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張莉那邊很快就回復了。
「楊老師，我凌晨一點半給你發消息，你現在才回我，你什麼意思啊？」
「我就想問一下，你這是逃避當老師的責任嗎？」
「你既然選擇了教師這個職業，就要對學生負責。」
「你有你的休息時間，我當然知道啊。」
「但難道周六周日，蘇小小就不是你的學生了嗎？你就可以不管她了嗎？」
「我和小小已經到你家門口了，麻煩你開下門。」
我要崩潰了，臉皮怎麼這麼厚呢？
門外又傳來「哐哐哐」的砸門聲。
「楊老師你開下門，我知道你在家！」
「說是不讓補課，上補習班的人還少嗎？你給小小輔導一下功課怎麼了？」
我捂著頭，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
張莉消停了沒幾秒，又繼續喊道：
「你是不是埋怨我之前舉報了你？」
「你當老師的，能不能心胸寬廣點？」
「你讓小小站了一節課，班上的同學笑話她沒有回答上問題，你怎麼不管管？」
造孽呀，我用被子蒙著頭。
不管我前世造了什麼孽，遇到張莉我也都還完了吧。
求求趕緊來個人，把這神經病趕走吧。
不知哪個路過的好心神仙聽到我的呼喚。
門外突然傳來鄰居的天籟之音。
「你是誰！大清早的喊什麼喊？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鄰居是 185 的山東壯漢，叫袁滿。
我悄摸滑下床，踮著腳走到門口。
張莉遇到袁滿這樣的人，仿佛原地深造了一番，突然明白了仁義禮智信。
「不好意思大哥，打擾你休息了。」
張莉陪著笑臉，把蘇小小拉到面前。
「我女兒這次沒考好，我想讓楊老師給輔導一下，我們都說好了，結果半天不給開門。」
好大一個屎盆子扣我頭上了，什麼時候說好了？我怎麼不知道。
張莉說到我的時候滿是埋怨，轉頭對著袁滿諂媚：
「隻要楊老師開門讓我們進去，我們自然不會打擾你休息。」
「好不容易放個周末，要不是為了孩子，我也不會起個大早。」
好一招轉移矛盾，聽到袁滿耳朵裡。
還以為我故意不開門，影響他休息呢。
6
「哼，你孩子學習不好關我屁事？」袁滿冷笑道。
張莉臉上諂媚的笑意凝結，像是呆傻了一般。「啊？
」了一聲。
「我說，你孩子學習好不好關我屁事！」袁滿一字一頓，又重復了一遍。
「你孩子考個鴨蛋，你也不能打擾老子睡覺！」
張莉冷下臉，想要發脾氣。
但看到袁滿健康壯碩的體型，又慫了。
隻能小聲嘀咕，「你這人怎麼說話的……」
「我怎麼說話的？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幹了什麼事？」
袁滿上下掃視張莉，「你剛才親口承人把楊老師舉報了，我可都聽的清清楚楚。」
「我要是楊老師啊，肯定不給你孩子輔導，省的到時候成績提高了，你反手舉報我補課。」
「你！」張莉氣得臉色通紅。
「狗咬呂洞賓，你就是那條狗！滾滾滾！我懶得和你說！」
袁滿眉毛一擰，
呵斥道：「楊老師遇到你這種家長算她倒霉，你要是再敢咋咋呼呼，我就報警！真當沒人能治的了你了。」
「你嚇唬誰呢！」張莉快氣炸了。
「你什麼你？你是我們小區的人嗎？你住在這嗎？我們整棟樓進來要刷卡的，你怎麼進來的？你是不是小偷啊？你是不是來踩點的？要是沒人開門的話，你是不是要進去偷東西了？啊？」
袁滿的嘴像是機關槍一樣，一刻不停地輸出。
張莉插不上一句話，留下一句：「我不和你一般見識。」
拉著蘇小小的手灰溜溜離開了。
等確認兩人離開，我才打開門。
袁滿龐大的身軀堵在電梯口，盯著張莉和蘇小小兩人離開。
「袁滿，謝謝你啊。」
聽到開門聲，袁滿迅速轉過頭。
「楊老師，
以後遇到這種家長，你就叫我。」
「那哪能呀，遇到這麼一個都不知道造了什麼孽，再遇上幾個，我還幹不幹老師了？」
