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摸出手機的手在發抖。
視頻接通瞬間,蕭衍身後的機場顯示屏泛著冷光。
沈妍突然撲到鏡頭前,露出被掐紅的手腕。
「蕭總,蕭太太可能對我有誤會……」
「你回來。」
我打斷她帶著哭腔的Ťú⁹表演。
小溯的嗚咽聲像鈍刀在割我的太陽穴。
「現在!立刻!」
沈妍突然抓住我掛斷電話的手。
「顧小姐不知道嗎?蕭總這次去紐約是要談一個很有前景的並購案。」
小溯的哭聲突然變了調。
「滾出去!」我聲音尖銳。
沈妍顯然被我嚇到了。
她關上門出去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渾身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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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回來時,
小溯正用蠟筆在牆上畫滿穿旗袍的女人。
那是我日常最喜歡的穿著。
喉嚨哭到出血也無法發出「姨姨」以外的詞匯。
蕭衍一把抱起他。
小溯卻像觸電般尖叫掙扎,拼命用小手推拒著他。
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走開!走開!」
蕭衍愣住了。
他從未見過小溯如此抗拒自己。
他求助般看向我,眼神裡滿是慌亂和無措。
我別過臉,不去看他。
「小溯,我是爸爸。」
蕭衍的聲音顫抖,試圖將小溯摟進懷裡。
卻被他狠狠地咬了一口。
鮮紅的血珠從蕭衍的手背滲出。
他吃痛地松開了手。
小溯立刻躲到我身後,緊緊地抓著我的衣角。
我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沒事,姨姨在這裡。」
蕭衍看著我們兩人,眼神復雜難辨。
「發生了什麼?」他啞著嗓子開口。
「我不知道。」我聲音冷靜。
他似是不信。
「別這麼看著我,我真的不知道。
「從醫院回來後,小溯開始突然抗拒沈妍,
「然後就一直是這樣,小溯的房間有監控,你可以自己看。」
他的臉色變得煞白,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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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的手還懸在半空,血珠順著指尖滴在地毯上。
他緊急聯系了兒童心理醫生。
醫生初步診斷為創傷應激反應。
可能是近期受到了某種刺激,
導致小溯產生了記憶混亂和選擇性失憶。
我心裡咯噔一下。
近期除了沈妍,沒有其他人接觸過小溯。
難道……
我不敢往下想。
我看向蕭衍。
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他緊緊地抿著嘴唇,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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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蕭老爺子來了。
他帶來了一份資料。
「這是什麼?」蕭衍不明所以。
蕭老爺子嘆了口氣,「這是我之前調查沈妍的資料。」
「調查她?」蕭衍愣住了,「為什麼?」
蕭老爺子看了他一眼,緩緩說道:
「我一直覺得她的出現太過於巧合。」
他的眼神一緊。
手中不斷翻開資料。
「沈妍大學畢業第一份工作在、霍氏集團。」
蕭老爺子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最早她隻是個行政秘書,後來直接成了霍思成的秘書。」
我的腦子一片混亂,不懂這裡邊的彎彎繞繞。
大概看出我的迷惑,蕭老爺子和我解釋,
「幾年前,蕭家和霍氏同時看中一塊地皮,但是被蕭家拿下,
「而霍思成也從蕭衍的朋友直接變成仇敵。」
我看向蕭衍,原來是這樣!
