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摩挲著奶奶給的銀行卡,笑了笑:「我想自己創業。」
「你還記不記得大二那年,我拿了獎學金給裴述買禮物。」
「當時有個人說,『窮學生巴結少爺的手段罷了』。」
「我就在想,為什麼我用自己的錢給我喜歡的人送禮物,要被這樣說?」
「後來我想明白了。我和裴述這段關系裡,他是上位者,我是依附者。隻要我們在一起,就總會有人把我歸於這一類。」
有沒有這檔子事,我都打算辭職,無非早晚的問題。
畢竟隻要我在裴氏幹一天,就永遠和裴述捆綁在一起。
我不願做愛情中的仰望者,也不該做仰望者。
葉挽星聽後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想好就行。」
「如果你要拉投資,我可以幫你。」
我笑了笑:「到時候找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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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幾天做工作交接。
遞辭呈那日下著細雨。
裴述依舊是雷打不動的西裝,領帶有些歪。
他看著辭呈沉默半晌,問我:「為什麼?」
「為什麼突然辭職?」
我沒回答。
不知道怎麼解釋。
最終我伸手替他重新打領帶,聲音輕得像嘆息:「你記不記得高考那年填志願,李老師為我們的理想。」
「當時我說沒什麼目標,其實是有的。」
「我想總有一天自己要和你平起平坐。」我系好溫莎結,退後一步,「現在,我要去掙我的平起平坐了。」
落地窗外雨絲斜斜劃過玻璃,水珠連成線。
辦公室空氣凝滯,而我能清晰聽見自己心跳。
一下,
又一下。
裴述的視線落在我身上,像風一樣輕柔。
幾秒後,他開口:「好。」
他拿起鋼筆唰唰籤下名字,將辭呈遞給我:「我等你。」
「你不怪我嗎?」
「辭個職而已,又不是咱倆分手了。」說著,裴述輕輕勾住我的指尖,唇角翹起,「好好幹,往後……」
他頓了頓,別過臉,輕咳一聲。
「記得B養我。」
辦公室外傳來同事收拾東西的窸窣聲,下班了。
我盯著他發紅的耳尖,噗嗤笑出聲:「裴總開價多少啊?怎麼個B養法?」
裴述按捺著笑意,一本正經道:「一個吻換終身,陳小姐你考慮一下?」
我樂不可支:「裴總還真是……」
裴述:「什麼?
」
我:「善解人意。」
他哼笑了聲。
於是我湊近吻了善解人意的裴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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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業這件事,比我想象得難啃。
雖然有了起步資金,但招人、管理、客戶拓展等一系列事情夠我忙的。
那段時間總是加班,頭發大把掉。
一回家就癱在沙發上,指使裴述給我按摩。
嗯,因為辦公地點離裴述家近,我們同居了。
累歸累,但我樂在其中。
第一單生意來得意外。
是從前相親對象周延發來微信。
【陳奶奶說你在創業?我表哥做外貿的,最近在找合作伙伴,或許你可以試試?】
我一個鯉魚打挺彈起來,撥了個電話過去:「周延?」
「昂。
」
「謝謝你,幫大忙了。」
周延有些不好意思:「客氣了,不過我想請你幫個忙。」
周延讓我幫忙留意某個動漫 ip 的周邊。
他想搶沒搶到,收也收不著,更不敢委託周圍人怕家裡知道。
我自然滿口答應。
周延表哥比想象中爽快,看了方案後,就大手一揮籤了合同。
籤完合同那天,我在公司群裡發了大紅包。
新招的實習小姑娘興奮到高喊「老板大氣」。
周延找的周邊到了,正好請他吃飯。
畢竟是人家牽線搭的橋,總歸要表示感謝。
我提前給裴述報備了。
聊天框彈了半天對方正在輸入中,最後隻要了地址,說結束後去接我。
等吃完飯天也黑了,我剛出餐廳,
就瞧見站在路邊的裴述。
路燈將裴述的影子拉得老長,他正低頭劃拉手機,屏幕冷光映得側臉輪廓愈發鋒利。
聽見腳步聲,他抬頭望過來,目光在我和周延之間打了個轉,又若無其事收回:「吃完了?」
「吃完了。」
我介紹道:「周延,我跟你提過的。」
又指著裴述,「我男朋友。」
兩人目光相對,周延率先打了個招呼,往後退了一步:「我還有事先走了,再見!」
說完他匆匆跑遠。
「跑這麼快幹嘛?」我奇怪。
裴述聞言慢悠悠地答:「老師嘛,一堆作業等著改,忙點正常。」
說完,他轉身去開車門,留給我一個挺拔的背影。
我坐上車,系好安全帶,隨口道:「我怎麼覺得你不太想搭理他?
