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看我毛色雪白,想把我送給小仙娥做靈寵。人家不稀罕,這才砸在了他手上。
「思月姑娘,去奈何橋邊等他吧……」
話音未落,師尊回來了,身上帶著濃重的血氣。
「遲瞳,住手!莫要傷她。」
見柳思月的眼球都快要突出來了,他心疼不已。
明明已經氣瘋了,卻還想著要騙我:「遲瞳,思月是為師給你找的軀殼。傷她就是傷你啊。你身上這具舊皮囊就丟了吧。」
說罷,他催動靈力,想生奪我的仙魄。
至此,我已全然知曉他的心思。柳思月終是凡人之軀,會老,會S,會凋零,而我卻不會。
他想以我的仙魄滋養她的肉身,再鎖了我的仙識,一體兩魄,如他現在這般,成個不老不S的怪物。
隻可惜太晚了。
我餘下的星點靈力僅能再撐半個時辰,連棵桂花樹都救不活。
我笑出了眼淚,手裡咔嚓一聲,折斷了柳思月的脖子。
師尊破大防,揮劍就上來削我,我舉起鐵锹擋了一下,他的劍斷了。
隻見一道金光落入了師尊身後,他瞬間動彈不得。
太好了,是收我們來的!
那金光籠罩之人掐訣合眼,並未張口,但我卻分明聽到了清晰的《淨天地神咒》。
「洞罡太玄,斬魔縛邪,兇穢消散,道炁常存……」
師尊的仙魄像根黑氣纏繞的絲線,從天靈蓋裡被一點點抽了出來,收入了此人掌心之中。
他視我於無物,直接駕雲而去。
被師尊侵佔軀體的男子,漸漸恢復了意識,以為自己還在三年多前殉情那日。
他見到我,一時間涕淚交加:「娘子!娘子!原來你也沒飲鸩酒……那往後我們好好活,活著就能抵萬難……」
真是個千載難逢的好男人!那本豹豹成全你們。
被他攬入懷中後,我的仙魄脫殼而出。
女人的軀殼輕輕地碎了。
他握著的手頃刻幹癟,成了枯骨,靠在他肩膀的頭顱也沒了血肉,頭頂飄著幾根頭發,空洞的眼窩裡鑽出一群屍蟞,爬滿了他的全身。
他嚇瘋了。
14
出逃人間這麼久,我不知金仙為何今日才找到師尊。
但我無暇細究,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我扒拉著雲彩,使勁飄,用力飄。
我要回到深山老林裡,告訴老夏他們,
再也不用擔憂食品安全了。
看著仙魄一點點變得透明,我哭了,眼淚也是透明的。
這回是真完了。
忽然,仙魄一墜,如同風箏被收了線。
徑直落入了子虛山頂的紅姑娘廟中。
這裡靜悄悄的,一個香客都沒有。
紅姑娘從寶座上款款走下來:「小豹子,你可記得我?」
我:「???」
我一隻尋常豹,還有這麼牛的豹脈?
紅姑娘不語,放下手中正在編織的蒲草,從池子裡扯出了一個翠綠的蓮蓬,慢悠悠地剝開,放進我的口中:
「吃吧。小豹子。」
「這一顆能撐到我為你編好軀殼為止。」
蓮子很小,苦中亦有清甜。
就像我這如履薄冰的一生。
「唔,
還有嗎?」我伸出半透明的手。
「沒了,這是老夏在我這裡換的。今日隻是兌給了你。」
我哭S,老夏真是太好了。正在感動間,我意識到了不對。他何時來找紅姑娘的,我怎麼不知道?
而且,紅姑娘剛剛用的是換。
神仙有香火供奉,怎會與人做交易?
