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雖然喜愛明煦,卻心裡覺得她隻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女,始終對她不太上心。
其實他在林芷今眼裡,也隻不過是一個可以隨意拿捏的寒門士子。
在這個人有三六九等的世道。
誰又比誰貴重,誰又比誰低賤呢?
也許,他一開始就錯了。
蔣雲舟心裡多了一番悔意,頭一次想順從自己的心意。
他不顧相府的人阻攔,執意去了監牢裡。
08
我跟齊辭玉在喝交杯酒的時候,蔣雲舟忽然出現。
他站在那兒,臉色煞白地質問道:「明煦!你跟他不是假成親嗎?!為何要喝交杯酒?」
我見他犯神經,自說自話。
白了他一眼說道:「蔣雲舟,
你莫不是喝多了說夢話吧,我幾時說過我們是假成親的。我跟齊辭玉可是籤過婚書,官府蓋了章的正經夫妻。」
蔣雲舟那個臉色,活像是刮了的白牆,慘淡得厲害。
大半夜的不去守著他新婚妻子,來牢裡看我,莫不是在夢遊。
蔣雲舟上手拉我,強硬地說道:「我知道你在跟我賭氣!跟我回去!你不想做妾,那便不做。我把心裡的話全都給你說明白。」
齊辭玉氣得一拳把蔣雲舟打翻在地上,護著我說道:「蔣雲舟,明煦是我妻子,我斷不會縱容你這麼欺負她!」
蔣雲舟更是惱怒:「她怎麼會喜歡你這樣一個敗家子!她愛慕的人是我,跟你隻不過是為了氣我。齊辭玉,我勸你少插手我們之間的事情。」
我聽他說得越來越離譜,端起桌上的酒淋到他頭上。
「蔣雲舟,
少在這裡說夢話!我犯不上為你賭上我的婚姻。」
我將酒壇子砸到他腳下。
蔣雲舟好像清醒了一樣,眼神空蕩蕩地看著我。
有些話,今日說明白也好。
我想了想說道:「我失憶之後,醒來就看見你。也許是雛鳥心態,我事事依賴你,親近你。可你總是嫌棄我這個,嫌棄我那個,把我當個丫鬟來指使。我原以為,離了蔣家我無處可去。可現在我才明白,其實離開蔣家,隻要身邊有一個對的人,處處是家。」
在青州時,齊辭玉跟我趣味相投,我倆總是一起鑽研酒方。
我去賽馬賺錢之時,他跟平安兩個人做了旗子,為我吶喊。
我贏了比賽,他還會為我高聲慶祝。
齊辭玉不嫌棄我是個孤女,想方設法奔走大江南北,為我採買聘禮。
蔣雲舟說他心裡有我,
可他從來沒有為我做過一件事情,肯定過我這個人。
齊辭玉不敢說心裡有我,可他做的事情說的話,全是為我好。
有時候,一個人愛不愛你。
全看他怎麼做,不聽他怎麼說。
見蔣雲舟清醒了一點,我直白地說道:「蔣雲舟,林芷今要誣陷我偷盜。你若是還念著我供你讀書的舊情,就想辦法放我們出去。否則,我拼上這條命去敲響登聞鼓,告到聖上面前,你這狀元郎的名聲可就毀了。」
蔣雲舟嘴巴嗫嚅了一下,還要解釋:「明煦,我沒有想讓你做妾,我其實……」
我打斷他的話,淡淡地說道:「這不重要了。」
他看著我,終於沒再說下去。
蔣雲舟離開之後,我聽到齊辭玉悄悄地舒了一口氣。
他這個大傻子,
蔣雲舟跟我對峙時,他竟然一直憋著氣。
我對齊辭玉說:「你說我們成婚以後,做真朋友假夫妻,可還作數?」
齊辭玉眼神一黯,低聲說道:「自然作數,將來你若是有了意中人,我一定放你走。」
我哼了一聲說道:「別人可不會買十八壇美酒來娶我。」
09
我跟齊辭玉在京城買了一座兩進的宅子,開了一間酒坊。
日子過得算不上大富大貴,卻也是蒸蒸日上。
夜裡,我們兩個躺在床上數銀子。
如今釀造的幾種酒,就數黃粱酒賣得最好。
那也算是我們的定情酒。
齊辭玉拿出一部分銀子說道:「老婆,我想拿出這些銀子,在京城張貼懸賞告示,給你找親人。」
我聽了一愣。
那些錢,
是我們積蓄的一半了。
齊辭玉抱著我說道:「你沒有從前的記憶,就像是無根的浮萍,缺乏安全感。若是能找到你的家人,說不定就能恢復記憶了。至於你的家人,若他們對你好,咱們就認他們。若他們不好,咱們就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
我靠在齊辭玉肩膀上,扭頭親他。
夜裡開著窗,夏夜的風吹進來有些燥熱。
我身上出了薄薄的一層汗,齊辭玉抱我去衝洗。
第二日,我倆手拉著手,去城門處張貼告示。
