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嫌我嗓門高,嫌我沒文化。
嫌我胸大腰細不良家。
我恨他出爾反爾、薄情寡恩,從前待我如珠似寶,如今隻剩滿腹怨懟。
於是,我們鬧著和離,鬧到滿城風雨。
本以為我和林浔從此再無瓜葛。
和離前一晚。
林浔失憶了。
1
林浔上香歸來,第一件事就是狂奔來見我。
他額頭破了口子。
見我完好無損地站在院子裡,喘著粗氣,慶幸地笑了。
「螢螢,他們說我是上香回來,為救一個女人,傷了額頭,我還以為是你。
「你不知道,剛才一路上我多擔心。
「還好你沒事。」
林浔當然要擔心啊。
聽說今日,他特意告假和洛娘一道去大昭寺裡問姻緣,他定是為救洛娘傷了額頭,眼下他們一個男有妻,女孀居,他不忍傷了洛娘名聲,所以來我面前做戲。
我冷眼看著他,不言不語。
林浔彎唇,露出一個很小的酒窩,他上前兩步,朝我張開雙臂。
「讓我抱一下。」
我抬起手,重重的一巴掌落在他臉上。
「林浔,你又要作什麼妖?」
「和離書呢?」
林浔似乎被這一巴掌打蒙了,他放下雙臂,雙手局促地不知道放在哪兒,目光SS地盯著我。
「螢螢,你在說什麼?
「和離?」
林浔梗著脖子,放下話說打S也不和離。
他紅了眼眶。
細數對我情深義重,曾經在他爹娘面前跪了三日,
才得他們允諾娶我進門,他費了這樣多工夫,是為了好好愛我護我,怎麼能隨口把和離放在嘴邊呢?
「螢螢,是我哪裡惹你生氣了嗎?你恨我不好好讀書?還是又偷喝酒了?
「你和我說。
「我改。」
這一刻,我終於發覺林浔不對勁了。
那樣珍重的目光,我已經有許久沒有在他眼中看到了。
他看向我時,總是帶著厭煩。
他總是把「怎麼就你」掛在嘴邊——
「怎麼就你說話大聲,若你輕聲細語,她們會笑你嗎?怎麼就你對不出對子,若你平日多讀點書,她們會排擠你嗎?怎麼就你不守婦道,若不是你胸脯鼓鼓囊囊,怎麼會有男人覬覦你?」
在林浔眼裡,我遭遇的所有不公,都因為我自己——
是我不好。
「林浔,你告訴我,你是誰?我又是誰?現在何年何月?」
「我名林浔,家中行六。你是我妻謝螢,現在是天啟元年三月,我們成婚半年,才從錦州到京都呢。」
我往後退了一步,又一步。
怪不得。
怪不得林浔受傷醒來,第一件事是來找我;怪不得他用這樣愛重的目光看著我;怪不得他言辭鑿鑿地不肯與我和離。
他,失憶了。
2
林府下人們適時趕來,他們一左一右護著林浔,語氣急切。
「夫人已經請來太醫,不過出門迎太醫的功夫,六郎怎麼就跑這兒來了?快回去,莫要讓夫人等急了。」
林浔不解:「回哪去?
