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聽說林煙醒來之後，哭著鬧自殺。
楚懷君心疼得不行，為了治療她的傷，整個海滄門的仙材靈藥都不要錢似的往她那裡送。
記得以前我為海滄門屠妖斬獸而身受重傷時，也隻能從他們的指甲縫ŧų₉裡領到可憐巴巴的幾顆藥丹，省吃儉用。
果然，隻有會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在林煙割腕被救下來的當天，蕭何敲門來到了我的房間。
聽到她割腕的消息時，我並不意外，甚至還興致勃勃地想到這法子我也用過。
費時費力，且有較高的被救的風險，還很疼，不是良策。
蕭何將精致的食盒放在我面前：「這是我為你做的，你嘗嘗。」
我一直都知道他的廚藝不錯，但哪怕我們已經到了結親的地步，他也從未親手為我做過一頓飯。
我看向食盒裡的東西，淡淡道：「蕭何，我從不吃辣。」
他愣住了，隨即臉上浮現淡淡的尷尬。
他當然不會記得，林煙嗜辣，就連他做來討好我的菜，也全然按照她的口味做的。
我早就看破他的心思：「說吧，什麼事？」
蕭何頓了頓，緩緩開口：「林煙現在一心求死，我知道你跟她都是水靈根，且都是結丹修為，你能不能把金丹……讓給她？」
我說：「你知道金丹對一個修士來說意味著什麼嗎？」
他看向我：「隻是金丹沒了，不會死的。」
我笑：「是啊，林煙隻是金丹沒了，不會死的。」
蕭何的手緩緩攥緊：「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隻要你把金丹給她，我會跟你完婚。」
聞言，我笑得更大聲了：「哇，真是好大的犧牲。」
末了，我站起身，冷冷開口：「蕭何，你以為你是個什麼東西，我告訴你，跟你結親我不稀罕，我的金丹，林煙也高攀不起。」
「夠了！」
楚懷君走了進來。
他們像是約好了一般，蕭何勸不動我，楚懷君就親自出馬。
楚懷君說：「現在隻是權宜之計，等阿煙的情緒安撫好，為師會再把你們的金丹換回來。」
原文裡，他也是這麼跟我說的。
但是當他們拿到我的金丹後，就迫不及待地到林煙的房間裡，將我孤零零地落在那裡。
他們知道被剖丹要忍受多大的痛楚，可是他們甚至沒有耐心為我做最簡單的包扎。
而那所謂的「再換回來」，更是再沒有人記得。
畢竟，哪有搶了人的東西再還回來的道理呢。
而失去金丹後，我看到的隻有蕭何眼中越來越多的嫌棄和厭惡。
「怎麼現在連這種小事，你都做不到了。」
「他們摸你，你不能反抗嗎？」
「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脆弱了。」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是啊，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自知敵不過他們，露出示好的表情：「我明白了，師尊。
「但至少，請給我兩天時間準備。」
7
我跑路了。
誰不跑誰傻。
楚懷君推門看見我空蕩蕩的房間，
一瞬間就明白了我的詭計。他生平第一次被耍，面沉如水，隨即找來顧衡和蕭何，以及一眾弟子去抓我回來。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犯了什麼滔天大罪才鬧得如此興師動眾。
其實隻是因為今早，林煙又歇斯底裡地想從懸崖峭壁上跳下去。
整個仙門都撂下劍去哄她。
顧衡看見那一幕，不知為何，忽然想起在夜深人靜時，一聲不吭跳下懸崖的我。
那懸崖設了結界，任何修士墜進去都會被封鎖修為，變得與凡人無異。
若不是他及時趕到，我真的會屍骨無存。
想到這些，他心裡忽然沒來由地煩悶。
林煙求死時恨不得昭告天下，讓所有人求著她、心疼她。
而我連自盡都那麼安靜，好像生怕被什麼人阻撓一般。
哪怕被救上來時也拼命捶打，掙扎著想跳進去第二次。
那樣地倔強，那樣地不要命。