她輕易就看透了我的心思,笑道:
「我的確不是仙。但能有今日的香火,還要謝你。記得在天宮時,有隻小仙獸以它的血潤了滿池的白蓮。豹豹,你放任了自己的恨,一念放恣,百邪乘釁。我,便是從恨中滋生的蓮花妖。」
什麼蓮花,荷花,隻要保老夏沒事,就是好妖。
我撲上去抱住她的大腿:「蓮花姐姐,我夫君是不是S了?!我求求你,換他活,我給你當牛做馬,當靈寵,當奴才。他用什麼換,
我出十倍,不,一百倍!他這是違背妻子意願的交易,不作數的……」
「好啰唆的兩口子!」蓮花妖手一揮,我就從山頂滾了下去。
她的聲音遠遠地飄來:「遲瞳,你那夫君是慣會做生意的,這樁買賣,他不虧。」
15
我一直滾,好像滾了很久。
魂魄沾滿了俗世的塵埃和煙火。
那些陳年舊事終於回到了我的記憶裡,重鑄了我的血和肉。
我滾回了小時候路過的草甸。他不在。
滾向了雪山之巔。他不在。
我滾進了隱蔽的密林中。
許大娘正靠在松樹下打盹兒,看到了我,一點都不歡欣鼓舞,反倒嘟囔了句:「給你們騰地方!」
她「撲稜」振翅飛到了遠處的樹頂上。
我想叫她回來,喉嚨裡卻發出了貓一般軟糯的嚶嚀聲。
我低頭瞧見自己的影子和爪子,蓮花妖手中為我編織的新身體,和曾經的分毫不差。
我回頭,得意地甩了甩自己蓬松的大尾巴。
小二上蹿下跳收拾好自己晾的小魚幹,也罵罵咧咧鑽入了樹林。
是道德的淪喪,還是妖性的扭曲,相親相愛的一家妖,竟變得如此冷漠無情!
身後傳來響動。
我嗅到了熟悉的野獸的氣息。
一隻強壯的成年花豹慢慢向我走來,瞪著棕綠色的銅鈴大眼,對著我一直哈氣,還展示了森森白牙和粉紅舌頭。
嘖嘖,這肌肉線條,這絢爛霸氣的斑紋,越想恐嚇我,我越是喜歡呢。
我也弓起了背,長尾在身後擺動不停,向他露出了鋒利的爪子。
他敢騎上來,我就隨時準備呼他一掌,讓他知道本豹豹可不是嬌滴滴的女王,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老夏,如今我們勢均力敵。
就像當年在雪山之巔一樣。
你終於不用再絞盡腦汁護著我了。
就讓我們像所有野獸一樣決鬥,徵服與被徵服,而後再抵S纏綿。
【番外·老夏】
1
我本是隻快樂的花豹。
我的領地有雪山,有草甸,有森林,還有美味的羚羊全家桶。
一日,領地裡闖進一隻渾身雪白的小豹子。
圓滾滾,肉乎乎,雪球一般。
常言道:一山不容二豹。
我決定驅趕它。
2
壞消息,驅趕失敗。
更壞的消息,
我愛上她了。
滿腦子都是她在松樹上蹭腦袋,在雪地裡打滾兒、抖毛的樣子。
我偷偷把羚羊屍兄掛在她常打盹兒的樹杈上,想讓她以為自己撿了個大漏。
樹上的血滴答而下,如泣如樂。
她吃飽了,滿足地跳下來清理皮毛。
待她走遠,我飛快地上樹打掃戰場。
是誰的心啊,孤單地留下。
哦,是羚羊的。
看來她也發現了我,還把最嫩的一口留給了我。
3
她喜歡臥在雪山頂上往下看,在巖石上打哈欠,露出粉舌頭,再伸一個大大的懶腰。
好想與她打一架,再生一群小豹子啊。
但是我比她強壯得多,真打起來,又怕她會受傷。
我找到一個比她頭還大的靈芝,曬幹了,
正想送給她玩兒,卻聞到遠方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兒。
我趕到族群的領地時,隻見一地血肉。
有人,竟生生剝走了他們的皮毛。