「我和螢螢新婚夫妻,同住一個院裡,要看太醫,也該請他來這兒。」
他這樣篤定,
倒是把下人們問蒙了。
明明當初是他非要搬出海棠苑;是他在我挽留他時,狠狠地甩開我的胳膊;是他當眾指著我的鼻子悔道:
「謝螢,我此生最後悔的就是違抗父母之命,娶你進府。
「與你同處一室都讓我惡心。」
對著下人們求助的目光,我冷淡地開口:
「他失憶了,還以為現在是天啟元年。
「你們打暈他。
「拖回去。」
下人們自然是不敢對林浔動手的,我也懶得管,轉身進了東廂房。在林浔想跟來時,狠狠地關門。
讓他吃了一鼻子灰。
他拍門:「螢螢,你開門,我們說清楚。」
他踹門:「S刑犯砍頭前,都能吃頓明白飯,你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就判我S刑。」
他哭求:「謝螢,
你不記得我們在錦州的月老廟裡求了三生三世嗎?我們要當幾輩子的夫妻,你別這樣對我。」
我背靠著木門,覺得渾身都沒有力氣。
一點點滑下。
緊緊抱著膝蓋,蹲在門前。
最後一次,這是我最後一次為林浔哭了。
我發誓。
3
這天最後,是林夫人親自出面來我院。
帶林浔回去。
夜裡,我躺在榻上輾轉反側,突然就想起了從前——
林大人夫婦一直反對林浔和我成婚。
畢竟我家是軍戶,世代在錦州務農;林家可是書香世家,若不是那時候林大人卷入一樁科舉舞弊的案子,被判滿門流放,他們一輩子也不會來錦州。
按理說,我這樣的人和林浔八竿子打不著。
可偏偏林大人重病。
林浔敲遍了錦州醫館的木門,卻請不來一個郎中——大家顧忌林大人是犯官,生怕給他治病惹禍上身。
他剛好見我背著草藥賣給醫館,實在沒了辦法,求我去看林大人一眼。
醫者仁心。
我去了。
其實林大人也不是什麼怪病,他就是水土不服,我便從背簍裡揀了兩株草藥讓林浔煮水喂他。
林家人知恩圖報,後來林大人病好了,林浔常來我家找我。
陪我種地。
幫我喂雞。
跟著我一起上山摘草藥,給我背詩聽。
當然我沒讀過書,也聽不懂那些風啊月啊的是什麼意思,反正林浔背著背著就臉紅了,他生得這樣好,我看著他。
也紅了臉。
我們錦州民風開放,少男少女情投意合,請了冰人上門就行,林浔鄭重地請林大人夫婦為他提親,卻被狠狠地打了一頓。
林浔在父母面前跪了三日。
後來,林夫人背著林浔請我去了林家,我聽見屋外林大人質問林浔:
「謝螢不過無知村婦,若娶這樣的妻子,以後就別想著什麼紅袖添香、夫唱婦隨了;她兄長父親,都是粗魯武人,你往後與他們親戚往來,定有許多不快。你若娶她,便擔了一個姑娘終生,不可後悔。」
林浔擲地有聲:
「兒知。
「不悔。」
屋裡,林夫人也來問我,她是很端莊優雅的女人,一輩子沒和人紅過臉,也說不出什麼無禮的話。
「若有朝一日,我家翻案回京,你必要受人恥笑,你可能為他忍住?」
那時年少,
有情飲水飽,哪管恥不恥笑?
又怎聽得出她話裡深意。
「能。」我答。
可違抗父母才掙得的姻緣,不過兩年便分崩離析。
終究是彩雲易散琉璃脆。
4
林浔失憶的第三日,林夫人特意叫我去她院裡說話。
先是客套了兩句。
最近身子怎麼樣?院裡有沒有什麼缺的、少的,若是受委屈了,隻管和母親提。說了許久,才提到林浔。
「螢螢,你是個聰明孩子,娘就不和你兜圈子了。
「阿浔現在隻記得你們在錦州的事,忘記了京都發生的一切,也忘了洛娘。娘知道你心裡也有阿浔,隻是恨他變心,才鬧著要和他和離。既如此,便瞞下這兩年,往後和他好好過。」
我望著林夫人,鼻尖突然有些酸。
衝她搖搖頭。
「夫人的意思,螢螢明白,隻可惜——
「破鏡難圓。」
畢竟,我和林浔之間,又何止變心二字?