告示上有我的畫像。
還有我的一些喜好。
比如擅長釀酒、喜好騎馬、Ŧû⁸能品出菜餚好壞。
「哎喲!懸賞五百兩,可真是大手筆。」
「我行商的時候,可得好好打聽打聽哪家走失了閨女。
」
京城行商的人多,走南闖北的,說不定還真能為我找到家裡人。
我跟齊辭玉聽說長寧街開了一間新的鋪子,桂花糕做得極好,便要去買。
沒承想,竟然遇上了蔣母。
她穿著綾羅綢緞,身上的金銀首飾很是貴重,眼底卻沒有幾分喜色。
她瞧見我,先是一愣。
隻不過大半年沒見,蔣母竟然沒有第一眼認出我。
她笑著嘆道:「看來你過得很好,這神態模樣,不像是嫁作人婦,倒像是富貴家宅裡養出來的大小姐。」
齊辭玉在前面為我排隊買糕點。
我坐在茶樓喝茶等著。
蔣母讓下人們別跟著,跟我一道進了茶樓。
關了門,她一下子落了淚,哭道:「當著你夫君的面,有些話我沒提。可若是我不說,
心裡實在難受。當初都是我心裡沒有主意,放任你離開。要是雲舟娶了你。日子該多好。」
我沒有接話。
聽說林閣老再三被聖上申饬,如今告假在家。
坊間傳聞,林閣老恐怕會早早告老還鄉。
他不好過,蔣雲舟這個女婿當然也不好過。
蔣母哭訴個不停。
她說林芷今在家中橫行霸道,完全不把她這個婆母放在眼裡。
林芷今今日嫌棄這個,明日嫌棄那個。
蔣雲舟不厭其煩,跟她爭吵不斷,索性家都不回了。
蔣母留在家中,竟然還要看兒媳的臉色行事。
還是平安敲門進來,打斷了她的話。
「夫人,少爺說您喝不慣這家的茶,讓我送冰果酒過來。」
他放下一壺青梅酒,匆匆離開。
沒過一會兒,又跑來送了幾個小皮影。
「夫人,少爺怕您等得無聊,讓我送點小玩意兒給您解悶。」
平安跑來跑去地送東西。
沒多久,齊辭玉自己送上門了。
他捏捏耳朵笑道:「夫人,那隊伍實在太長,我讓平安去排了,我來陪你。」
蔣母擦擦淚,起身。
我送她出門。
蔣母忽然說道:「你沒嫁給雲舟也好,你夫君是個體貼人。」
這次,我開口接話,笑眯眯地說道:「他自然是極好的。」
10
我跟齊辭玉在後院給馬洗澡,平安跑來說有人砸了酒坊。
我倆過去一看,竟然是蔣雲舟跟林芷今兩口子。
酒坊滿地碎片,許多還沒釀好的酒都被砸爛了。
林芷今坐在椅子上,
神色冷淡地說道:「繼續給我砸!」
蔣雲舟站在一邊,譏諷地說道:「你這又是何必呢?」
林芷今咬著牙,惱怒道:「何必?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總是來這裡悄悄買酒喝。怎麼,喝著明煦那個賤人親手釀的酒,會讓你心裡好過一些?夜裡在書房抱著她留下來的那些破爛玩意兒,你就能睡得更好?」
蔣雲舟像個木頭似的,站在邊上不言不語,隻是滿目譏諷。
我跟齊辭玉聽到他們吵架,心想,兩口子不合,倒要拿我們的地方撒氣,這叫什麼事兒。
我過去清點一番,輕描淡寫地說道:「一共損失八十九兩,兩位,誰掏錢?」
蔣雲舟看到我,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的模樣。
他低頭扒拉著荷包,竟然沒有翻出幾個子兒。
林芷今趾高氣揚地說道:「今日,
我不光要砸了你這個破地方!還要把你送到牢裡去!你家的酒喝壞了人!」
她拍拍手,立刻有兩個家丁抬著一個滿臉青白的病人進來。
他們擋在門口,把其他客人全都嚇走了。
滿屋子酒氣,我一時間聞著竟然有些頭暈。
齊辭玉立刻扶著我,讓我坐下。
我納悶地說道:「莫不是中了暑氣?」
齊辭玉皺著眉,忽然在我耳邊低語道:「你這個月的月信是不是推遲了?」
我愣了愣:「啊,是嗎?上個月什麼時候來著?」
齊辭玉也不指望我能記著,自己掐算了一下時間。
我的月事帶都是他親手縫的,他比我更清楚日子。
他一算,果然推遲了三日。
齊辭玉立刻喊平安去請大夫。
林芷今羞怒țŭ̀⁵地說道:「這等私房事都拿來說,
你可真是不知羞恥。」
我簡直被她氣笑了:「自己豎著一雙驢耳朵偷聽我們講話,還嫌我們不知羞。林小姐,你可真是豬八戒倒打一耙。」
蔣雲舟卻忽然問道:「你的脖子跟手臂上,怎的青青紫紫的,可是齊辭玉打你了?」
我嫌熱,今日穿的青雲紗。
這料子雖然涼快,可是斷不至於被人看透吧!
