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掃了一眼她的答題卡,仔仔細細的聽著,揪著她解法裡的毛病。
她隻寫出來第一問,第二問從開始就錯了方向,頗有病急亂投醫的感覺。
班主任說:「這道題寫不出來也不怪大家,這是去年奧賽的同類型的題目。」
他看向我,「那凌千珺來分享一下。」
我對個十分難得的裝逼時刻非常珍惜,於是我不僅分享了,還為各位講臺下伸長了脖子、瞪圓了眼睛,等著看我笑話的蠢貨們提供了三種不同的解題方法。
我洋洋灑灑寫滿了整塊黑板。
顯然除了標準答案外,求極限和矩陣的方法已經超出了我這位班主任的認知範圍。
小縣城的教育資源根本沒法和大城市的相提並論。
我能在高考大省的一類重高考進年級前十,所以我不是真的傻了。
我一個字也沒說,
把粉筆扔回粉筆盒,等著班主任為大家解答。
我期待的看著他,把他一陣白一陣紅的臉,和難堪到不停搓卷子的手都看在眼裡。
教室裡安靜許久,他終於為自己找到一個臺階,「這次全年級的數學卷,隻有咱們班的凌千珺在最後一道大題上拿了滿分。」
「帶文科實驗班的數學楊老師點名要讓凌千珺進班。」
講臺下依舊安靜,一片鴉雀無聲。
梁美茜梗著脖子想說點什麼,卻好像被堵住了喉嚨,一個音也沒發出來。
所有的流言蜚語就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他們不是不想說,隻是不敢說了。
一整個暑假我都忙碌於各大補習機構。
小縣城裡沒有像樣的輔導老師,我就每天坐兩個小時車去市裡。
補課費很貴,我媽連眼睛都沒眨,
她很開心,「你是媽媽的驕傲,媽媽也不會讓你失望。」
我知道那是她和親戚借的錢,不想告訴我,怕我有負擔。
我也不敢眨眼睛,上課時腦袋跟著老師不停的轉。
小班的教學節奏很快,來補習的有很多重點高中的學生,我也見識了什麼叫人外有人。
我落下的知識並不少,我把自己當成了海綿,ţù⁷努力壓榨,努力吸收。
我學著那些好學生的學習方法,舔著臉和他們請教,窮盡記憶和想象力,讓知識點在腦袋裡延展。
我焦慮時依舊會用筆尖扎自己的手背,一個暑假下來,兩隻手密密麻麻傷痕累累,像兩顆拔光了刺的仙人掌。
我媽看在眼裡,很是心疼。
她開解我,「媽媽隻想讓你開開心心、健健康康的就好了,媽媽並一定要你考什麼好大學…」
她話音未落就被我打斷了。
我一字一句的說:「我要當高考狀元,我要給你長臉,給我自己長臉。」
「所有等著看咱家笑話的人,我都會用實際行動撕爛他們的嘴,我要讓他們笑不出來,我要讓他們打碎了牙也得往肚子裡咽。」
6
開學前一晚公布了分班表。
我和梁美茜都分進了文科實驗,楊老師的三班。
原來我們班考進實驗班的也隻有寥寥七八個人,不止高考和羊水是人生的分水嶺,分班考試也是。
我和那群身無長處隻會胡編亂造的蠢貨,從這一刻開始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不出意外的是,四次考試的綜合成績我是三班墊底,當之無愧的倒數第一。
按照成績排名,我的座位在最後一排。
梁美茜也沒好到哪去,一樣從平行班裡升上來的她,
從老師眼裡的佼佼者跌落神壇,泯然眾人。
她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依舊維持著自己的人設,努力和新同桌湊近乎。
可新同桌並不願意搭理她,甚至上課時主動舉手說自己要搬凳子坐到過道裡聽課,嫌她煩。
留她一個人在座位上茫然無措,如坐針毡。
實驗班的氛圍很好,到了高二這樣至關重要的節點,大家都隻有一個目標,考上大學。
我不一樣,我要當市狀元。
我志向遠大,用尖銳的恨意裹挾著自己,逼迫自己努力爬。
於是我比他們更加拼了命的學,犧牲掉自己能犧牲的一切時間。
我背著我媽買了一箱速溶咖啡,有時候匆忙到來不及去水房接水,就那樣幹嚼著咖啡粉末。