」
「……沒有。」裴述握著方向盤,答得心不在焉,「我怎麼會不搭理我女朋友的朋友。」
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一路無言。
到家時玄關燈沒開,黑暗裡裴述摸索著去按開關,我搶先扣住他手腕。
他一愣。
我握著他手腕的手往下滑,改為牽住他的手:「裴述。」
他沒應,也沒動。
「你今天不開心,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誰不開心了……」他梗著脖子後退半步,後腰撞上鞋櫃發出悶響。
我順勢把人困在方寸之間,一點一點靠近,直到呼吸交纏。
「你吃醋了。」
裴述身形一頓,半晌,他別過臉:「……」
這算是變相承認了。
我笑起來,順手開了玄關的燈,清脆的一聲「滴」。
燈光驟然亮起,裴述本能地伸手擋在眼前。
趁著這檔,我吻上他嘴角,笑意盈盈:「吃醋說出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放下擋在眼前的手,別別扭扭地說:「……我隻是不想顯得小氣。」
我順了順他的毛:「裴述,咱倆現在是愛人,愛人間是可以坦誠相待的。」
「生氣吃醋了你不說我不說,那這些情緒就會一直存在,久而久之就會影響我們的感情。」
「你要信任我,也要對我的愛有信心。」
戀愛不是解謎遊戲。
你不講出來,我永遠不知道你為什麼難過,也就無從談起解決問題。
裴述睫毛顫了顫,故作嚴肅,眼底卻漾開碎光。
「陳老師教育得對。」
「那麼現在,我的回答是——」
「陳晴,我吃醋了。」
話音未落,溫熱的唇已覆上來。
不同於往日,這個吻帶了點破罐破摔的意思,似乎想將醋意悉數發泄出來。
我揪著他領子仰頭回應,直到兩人跌跌撞撞摔進沙發。
等親完,裴述將額頭抵在我肩上,聲音悶悶的:「我以前總覺得,有些情緒說出來太難看。」
「現在呢?」
「難看就難看吧。」他用腦袋蹭蹭我,「反正這輩子也就你能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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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畢竟裴述性格在那擺著。
短時間內改不過來。
上次他應酬回來給我帶了花,我正想去哪弄個花瓶呢。
醉酒的裴總以為我不喜歡,
說是路邊撿的,不喜歡可以扔了。
事後酒醒被我笑話了很久。
……
創業的第三個月,公司終於步入正軌。
裴述最近也忙,老是加班。
我生日那天正好是元旦,陪奶奶在家,裴述做了一桌菜。
五個人,十個菜。
奶奶看了都誇他賢惠,裴述頗為得意。
生日蛋糕是裴述定的,上面寫著「陳晴歲月無憂,安樂無虞」。
點蠟燭許願的時候,我特意許了個「公司蒸蒸日上」的願望。
我呼呼吹滅蠟燭,睜開眼睛。
裴述拿過一旁的手機拍了張照,問我:「許的什麼願?」
「公司蒸蒸日上。」我眨眨眼。
裴述臉上露出一瞬間的復雜,最後無奈地搖了搖頭:「你怎麼老想著發財……」
我正色:「什麼叫老想著發財,
我是為了我們的未來著想,懂不懂?」
裴述輕笑:「懂懂懂,陳老板,切蛋糕吧。」
葉挽星帶了瓶酒,說什麼陳釀,要慶祝一下我創業初期的成功。
奶奶說冬天喝點酒好,也跟著酌了兩小杯。
剩下大半瓶被我和葉挽星幹了。
裴述葉尋州兩位男士滴酒未沾。
畢竟一個要刷碗,一個要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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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沒裴述的洗漱用品,我們最後還是回了公寓。
酒喝得有點多,進門我就歪沙發上了。
裴述磨磨蹭蹭過來,往我懷裡塞了個首飾盒。
我指尖摩挲著絲絨盒面,撐著沙發坐直了身子。
掀開盒蓋的瞬間,碎鑽折射的流光晃人眼。
铂金戒圈上嵌著十克拉主鑽,內壁刻著「CQ」的縮寫,
在燈下泛著細碎銀光。
轉眼一看送禮物的裴述——這人正低著頭,看腳尖。
「這次什麼借口?」我捏起戒指對著光晃了晃,故意拖長語調,「路邊撿的?還是——」
裴述猛地抬頭,正對上我含著笑意的目光。
他搖頭,從耳尖到脖頸紅了一片。
聲音發顫:「沒有借口,我挑了好久的,你、到底要不要?」
我低頭笑,慢慢將戒指戴進手指,抬頭看他。
「要,裴總這麼大方,我哪能不要。」
裴述眼神又驚又喜。
半晌,他單膝跪在旁邊,小心翼翼握住我的手,將唇輕輕印在手背上。