「這是你書房的監控。」
蕭老爺子又遞過來一個 U 盤。
我倒吸一口涼氣。
蕭衍的眼神一暗,但是他知道現在不是計較的時候。
打開電腦。
視頻裡,
沈妍鬼鬼祟祟地進入書房。
在蕭衍常喝的威士忌中加入了不知道什麼藥粉……
「啪——」
他突然摔掉手裡的杯子。
玻璃在地面上崩裂開。
蕭老爺子淡淡的看了一眼,「你自己處理吧。」
又對我說,
「汐玥,你跟我來,我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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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著蕭老爺子走進兒童房時。
小溯正蜷縮在飄窗上畫畫。
蠟筆在玻璃上劃出歪歪扭扭的太陽,
金紅色顏料順著雨水蜿蜒而下,像在哭。
「汐玥啊。」
老爺子摩挲著拐杖上的翡翠貔貅,
「如果我這把老骨頭求你留下呢?」
窗外的雨ŧúₕ突然大起來。
小溯扔下蠟筆撲進我懷裡。
沾著顏料的小手在我領口蹭出彩虹。
我聞到他發間淡淡的奶香。
「其實您明明知道這幾年,我和蕭衍並無夫妻之實。」
我輕輕拍著小溯顫抖的脊背,
「我隻是想有尊嚴的為自己活一次。」
老爺子突然劇烈咳嗽起來,紫檀拐杖重重杵在地毯上。
我下意識要去攙扶,卻被他布滿老年斑的手按住:「蕭家欠你的,該還。」
小溯的呼吸撲在我頸側,溫熱潮湿。
「離婚後我可以繼續照顧小溯。」
老爺子咻的抬起頭。
「以小溯家庭教師的身份。」
懷裡的孩子突然抽噎著抓緊我的項鏈。
「但請蕭家對外宣布,是您親自聘請的我。
」
老爺子渾濁的眼珠驀地亮起來,「你有什麼要求?」
我笑了,「沒有,
「離婚後隻求您蕭家還能護我,我不想再被父親另嫁他人。」
老爺子深深低下頭,
「你是個好孩子,我沒看錯你,是阿衍沒福氣。」
22
我和蕭衍的離婚手續辦的很順利。
蕭老爺子出面在別墅區附近給我買了一個小公寓。
「不要拒絕,你照顧了阿衍和小溯四年,一個公寓,是你應得的。」
我坦然接受。
父親得知我離婚後氣的打電話大罵我一場。
果然和繼母聯手又要給我組織相親。
是蕭衍親自上門對他們說,我要一直照顧小溯。
這才讓他們歇了心思。
離婚後,
蕭衍每天會讓人把小溯送過來。
沈妍和霍思成聯手想要套取商業機密的事兒被蕭衍查清。
具體是怎麼處理的我不得而知。
據說沈妍去了東南亞某國。
霍家的一些產業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但是那段時間蕭衍好像很忙。
有一天小溯突然問我,「玥玥姨,為什麼……不住家裡了?」
我摸著他的頭,「因為我是你的阿姨,不是媽媽呀。」
小溯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23
再見到蕭衍的時候,
已經是小溯 11 歲生日了。
落地窗外飄著初雪,小溯踮腳把最後一隻紙鶴掛上水晶燈。
「玥玥阿姨。」他忽然喚我,「爸爸說今天要烤舒芙蕾。
」
烤箱發出叮的脆響。
蕭衍戴著隔熱手套端出瓷碗,焦糖色表面正緩緩塌陷。
他解圍裙時被系帶纏住腕表。
這個曾經連襯衫都要佣人熨燙的男人,此刻袖口沾著面粉。
小溯的狀態已經好了很多。
蕭衍往我杯裡添了熱可可時。
「小溯媽媽走的那天也是初雪。」
他盯著杯中漩渦,「抱著剛滿月的三歲小溯站在天臺,說聽見亡魂在風裡哭。」
我捏著雕花椅扶的手指驟然收緊。
天鵝絨椅墊上還留著四年前我親手繡的並蒂蓮。
「父親讓我娶你時,我以為……」
他喉結滾動兩下,「以為你和那些名媛沒區別。」
蕭衍的側臉在明明滅滅中顯得陌生。
那道總是抿成直線的唇,此刻竟有些顫抖。
「上周整理B險櫃,發現你四年前寫的育兒筆記。」
他從西裝內袋掏出皮質筆記本,邊角已經起毛,
「每一頁都貼著便籤,連小溯乳糖不耐受的替代食譜都一一詳細記錄。」
我笑了笑,「那是我應該做的,小溯很可愛。」
他低頭妥帖的替我切好牛排。
「想沒想過做一份自己的事業?」
我疑惑的看著他。
「收拾房間時,我發現這幾年你自學了兒童心理學等很多課程,
「小溯的變化你功不可沒。」