袁滿嘿嘿笑道：「那你不幹老師了，你就到我的教培機構。我保證，這種鬧事的家長，我給你趕得遠遠的。」
我也笑道：「行，等我退休了，你可要給我留個位置。」
7
關上門，世界總算安靜了。
我準備睡個回籠覺，手機開始叮叮當當響個不停。
六一班家長群內，張莉把剛才不敢對袁滿說得話全說了出來。
「蘇小小這次考試，語文 56，數學 14，英語 32。」
「我想問你們這些老師有沒有用心上課？」
「馬上就要升學考試了，我想讓楊老師給小小輔導一下數學。」
「我們都說好了，
但今天早上，我帶著小小到楊老師家，她竟然不開門。」
「要是不想輔導，我問的時候直接拒絕就行了。」
「為什麼非要等到我到了你家門口，才說不能輔導？」
你凌晨一點給我發消息，我看到了也不回。
我是老師，不是 24 小時在線的牲口。
「小小媽媽，你凌晨一點半給我發的消息，這個時間我已經睡了。」
張莉立馬回復：
「所以呢？」
「小小很聰明，就是因為之前你讓她罰站了一節課。」
「她現在對學習很抵觸，你難道不應該反思一下自己的教學方法嗎？」
「我給了你彌補的機會，親自帶著小小到你家，讓你輔導輔導。」
「結果呢？你連門都不開，你就有這麼見不得人嗎？」
「你看我投不投訴你就完了！
像你這種人根本不配當老師。」
我都無語了，這種聽不懂人話不能溝通的東西，生什麼小孩呢？
我都不想搭理她，反正都說要投訴我了。
沒想到許松爸爸突然說話了：
「蘇小小媽媽，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請你不要動不動就去投訴老師，你投訴的越多，擺爛的老師就越多。」
「最後老師也什麼都不敢管，隻能家長自己管。」
「家長自己又管不了，隻能去培訓班。」
「老師寒心，家長出錢不討好，孩子犧牲了課外時間，壓力越來越大。」
「難道這就是你想看到的？」
「你要覺得老師管的不好，你把孩子接回去自己管！」
「不要害我家孩子！」
「有你這樣的媽媽，蘇小小考這麼低的成績也不奇怪。
」
不愧是許松爸爸，這話說得舒坦。
王睿家長：「你自作孽，還敢帶著孩子跑到楊老師家裡想要補課？好大的一張臉啊。」
蒙凱瑞媽媽：「@數學楊老師，不要理這種人，蒙凱瑞在學校做錯事了，你該管就管，現在不讓老師管，難道等進監獄再管啊？」
陳麗婷媽媽：「你家蘇小小上課亂講話，害的我們家婷婷都聽不清老師說了什麼。你要覺得老師教的不好，你自己換學校或者換個班，在這裡狗叫什麼？」
我自認為是負責任的老師，但我也是人。
有些家長能和老師相互體諒理解，他們的孩子我肯定會多照顧的。
至於另外一些家長……
「你們就舔老師吧，舔狗！」
「難道老師做的不對，我還不能說了？
」
「我就要去舉報，這種人不配當老師。」
說完，張莉便退群了。
退的好，這種傻逼家長，我才不想伺候。
許松爸爸：「楊老師，不要和蘇小小媽媽一般見識。中國這麼大，總有幾個奇葩。」
我回復道：「請各位家長放心，馬上就要升學考試，我絕對認真負責，站好最後一班崗。」
8
消停了一個周末，周一早上。
校長把我叫到辦公室，「你又哪裡惹到那個瘋女人了？我不是說讓你別管蘇小小了嗎？」
「我現在連她看都不看一眼，我管這種人幹嘛？惡心自己？」
校長不信，「你沒惹她？她連著三天給教育局打電話，局長都知道這事了。」
舉報就舉報了，還連著舉報三天。
想我S啊？
校長轉過頭勸我「你馬上都退休了，臨退休前挨一個處分，劃不來。依我說，你就給張莉服個軟。」
「服不了一點！」
大不了我不當狗屁老師了，反正我社保交夠 15 年了。
見我軟硬不吃，校長搖著頭，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文件。
「看看吧，處罰結果下來了。張莉說你長期忽視蘇小小，拒絕履行教學職責。教育局那邊給你記過一次，你說你兢兢業業這麼多年，快退休了來一個汙點，何必呢？」