「那……我能提個要求嗎?」
「提,
隨便提。」
裴述望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你可以,愛我一輩子嗎?」
「可以。」
我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吻。
「裴述,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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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時,裴述來了一場非常正式的求婚。
求婚的地點選在了我最喜歡的那家餐廳。
裴述包了場,周圍都是我們親友,還請了專業的攝像團隊記錄。
求完婚他就扯著我領了證,興致勃勃地開始準備婚禮。
出了民政局,我問他家裡那邊是怎麼搞定的。
裴述笑得可得意了:「我跟我爸說——你不同意,等你老了我就把公司賣了,讓你半輩子心血毀於一旦。」
「他讓我滾蛋,我聽話不幹了。
老頭管了三個月公司,不了解市場,利潤直線下滑,被我媽打電話笑話,氣上頭住院了。」
我有想過讓裴家那邊同意會是一場硬仗。
但,萬萬沒想到會是以這種另類的方式妥協了……
結婚那天是個大晴天,微風徐徐,空氣中彌漫著夏天的氣息。
婚禮進行得很順利,就是太累了。
凌晨四點多爬起來做妝造、踩著高跟鞋站了一天,回家的時候腳都磨破了。
裴述那邊也差不多,累到直接癱在床上。
我倆相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怎麼辦?」我往他身邊挪了挪,「累得現在隻想睡覺。」
雖然累,但人是開心的呀。
裴述湊過來伸手環住我的腰,道:「……我愛你。
」
我一愣,輕笑著湊過去親了親他的臉頰:「我也愛你。」
夜色濃稠,盛著萬家燈火與一輪圓滿的月亮。
夏風穿堂,帶起窗簾微晃。
蟬鳴不休,在今夜裡,一切都剛剛好。
-正文完-
-裴述•番外-
小時候的我討厭雨天。
校門口的香樟樹在風雨裡簌簌搖晃,水珠順著葉片滾落,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漣漪。
我盯著水窪裡不斷擴散的波紋,耳畔是此起彼伏的歡笑聲——
同學的父母撐著傘小跑過來,書包被接過去,手被牽住,雨傘朝孩子傾斜一大半。
「媽媽,我要吃糖葫蘆!」
「今天在學校都發生了什麼呀?」
「爸爸背你,
鞋襪湿了會感冒的。」
那些聲音被雨聲壓住,幾乎聽不真切。
我在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
直到司機慌慌張張跑過來,遞上一把雨傘。
「少爺,路上堵車,實在抱歉!」
我沉默地跟著上了車。
其實我不急。
那個家,早回晚回,沒區別。
進家門時,地上滿地狼藉。
母親的高跟鞋聲「噠噠」遠去,樓上摔門聲震得吊燈搖晃,父親摔了全家福,玻璃相框裂出蛛網般的紋路。
其實他們相愛過的,在我上小學之前。
但在誤會、爭吵、冷戰中消失殆盡。
他們摔碎花瓶、撕爛婚紗照、用最刻薄的字眼詛咒彼此,卻始終不肯離婚——
也許是因為祖父的壓力,
也許隻是為了報復對方。
我不太懂。
……
第二天依舊下雨。
放學鈴響後,教室很快空了。
我慢吞吞收拾書包,直到走廊徹底安靜才往外走。
校門口隻剩零星幾個學生,扎著馬尾辮的女孩踮腳朝馬路對面揮手:「奶奶,這裡!」
是我們班的同學,學習很好。
她奶奶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笑眯眯的:「慢點跑,別摔著。」
女孩撐著傘跑過去,嘰嘰喳喳講起課堂趣事。
奶奶一邊聽,一邊理了理她的碎發。
我別過臉。
司機又遲到了。
雨絲漸密,我往屋檐下縮了縮,卻聽見「嗒嗒」的腳步聲靠近。
「裴同學。」
抬頭時,
傘柄已經遞到眼前。
女孩眼睛亮晶晶的:「你沒帶傘吧?這把給你。」
我愣住。
淡粉色色傘面上印著卡通小貓,是小孩子會喜歡的款式。
「不用。」我生硬地吐出兩個字,又補上一句,「有人接我。」
她歪頭打量我半晌,忽然把傘往我手裡一塞:「你先用嘛!我和奶奶撐一把就行。」
傘柄還殘留著溫度,我指尖蜷了蜷,像被燙到。
「小晴,走啦!」
老人站在馬路對面招手,女孩應了一聲。
跑出兩步又回頭,眼睛彎成月牙。
「我叫陳啨,明天記得還我哦!」
我撐著傘站在原地,看那一老一小的背影漸漸模糊在雨霧裡。
於是那天,我認識了我的啨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