶是個體面人,即使我爸再狗,我也不能在這個時候跟他計較,我得體體面面地把奶奶送走,不能讓她成為村裡人茶餘飯後嚼舌根的談資。
我告訴自己要冷靜,卻在看見我爸之後,一點都冷靜不下來了。
一進門,我爸正對一個打扮的很體面的人點頭哈腰,甚至還賠了一個笑臉。
那人對我爸卻很冷淡,隻是撇撇嘴就走了。
我問我爸那人是誰。
我爸卻反問我:「你怎麼回來了?誰通知的你?你回來了也沒用,我告訴你,人家小林總賠的錢是給你弟弟娶媳婦用的,
你一分也別想撈著!」
奶奶S了,因為 60 萬,我爸對肇事者賠笑臉。
為了不讓我分錢,他阻止我見她最後一面。
心裡知道是一回事,聽我爸親口說出來是另一回事。
我忍住唾他一口的衝動,追著那個小林總出去。
我體內的火山必須要找一個出口,否則我擔心我會把這個世界炸毀。
我要去捶S肇事者林盛川。
我追到他身後,正想揪住他的衣服,狠狠地將拳頭遞到他的臉上,用我的牙齒將他的肉撕碎。
就聽到,他竟然在邊打電話,邊笑:「搞定,60 萬買個清淨,性價比還行。」
我驚駭住。
不知道手機那邊的人說了什麼,林盛川又跟對方說:「放心吧,當時就S透了,再說,我剛才親眼看見骨灰都燒出來了。
放心,那個秘密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了。」
我心中驚濤駭浪,想衝上去撕碎他。
但電光火石之間,我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冷靜,不要暴露你自己,找出這背後的真相,才能給奶奶報仇。
奶奶在天上,看著呢。
2.
5 月的太陽,已經初具灼人的能量。
但我渾身冰冷,一直等到周洋前來尋我,感受到他手心傳來的溫度,我才有了一點活在陽間的感覺。
我回到殯儀館,找到我爸。
我告訴他奶奶的S不是意外,林盛川很可能是故意S人。
「我們不能要他的錢,要了他的錢,奶奶就白S了!」
不出意外,我爸大罵我是神經病。
「哪來的我們?這錢跟你一毛錢關系都沒有,
有你什麼事?!」
我不可思議地望著他:「林盛川有可能是故意撞S了你親媽,你就隻關心你閨女會不會分你的錢?!」
我爸怒氣衝衝:「你少在胡說八道!老子告訴你,如果因為你錢沒了,你給我吃不了兜著走!」
望著我爸那一臉陰狠和跋扈,我心裡惡心透了。
我就不該對這個人抱有任何期望,他既不配當人兒子,也不配當人爸爸。
我轉身走了,隻聽他在我身後叫囂:「S丫頭,一天天別的本事沒有,淨給我觸霉頭!」
我去了交警隊,找到在交警隊上班的同學。
同學告訴我,像這種交通事故,究竟是無心肇事,還是故意S人,非常難證明。
我問同學:「如果我拒絕和解,能夠定林盛川的罪嗎?」
同學說:「除非情節特別惡劣,
一般交通肇事就是三年以下緩刑,林盛川是主動報警,認錯態度良好,又積極賠償,即使你們拒絕和解,也基本上不會影響結果。」
也就是說,我想通過法律渠道替我奶奶違權基本不可能。
那看來,我隻能想別的辦法。
我不想回爸媽家,所以去了我在銀行工作的發小家。
發小眼淚汪汪地交給我一個存折。
那是奶奶出事前一個小時在她那存的,三萬塊錢,一個定期。
發小告訴我,那天是我奶奶發工資的日子。
我們這種小地方,為了避稅,都是微信發工資或者直接現金。
我奶奶沒有微信,每次都是領現金。
每次領了現金,她就要到我發小那個銀行存起來,當天剛好夠了三萬塊錢,她說先存一個一年的定期。
我知道,
她為什麼不敢把錢和存折拿回家,她怕帶回家會被我爸翻到。
所以交給我發小保管。
我嚎啕大哭,那天後半夜,我才睡著。
天快亮了的時候我做了個夢,夢見我奶奶跟我說,「我要把我存的錢給你,錢還沒給你,我先走了,我孫女結婚沒嫁妝咋辦?」
夢裡,我奶奶急得眼淚都出來了。
哭著醒來,鬼使神差的,我去了我奶奶出事的那條村公路。
一切都是天意,就是在那條公路邊上,我得知了一個令我震驚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