顧衡搖頭將這些不合時宜的想法壓下去。
我是他的仇人。
他不允許自己有這些想法。
8
不得不說，他們是真的很想要我的金丹。
師尊派出的人往四面八方出動，很快就找到了我的下落。
逃出來還不到一天，我被包圍了。
蕭何抬手讓他們停住，他緩緩靠近，對我伸出手：「聽話，乖乖跟我回去。」
他看著我，語氣難得帶了幾分溫柔。
可我知道，這份溫柔，是為了林煙。
隻有哄我回去，他的好阿煙才能得救。
可我已經不再是曾經那個給顆糖就能心甘情願地為他們付出一切的傻子了。
我笑了笑，一字一句道：「如果我說『不』呢？」
蕭何的臉色慢慢沉了下來，長劍出鞘：「那就得罪了。」
我嗤笑一聲：「早這樣不就好了，裝什麼裝。」
他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我也迅速抽出劍，語氣微寒：「那白芷就請教師兄的高招了。」
下一秒，我朝蕭何飛奔過去，長劍在空中劃出殘影，看起來真的是要與他搏命的架勢。
我的修為不容小覷，
蕭何也拿出了十二分的力氣來對付我。但是很快，顧衡發現了不對勁。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在我和蕭何的劍鋒觸在一起時，我忽然收了力道，丟下了劍。
長劍劃破空氣，發出一聲悽厲的破空聲。
下一秒，他的劍貫穿了我的心髒。
血湧如注。
我吐了一大口血，身體微微一顫，然後緩緩倒下。
他最後看我的眼神，帶著點茫然和無措。
他雙手發抖，像是沒想到我會突然收劍。
他接住下墜的我，無論如何也堵不住我胸口上的血窟窿。
蕭何的指尖顫抖：「你別怕，我能救你，我能救你。」
我卻推開他，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蕭何，我真瞧不起你，你分明喜歡林煙，卻非要來招惹我，你同她賭氣，卻偏偏騙我結親，又在大庭廣眾下拋我而去，把我變成一個笑話……你是不是真的自大到以為，所有人都要圍著你轉？
「從那天起，我打心眼裡為我曾經喜歡過你而感到惡心。
「我從小受盡欺辱，努力修煉，勤勤懇懇，一絲一毫也不敢懈怠，因為我知道，這世上不會有任何一個人站在我身前，保護我。
「林煙真幸福啊，師尊疼她，師兄疼她，連我從小養大的師弟也疼她，我除了拿命修煉出來的修為以外，什麼也沒有，可你們偏偏連這也要搶。
「你們既然要搶，我就偏偏毀了也不給。
「蕭何，我恨你一輩子。
「這一次，你們所有人，我都不要了。」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推開他，從空中墜落。
蕭何和顧衡拼了命地想拉住我，可我下墜得越來越快，白衣在風中飄蕩，如同斷了線的風箏。
這一次，我終於自由了。
9
楚懷君哄好林煙睡下。
臨睡前，林煙還在跟師尊哭訴自己淪為廢人，沒有資格再待在海滄門。
楚懷君隻是溫柔地哄她：「別擔心，為師有辦法。」
他走出來時，顧衡和蕭何站在門外。
「她回來了嗎？」
師尊一面走一面說：「阿煙的事情耽誤不得，
你們快些準備一下，為師親自替她們換丹。」蕭何的聲音仿佛飄在空中：「白芷……不在了。」
楚懷君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片刻後，他笑了起來：「是她讓你用這種把戲騙為師的嗎？
「不要鬧了，你知不知道，今天若不是為師攔著，阿煙就把絕命草吃下去了。」
一直沒有說話的顧衡忽然開口：「若她有心想死，真的會當著師尊的面吃下絕命草嗎？
「她明明知道，隻要師尊在，她就不會有事。」
楚懷君蹙眉看他：「是不是白芷對你說了什麼花言巧語？顧衡，阿煙可是你師妹，注意Ţŭ⁾你的身份。」
顧衡咬牙：「她是我師妹不假，可白芷也是我師姐啊！
「你知不知道，自從蕭何結親那天去追林煙之後，她背著你們偷偷傷害了自己多少次？你知道嗎？有好多次，但凡我晚到一點，她早就死了！