仇人的氣息很陌生,連是人是鬼都分不出。
回到領地我就蔫了。
她遠遠地看著我,也不靠近,隻是像我曾送她吃的那樣,把羚羊腿叼到我眼前。
日復一日,執著如初。
4
直到有一天,她沒來。
我四處尋她,卻見她跟在一個男子身後。
聞到那氣味,我怒不可遏,發出震徹森林的吼聲。
就是他,他曾經取了我全族的皮毛,如今竟連她也想帶走。
聽到我的吼聲,她停下了,茫然地回頭。
那男子在她腦門上輕叩了一下,她便把我們之間的種種全忘了。
豹豹沒有了桀骜,像狗一樣聽話,隨他騰雲而上。
5
她走後,我臥在她的樹上,嗅著她留下的氣息,難過得睡不著。
我臥在雪山之巔,望著雲和天。
若我好好修行,以後成了一隻大妖,是不是就能救她回來了。
修行的路很苦,但不及相思苦。
無數個日夜的打坐苦修和遊歷,我終於修得了人形,相貌還算不錯。
想她的時候,我就去聽說書先生講故事,他說愛能跨經年,平山海。
我信他。
6
後來,我遇到了一個方士,他讓我別白費力修行了,說我上不了天。
我問為何,他說我吃過人。
日子太長了,我使勁想,終於想起來了。
許久之前的確吃過一個負心漢。
那咋啦?
他把重病的妻子丟在我的領地等S。
我掏了他的心,掛在樹杈上風幹。
這難道不應計入功德嗎?我不理解。
方士道:「行不義者必遭天譴,而你不能決定他人生S。贖完這罪孽,再多多積累功德吧。相信你可以做個不一樣的大妖。」
於是我開了家包子鋪,取名「春秋冬」,僱了兩個小妖。
我們以高貴的松茸為餡兒,卻隻賣尋常包子的價格。
銀子和功德越存越多。要不是那滅族之恨和對她的思念日復一日濃烈,我幾乎以為自己就是人。
直到那日,一個面容普通的女子來到了我的店門前,盯著我的包子吞口水。
濃烈的屍臭也無法掩蓋她冷冽的氣息。
五百年了,五百年了。
她終於回來了。
本豹高冷的心已化為春水,不,糖水……
7
顯然這些年她過得不開心。
撿來的皮囊又破又舊,是個S人的。
她需要一具新的,卻不讓我為了她害人性命。
害豹的也不行。
點化她的人曾來店裡鬧過一次。
看著她拿不穩長劍,心裡害怕卻舍身護我的樣子,我也想為她做點什麼。
我登上了子虛山,學著人的樣子,求了紅姑娘兩件事:「第一,為她重塑豹身,保她魂魄不散。第二,向天宮通風報信:叛逃的罪仙在拂柳鎮。」
那日廟中,我一見到那尊塑像,就知她是妖物並且來自天宮。
我三叩九拜,自願獻上五百年的修為和所有積攢的功德,來與紅姑娘做一筆交易,換我娘子安好無虞。
8
天亮時,我娘子已經走了。
沒了修為的我在找她的路上現出了原形嚇壞了馬夫和馬。
我做回了一隻普通的花豹。
不能取道城鎮,隻可從山路繞到拂柳鎮。
我一邊跑,一邊祈禱。
希望紅姑娘搖的人能快一點,再快一點。
別讓我娘子出了什麼差池。
她那補了又補的皮囊經不起折騰了。
9
許大娘和小二一直嘲笑我,說我是三界第一戀愛腦。
我龇牙咧嘴,無能狂怒。
有時候真想吃了這雞精和貓妖。
我日日伏在叢林裡,等著我娘子……
風吹過,是她在耳畔輕輕呼吸。
樹枝勾住我的毛發,
是她在揪我的耳朵……
終於,我等到了她。
我的豹豹和從前一樣通體雪白,毫無雜色,與身等長的大尾巴垂在身後。
她一會兒撲雞,一會兒追貓,心情甚好。
我的心情也不錯,那就先打一架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