教育局要求我向學生及家長道歉，反思自己的教學行為。
「校長，我做不到。」
我放下文件，看向校長的眼睛。
校長沉著臉，「處罰結果都下來了，你不落實那就是罪加一等！你還想不想幹了？是不是想停課轉崗！」
「反正現在這些學生，
我也教不了。大不了把我調到後勤，要是嫌我態度差，教育局頂破天解聘我唄。」
「你怎麼油鹽不進呢？」校長指著我的鼻子罵，「這事沒有這麼簡單，你以為解聘了你就完事了？我告訴你，你的教資都可能不保！你說你在教育上幹了一輩子，快退休了教資都讓人撤了，說出去你丟不丟人？」
「撤了好，反正我算看明白了，現在誰當老師誰倒霉。教育局也是一群傻逼，是我的錯嗎？要我給那兩個賤人道歉？」
「你！你怎麼這麼渾呢？你以為我在嚇唬你？你要是不服軟的話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你。」
「要我道歉比要了我的命還難受！大不了我帶完這屆，我自己辭職，不用你為難！」
校長三兩步走到門口拉開門，「滾滾滾！」
我揚著頭從他身邊走過。
校長扯著脖子罵道：「你當誰愛管你！
」
「哐」一聲，狠狠摔門。
我頭也不回，朝教室走去。
我已經想明白了，現在不論對錯，出了事先賴老師。
這鍋我背就背了，還有一個月就升學考試。
就算教育局想解聘我，也要把這一個月熬過去。
過了這一個月，他們愛怎麼罰就怎麼罰，反正我絕對不給張莉和蘇小小道歉。
9
我想熬過最後一個月，張莉卻不肯放過我。
因為我沒有公開道歉，張莉之後的每一天都給教育局打一通舉報電話。
連著打了一周。
教育局實在看不下去，給校長施壓。
「我不是找你商量，我現在命令你給蘇小小道歉！」
校長辦公室，自從上次不歡而散後，我們一周沒說過話了。
「你不道歉，
張莉天天給教育局打電話，局長都找我催了幾回了！我夾在你們中間裡外不是人了。」
我看向校長，「放假時間帶著孩子跑到老師家，我又做錯了什麼？憑什麼道歉？」
「不管你現在錯了還是沒錯，你必須公開道歉！」校長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命令道。
「我要是不呢？」
「那你就滾蛋！就停課！」
我的心，此刻確確實實涼了。
我站起來，看著校長，「我教不了蘇小小，誰能教，你讓誰教去！」
「哎！你怎麼這樣啊！」
校長在身後喊，我沒有回頭。
而是去辦公室收拾自己的東西。
講真的，遇到一個蘇小小這樣的學生，我能折壽十年。
「報告！楊老師，我有個問題不太明白。」
許松拿著一本習題冊走進辦公室，
看到我在收拾東西。
「楊老師，你這是作什麼？」
我從抽屜裡拿出之前復印好的資料。
「許松，老師停課了，這些資料你一會發給同學，都是復習重點。」
許松沒有接過資料，反而關心我，「老師你出什麼事了？很嚴重嗎？」
「小孩子不要問這麼多。」我把資料塞到許松懷裡，「你快回去吧，好好學習。」
本來早上還有兩節課，但教育局都說停課了。
我要是還去上課，那不就違規了嘛。
我也不管校長這麼短時間內能不能找到替課的老師，收拾好東西後就回家了。
卻不料前腳剛進門，後腳就有人上門了。
「楊老師，你在不在家？」
10
打開門，袁滿站在門口。
「楊老師，
我在教育局官網上看到你的停課通知了，要不要到我這教書？」
雖然給袁滿說過退休後到學無止境教書，但說這句話的時候，我以為隻是一句玩笑。
臨門一腳了，我反而不想去。
一來我隻是停課，還有教師編制。
我要是去學無止境教書，恐怕教資不保。
二來這段時間我太累了，我需要時間休息。
順便考慮考慮退休的事。
「袁校長，你饒了我吧。提起教書，我現在都一陣後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