咖啡喝多了身體出了毛病,不止月經不規律,就連胃痛反酸都成了家常便飯。
上課在學,下課也在學,周末依舊在學。
醒著在寫卷子背知識點,睡著了也在做學習的夢。
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瘦了下去,眼底下的烏青越來越重,滿臉油光卻面容憔悴。
萬幸班裡根本沒有人在意我的樣貌,他們眼裡隻有我獨到的解題思路和倒背如流的知識點。
他們喜歡圍在我桌前,和我探討作業或者題目。
梁美茜還是和從前一樣,喜歡五顏六色的發圈,喜歡塗亮晶晶的唇膏。
她依舊很漂亮,依舊愛在人堆裡嘰嘰喳喳。
她鼓起勇氣,跟著別人一起圍在我桌前,可想說點什麼的嘴卻始終都插不進去話題。
「題幹很明顯是設問式,直接分兩方面答必要性和重要性,你扣分的點就是可行性沒寫,雖然是備選,但是腦袋裡肯定要過一遍。
」
「凌千珺,這題分析材料的要點能講講嗎?」
「這幾道真題都出在教材外的,我做了筆記,你可以看看。」
……
沒有人和梁美茜聊八卦,也沒有人附和她詆毀別人。
她隻能尷尬的站在那裡,聽著我們侃侃而談。
她不願意自討沒趣的回座位,指著一道別人問我的題目,她見縫插針的說:「這個我也會!」
她略顯為難,「你們可能不太知道,千珺之前在十班的成績不怎麼好的,她的基礎好像不太行,我可以試試給你講。」
我整暇以待抱起胳膊,大家紛紛豎起了耳朵。
她的方法沒問題,可越是沒問題才越有問題,這樣基礎的東西誰想不到,大家都在追求更高效、更清晰的方法。
她啰啰嗦嗦一大堆,
算是敞開了自己的話匣子,恨不得從盤古開天闢地開始講起。
終於有人看不下去制止了她。
那個同學一臉抱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不好意思,還是凌千珺的方法更好一點。」
「你…還是別講了吧。」
這是梁美茜第一次品嘗到被孤立的滋味。
她渾身僵硬,一張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強撐起笑容,可現在她笑起來比哭還難看。
她不願意就此作罷,突然擠進來挽上我的胳膊,「好啦,等晚自習再問吧,讓千珺休息一下。」
她莫名其妙開始對著眾人自我介紹,「你們不知道,之前在十班我和千珺是很好的朋友,可不可以留點時間讓千珺陪陪我?拜託啦。」
她雙手合十,眨著眼睛。
7
梁美茜的新樂趣就是和我過家家,
扮演好朋友。
我不願意理她,她就像個狗皮膏藥一樣貼上來,時時刻刻圍在我們身邊。
我要去食堂,她就親昵的挽上我的肩膀和我們一起去。
我晚自習背書,她就明目張膽的給我傳小紙條,引起周圍人不滿的抱怨。
她要強行融入我們這個不屬於她的圈子。
對於她這種無賴行為,我飽受困擾,卻也欽佩她锲而不舍的精神。
高二第一次期中考試,我考了班裡第二,年級第二。
相比我做了火箭一般突飛猛進的成績,梁美茜卻一路下滑,飛去了倒數。
我能猜到其中的緣由。
梁美茜並不笨,甚至還有點小聰明,從前一直都在五六考場。
她會偷偷帶小抄,把知識點縮印成巴掌大小,夾在卷子裡。
寫完了就和前後桌對答案,
熟悉的考場都是熟人,輕輕松松就能瞞天過海。
作弊也是一門技術,至少她有膽子,還不會被老師發現。
可現在分了班,整個年級排名重新洗牌,她本就每天因為人際關系的事憤懑,上課神遊天外,現在就連作弊這條自保的後路都斷了。
班主任把我叫去辦公室談話,各科任老師也都在。
見我一來,大家臉上都掛著笑,歷史老師還分給我小餅幹。
我挨個從每個老師的工位上溜了一圈,老師們細致的幫我分析卷面上的問題,指出我的薄弱點,還推薦了提升的網課和教輔材料。
這是我從前從未有過的待遇。
我和第一名隻差了三分,而所有人都知道,我下一次肯定會超過他。
班主任說:「以後在學校有什麼問題及時和我說,我幫你解決,這次換座位你坐到前面來吧。