看著一旁玩耍的孩子,我也有些欣慰。
蕭衍繼續,「我建議你可以嘗試開一家兒童心裡療愈中心。」
他的話重重砸在我心底。
一直以來我都是倚靠顧家或者蕭家。
從沒想過自己也可以做什麼。
或許我真的可以試試看。
24
四個月後梧桐街轉角亮起暖黃色招牌時。
我攥著鑰匙的手還在發抖。
蕭衍將股權協議推過來,
鋼筆尖在「共同持股人」處洇開墨點。
「你可以隨時買斷我的股份。」
兒童療愈中心開業當天飄著凍雨。
我蹲在兒童沙盤前整理彩砂。
突然聽見身後衣料摩擦聲。
蕭衍的駝色大衣下擺沾著水汽,正將一盆綠蘿擺在咨詢室窗臺。
暖光將他側臉削得更鋒利,卻襯得眼尾泛紅。
「謝謝。」
我擦拭著沙具上的浮灰。
這句謝謝真心了很多。
「上周去花卉市場談收購,」他低頭調整綠蘿位置,
「看見這盆像你養在公寓陽臺那株。」
玻璃窗映出他喉結滾動的弧度,「小溯說玥玥阿姨的綠蘿會唱歌。」
我手一抖,陶瓷小馬差點摔進沙盤。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情愫。
我有些不自在,迅速轉移了視線。
25
晚上準備收工的時候。
落地窗外忽然亮起星星點點的光。
我以為是路燈故障。
直到整片玻璃被銀河般的光點覆蓋。
才發現是無數架無人機在雨中盤旋成北鬥七星的形狀。
小溯站在落地窗外,興奮地拍著小手。
蕭衍站在他身後,目光復雜地望著我。
我走出門。
「那年你教小溯認星座,我站在門外看完了全程。」
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成淚痕的形狀。
「玥玥媽媽!」小溯突然轉過頭。
「兒童房監控拍到他在畫這個。」
蕭衍的拇指摩挲過我虎口薄繭,
「你走後的每個晚上,他都抱著你縫的星空毯,說聽見玥玥媽媽在北鬥星裡哭。」
無人機開始變換成流淚的星星圖案。
蕭衍伸手要扶我,
「你是照亮小溯的人,也是照亮我的人。」
他的聲音低沉而又沙啞。
我別過頭。
看向小溯,「小溯,你告訴玥玥姨,
「你是喜歡玥玥姨,還是喜歡和爸爸在一起的玥玥姨?」
小溯歪著腦袋想了很久。
「我喜歡快樂的玥玥姨。
「玥玥姨住在爸爸家的時候不快樂。
「小溯不喜歡那時候的玥玥姨。」
我揉揉小溯的腦袋,站起身。
「蕭衍,我很感謝你為我做的一切,可是我們並不適合。
「我隻想做我自己。
「我不想做蕭太太,不想做蕭氏主母。
「那樣的生活,真的太累了。
「我隻想單純的和孩子們在一起。」
蕭衍沉吟了片刻,點了點頭,「我尊重你,
「但希望我們還是朋友。」
我笑著向他伸出手。
26
五年後。
梧桐街的兒童療愈中心已經小有名氣。
從最初隻有一間咨詢室和一間沙盤遊戲室,
到現在擴展到擁有音樂治療室、藝術治療室和感統訓練室,
我幾乎投入了全部精力。
小溯也長高了不少,不再是那個躲在角落裡一言不發的孩子。
他會在每個周五下午來中心玩。
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畫畫、搭積木。
甚至主動和他們交流,分享他最愛的恐龍玩具。
他會大聲地喊我「玥玥阿姨」。
清脆的童音,是我這些年來聽到最動聽的聲音。
蕭衍再次聯姻了。
他的太太是一位知性優雅的世家小姐,對小溯視如己出。
聽說他們會在周末一起去看畫展、聽音樂會。
小溯的繪畫天賦也在這種氛圍下逐漸顯露。
他不再隻畫單調的星空和流淚的星星。
他的畫裡出現了鮮花、樹木、小動物。
還有他和新媽媽手牽手走在陽光下的場景。
我沒有收購蕭衍在療愈中心的股份。
他似乎也並不在意這些,隻是偶爾會過來看看。
我們之間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像是朋友,又像是合作伙伴。
偶爾會在接送小溯的時候聊幾句,
關於孩子,關於中心,唯獨沒有過去。
在開設療愈中心的時間裡。
我接觸了越來越多的自閉症兒童。
我一直堅信,他們是來自星星的孩子。
他們的內心有自己的世界,
隻是肢體不能很好的聽大腦指揮。
愛和耐心可以讓他們盡早融入我們的世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