「林煙不是吃絕命草嗎？你們知不知道那天我到的時候，師姐已經將一整罐絕命草都吞下去了？
！若是我再晚到一會兒，神仙都救不回來了！」蕭何愣住了。
楚懷君也變了臉色。
這些事，我從沒有跟他說過。
應該說，從小到大，無論我受了什麼樣的傷，都不會說。
我不說，就沒有人會發現、在意。
他們就算偶爾發現了，也會覺得既然我不開口，就說明傷勢並不嚴重，所以，就從未有人上心過。
顧衡的臉上露出頹色，他再壓抑不住哭腔：「師尊……師姐她不在了。」
不在了。
這是楚懷君第二次聽到這三個字。
他轉眸看向蕭何。
蕭何的臉色蒼白如紙，身體像是站不穩一般，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無法言喻的絕望。
楚懷君的臉ṱű₈色漸漸發冷。
「不可能。」他怔怔地重復著，「不可能的。」
他快步走向辰宿閣。
在這裡，隻要海滄門的弟子還有一絲靈力留存於世，靈燭就不會熄滅。
楚懷君拿起了我的那盞燭臺。
燭臺上，燭光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楚懷君笑了：「我就說，她還活著……」
可話音未落，燭火熄滅了。
周遭黑了下來。
他的心一下沉入了谷底。
而此刻，那唯一殘存點點的星芒卻落在了顧衡的身上。
楚懷君心中一冷，用靈力在顧衡的身體裡掃了一圈。
最後，他的聲音壓抑到了極致。
「顧衡。
「為什麼你用的，是她的眼睛？」
10
顧衡愣住了。
「什麼……誰的眼睛？」
顧衡的心裡隱隱約約預料到了答案，但是他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
楚懷君的手指抵在了顧衡的額頭上。
下一秒，一個偌大的幻境出現。
在暗無天日的密林裡，偶爾傳來的鳥鳴和樹葉的沙沙聲打破了這份寂靜。
三人都身臨其境地看見了那天的經過。
密林裡，少年模樣的顧衡倒在地上，滿身血汙。
我的模樣看起來也沒有比他好上多少，有些地方的傷甚至深可見骨。
但仍舊艱難地，一步一步地將顧衡往海滄門背。
明明我自己也害怕得要死，但還是強忍著，用最溫柔的聲音安撫著我背後的那個人：「別怕，別怕，乖，師姐帶你回家。
「師姐就算是爬，也要帶你回家。」
泥路磕絆，我摔倒了，膝蓋重重地磕到地面，我顧不得開裂的傷口，掙扎著想將顧衡從地上背起。
高燒昏厥的顧衡發出囈語：「我的眼睛瞎了……爹，娘，我變成廢人了。
「我再也不能……」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
看著顧衡被魔氣灼瞎的眼睛，我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換眼。
換眼的過程痛不欲生，而全程，我都必須保持清醒，因為倘若我痛昏過去，這一切的一切就功虧一簣了。
那是一種痛苦到隨時都會讓人崩潰的疼痛。
我無比清晰地感覺到我的眼睛正在和肉體分離。
看著我痛到顫抖的背影，三人差點忘記眼前的一切隻是幻境，心急如焚地想觸碰我。
他們的手指從我的肩膀穿透，卻碰不到我分毫。
當我好不容易帶顧衡回仙門後，
就一刻不停地跑去閉關。我甚至不敢喊疼，自從小時候因為被蛇咬傷而大哭的那一次，蕭何冷著臉說我矯情之後，不管再疼再想哭，我都不會掉一滴眼淚。
我怕在喜歡和尊敬的人面前露出狼狽的一面，所以努力遮掩自己的傷。
其實傷口很多，我藏得也很拙劣，隻要稍微細心一點就可以發現。
但是偏偏誰也沒有。
因為那一天，是全師門眾星捧月的小師妹林煙的生辰。
那天，天很黑。
沒有人注意到，一個不起眼的、傷痕累累的小師姐。
當我在閉關的洞口力竭而倒下的那一刻，我的身後映著的，是全師門為小師妹燃放的燦爛煙花。
而顧衡醒來後，怨恨從始至終沒有來看過他一眼的我。
林煙為顧衡擦藥時不小心撞到了迎面走來的蕭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