才嫁林浔時,我們也曾濃情蜜意,他甚至把教我讀書當作閨房之樂。直到林家平反的消息傳來,林大人帶著家眷重返京都,林家炙手可熱,宴請不斷。
可我出身錦州,穿不慣錦衣,飲不慣果酒。
更是不通禮儀。
出門見客時,鬧了不少笑話,京都貴婦們笑我出身不好,帶了一身鄉野之氣,還笑問林浔怎麼娶了這麼不入流的妻。
我僵立原地,臉白了又白,頭低了又低。
渴望林浔能如之前一般護我,他能牽起我的手為我呵斥旁人。
為我遮蔽風雪。
卻聽見林浔尷尬地開口:「螢螢粗鄙無禮,
還請夫人們見諒。」
這天起,他便不願同我一起出門,他總是推脫,他害怕旁人看到我們走在一起,會笑話他。
他,視我為恥。
5
我和林夫人婆媳並不相得,如今相對無言。
便向她行禮告退。
林夫人握住我的手,她求我去看林浔一眼,她說阿浔眼下不好,總念著我,太醫說顱中瘀血,此事可大可小,求我別再和他吵,有話好好說,若有氣撒她身上好了。
她一片慈母心,我卻沒有立刻答應。
而是討價還價。
「夫人言出必踐,今日我可以去見林浔,來日還請夫人幫我一個小忙。螢螢發誓此事絕不忤逆謀反、背信棄義。」
林夫人想了想,同意了。
下人引路,帶我去了空色堂,這是林浔後來才搬去的院子。
那時他已經認識了洛娘。
她孀居在家,可出嫁前卻是京都貴女典範,溫言軟語、精通詩詞,寫得一手好字,於調香品茗一道也與林浔有說不完的話。
見了她。
再見我。
林浔便覺得我臭不可聞,他堅定地搬出了我所住的海棠苑。
放下話來——
此生絕不要再與謝氏阿螢共居一室。
是以,這是我頭一回來空色堂,林浔聽見通稟,跳下床牽住我的手將我帶進屋裡。
他神色可憐。
「螢螢,他們說是我自己要搬來的,還說我喜歡別人了,我才不信。
「你終於來見我了。
「我好想你。」
6
我從林浔掌心中抽出手,很平靜地看著他。
「他們沒有騙你,是你主動搬來這個院子裡的,你也確實有了心上人。你搬來這兒,是為了懲罰我。
「也是為她守身。」
林浔不信,他勉強一笑:「怎麼可能?
「不會的。
「我在菩薩面前發過誓,要一輩子喜歡你,愛護你的,怎麼會喜歡別人?」
這樣的問題,我也曾在無數個深夜拷問過自己,明明和我一起在菩薩面前發誓,求過三生三世的男人,怎麼才進京不久,就喜歡上了別人?
真如洛娘所說,是因為我配不上林浔嗎?
是不是隻要我學了洛娘,把胸裹得平平的,腰勒得細細的,掐著嗓子說話,學她調香品茶……
林浔就會回頭看我一眼?
可後來,我都學了,學得有模有樣的,
卻隻換來林浔四個字——
東施效顰。
望著林浔執拗等我給他答案的樣子,我沒有說話,而是在他幾案上找了找,遞給他一幅畫像、兩張彩箋:
「這是你給洛娘畫的畫,和她互贈的詩。
「如果一定要問一個答案,那隻有你自己知道為什麼。林浔,你已經是大人了,做過的事要敢認。」
林浔掃了一眼彩箋和畫,他三歲開蒙,林大人親自教他讀書,那些詩畫都是他自己的字跡,他臉色一白。
卻自欺欺人地撕了它們。
我又從袖中抽出和離書,遞在林浔面前。
「你失憶前一天,我們大吵一架,你說要同我和離,今日便籤了吧。」
「不。
「螢螢,孩子……我們是不是有一個孩子?
你忍心大歸,看著孩子被人笑有娘生沒娘養嗎?」
那一瞬間,我的心像被人挖出來捏碎。
孩子……
「林浔,你親手害S了我們的孩子。
「為哄洛娘一笑。」
7
那時,我們已經來京都半年了,鬧了幾場笑話後,林夫人不愛帶我出門。
林浔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