」
我說:「不用了老師,我要和梁美茜做同桌,我們是好朋友。」
班主任皺起了眉毛,「老師知道你們感情好,但是高中還是以學習為重。」
「她的成績不好,老師怕影響你學習。」
年級第二的請求,最終班主任還是選擇接受。
我又和梁美茜成了同桌,可不知道為什麼,她這次並不開心,甚至還有點惱火。
我像她從前那樣,把作業本推到她面前,讓她幫我講題。
她瞪圓了眼睛,無能狂怒,小聲控訴,「你有病啊?年級第二讓我這個倒數給你講?」
我沒說話,趴在她身邊,用筆尖一下又一下扎她的手。
她的手很漂亮,五指纖長又白皙,不像我指尖滿是發黃的繭子,和密密麻麻的傷痕。
她吃痛想躲,我一把按回她的手,
扎的一下比一下狠。
她開始哭,開始掉眼淚,咬著嘴唇看起來格外委屈,但始終都忍著沒發出一聲,也不肯向我低頭認錯。
於是每天的晚自習我都樂此不疲,在她漂亮的手上扎來扎去。
她忍受了一個禮拜,周一早晨忍無可忍,找到班主任告狀。
她正氣凜然的去了辦公室,卻是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樣回來。
她趴在桌子上哭了兩節課,沒有人理睬她,甚至還被叫去走廊外罰站。
「要哭出去哭!你不想學不要影響別人,有的是人想學!」
她破天荒第一次發了脾氣,終於舍得撕下來那張偽善的臉。
她摔了手裡的書,衝著老師喊:「學習好就能為所欲為了?」
她給所有人展示自己那雙傷痕累累的手,「學習好就能欺負別人了是嗎!明明是我被欺負,
卻讓我反省自己?我做錯什麼了!可笑!」
大家望向她,卻默契的保持著沉默。
她愣住了,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的褪了個一幹二淨。
她攥緊了拳頭,紅著眼眶,又指著我咆哮,「我爸是縣城首富!搞S你和你媽不過動動手指頭說句話的事!你覺得你幾年寒窗苦讀就能比得過我家幾代從商?」
「我爸不會放過你的!」
氣氛微妙。
一雙雙眼睛盯著她,鄙夷的、戲謔的,甚至是可憐的。
隻有她一個人歇斯底裡。
沉默是變相的暴力。
8
梁美茜請了一個禮拜的假,聽說她爸親自找來了學校,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連校長都出面了。
班主任把我叫去辦公室談話,雖然沒有明確的處罰,但是她的言外之意讓我不要做的太過火。
「在學校裡老師還能管著,可你想想,你也不是二十四小時都待在學校,你在校外、在家裡,就算老師想向著你也有心無力。」
我岔開話題,「我要考清北。」
縣清北苗子斷了七八年,隔壁一中的校長都換了兩個。
班主任愣了一下,很明顯沒把我的話當真,她笑著說:「我知道你很有潛力,不是老師不相信你,這七八年別說是考上清北的了,就連清北的苗子都沒出過一個。」
「你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
見我不說話,她拐著彎給我找臺階,「咱們這小地方教育資源有限,能培養出你這樣的學生都是兩三年才有一個的。」
她拍著我的肩膀安撫。
用嘴講出來的話永遠都是最無力的,我會用實際行動證明。
梁美茜返校的時候,班主任找了個由頭把我們分開了,
順便把我調到了第三排的中間。
我不知道梁美茜和她爸說了什麼,那群催債的人打聽到了我老家的地址。
我媽帶著我連夜躲到了親戚家。
晚上我和我媽擠在一張單人床上,她背對著我,努力把自己蜷縮進床邊,瘦削的肩膀一抽一抽。
她在哭,她覺得對不起我。
但這回是我對不起她,是我太得意忘形了,拿了一點成績就沾沾自喜,就迫不及待的開始報復。
可我隻是把梁美茜從前對我做過的事還給了她,甚至比不過她之前對我做過的萬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