除非有人盯著我細細看了,才能借著陽光,瞧出一二分。
齊辭玉聞言,瞪了蔣雲舟一眼。
蔣雲舟仿佛反應過來似的,一剎那間,臉紅了白,白了青。
我不耐煩地說道:「林芷今,你要麼賠錢滾,要麼我報官抓你,自己選吧。」
林芷今輕蔑地說道:「我倒要瞧瞧,官差來了是向著我,還是向著你。你區區一個賤民,我要你生你便生,要你S便S!
」
就在這個時候,門口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
「好大的口氣啊,天子腳下,竟然有人敢妄斷生S,不顧禮法。」
我抬頭看過去。
一個中年男人手裡拿著一張告示進來,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人。
林芷今不耐煩地說道:「滾出去!本小姐今日不想見闲雜人。」
她帶著的家丁立刻就要趕人,卻被人全部打翻在地上。
中年男人看著我,眼眶竟然微微一紅。
他聲音顫抖著說道:「明兒,你……你不記得舅舅了嗎?」
我一愣,難道是我的親人找上門了嗎?
11
林芷今有心要給我難堪,想讓我看看人情冷暖。
她高傲地說道:「竟然還有人來尋親,那我告訴你!
明煦得罪了相府,你要是識相的,就趕緊跟她劃清界限。」
蔣雲舟不知為何,臉色慘白,一言不發。
他想要攔著林芷今,卻被林芷今反手打了一個耳光。
林芷今惱怒道:「今日我打定主意要把這個賤人趕出京城!」
齊辭玉護著我,氣道:「那我們就要京兆府去理論理論!」
林芷今瞟了他一眼,不以為意地說道:「怎麼,齊辭玉,你以為你一個永安侯府出來的落魄少爺,還有資格跟我講道理?你大哥都要仰仗我爹,施舍他一個官位。永安侯府可不會為了你,得罪我們林家。」
我心裡煩得很。
直接捏住林芷今的胳膊,將她推了出去。
要打要告,痛快點。
嘰嘰歪歪個沒完,耽誤我吃午飯。
林芷今被我推倒在街上。
正好京兆府的人來了,開口就要查封我的鋪子。
那個中年男人便說:「京兆府尹竟然是這麼辦事兒的,那我便跟著去瞧瞧。」
他說完,溫和地說道:「明兒,萬事有舅舅給你做主,莫怕。」
去京兆府的路上,他跟我講明身世。
他說我十三歲離家,去了西北。
十六歲回京路上,遭到奸人所害。
這些年他一直沒找我,是被奸人蒙在鼓裡,誤以為我已經S了。
一直到有人瞧見那張告示,他才知道我沒S。
他把我背後的三顆小痣說得明明白白,我心裡信了幾分。
舅舅說起我幼年時的趣事,落了淚,看起來是真的心疼我。
我見他身體不好,便主動說道:「您別怕,我能保護自己。等解決了這些事情,
您就留在家裡,我給您養老。」
我聽他言語之中,家裡許是不和睦的。
我舅舅一聽,哭得更厲害了,連連咳嗽。
他身後的人遞過帕子,寬慰道:「主子,小姐這麼孝順,您該高興才對。」
我們一路進了京兆府。
大門一關。
林芷今裝都不裝了,「來人!把她給我抓起來痛打三十大板!」
京兆府尹卻是臉色慘白,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而一路上不說話的蔣雲舟,也默默跪下。
我舅舅輕描淡寫地說道:「林家千金好大的威風,京兆府尹好大的官威。」
京兆府尹磕著頭說道:「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我看向我這個便宜舅舅。
啥?
他竟然是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