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姨,你別說了,你剛出月子,可不能哭啊。」
小姨摟著我,聲音溫柔卻堅定:「夢嵐,現在你覺得五千塊是巨款,但等過了十年,二十年,它不過是你一天的收入。有時候,錢沒你想的那麼重要。」
我喃喃道:「那什麼重要呢?」
她將我臉頰的發絲捋到耳後,神情鄭重:「你的前途,你的未來,咱們一家人健康快樂,都比錢重要。」
晚風輕拂她的發絲,霞光給她鍍了一層溫柔光圈。
那一刻,我想,她就是媽媽留給我的,心軟的神吧。
「我上了高中,畢業後考上國企,有了一份像樣的工作,才有現在的日子。」
「所以夢嵐,你不必愧疚,這些都是小姨該做的。」
可是,當年的恩情小姨已經還了無數次,她不欠我媽,更不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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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
我還是去了市一中。
報名後的第二天,姨夫的豬肉攤搞活動,一斤豬肉送一根自己做的臘腸。
逢人就說:「夢嵐中考全市第九,被市一中錄取了!」
幾個熟客小聲議論:「一個養女,縣裡讀讀得了,來回路費全是錢啊。」
「女孩遲早要嫁出去的,你小心竹籃打水一場空。」
姨夫毫不在意,毫不動搖。
說煩了就把剔骨刀往菜板一剁:「老子樂意!」
開學那天,我獨自坐大巴去報到。
大巴駛進一條長隧道。我靠在座椅上,黑暗緩緩褪去,眼前是一片光明。
我以為,我的人生就像此刻一樣,柳暗花明,哪曾想,第一次模擬考,就打得我措手不及。
尤其是物理,堪堪及格。
班主任是個中年男人,把每個人的成績念一遍,
讀到我時停頓了兩秒:「小地方來的女生,我建議選文科,中高考的難度不是一個量級,靠S記硬背沒用。」
換做別的女生,說不定哭了。
可我早已習慣了人生的挫折,依然堅定地相信,我可以。
市一中的學業緊迫,做不完的試卷,改不完的錯題,一輪又一輪的排名考。
為了節約時間,我三個月才回家一趟,偶爾打一通電話回去,接電話的永遠是小姨。
她說妞妞會翻身了,還說昨天打預防針,姨夫哭得比妞妞還厲害,最後問我身體怎麼樣,錢夠不夠花……
這個時候,姨夫從不主動跟我講話,但電話裡總是傳出他的聲音:「哦,我家老大打來的……你咋知道她上市一中……哎,主要還是孩子自個兒努力……」
這一年學得天昏地暗。
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高一結束文理分班,我總分年級四十,文科排名第九,理科排名六十八。
我如願上了理科重點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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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沒變,他看著我的成績嘆了口氣:「其實你記憶力好,學文更容易。」
我知道,但我依舊固執地選理。
因為,我想學醫。
回到教室,我的課桌裡多了個粉色信封,左下角寫了 XYS。
我抬頭望去,正好對上徐允適的目光,他朝我挑了挑眉梢,笑得溫柔陽光。
我認得他,學校籃球隊的,成績好,家境好,妥妥的高富帥學霸。
倘若是尋常小女生,收到他的情書,大概率會芳心萌動。
可我淌過最泥濘的路,見識過愛情最糟糕的模樣,一心隻想考個好大學。
那封情書夾在默寫本裡,
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
原以為這事就過了。
哪曾想,第二天重新排座位,他坐到了我後排。
「夢嵐,你有不懂的物理題可以問我,我學競賽的,有些方法比老師教的好。」
他笑容明媚,手裡的黑筆勾著我的頭發,一圈一圈轉著。
我抓過頭發,冷冷道:「不用。」
班主任的物理課上,我按照老師步驟做題,後背突然被戳了下:「這個辦法有點蠢,你聽我的……」
我不想聽,可他就像蒼蠅般陰魂不散,轉身正要提醒——
「啪」一聲,一個粉筆頭砸到我臉上,掉到了課桌上。
班主任拍著講臺罵:「極個別女生自己不學習,也別影響其他同學,這裡是學校,不是你談戀愛的地方!
」
原本聽課的同學紛紛抬頭,順著老師的目光看向我。
我臉一紅,有些難堪,又有些委屈。
而後排的徐允適正襟危坐,一副與我無關的表情。
課後,我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他恨鐵不成鋼道:「人家走競賽保送的,實在不行還能出國,他不聽課你也不聽課,你拿什麼跟人家比?」
「我沒有,是他打擾我。」
班主任顯然不信,擺擺手讓我走。
「老師,我想換個座位。」
他直接拒絕:「咱班座位是按成績排的,等你考了年級第一再說。」
後面的日子有些難過,徐允適的騷擾無處不在,但他在同學老師心目中的形象很好,做得又很隱蔽。
而我,我沒有證據。
期末考試前一晚,他攔住做值日的我,
朝我耳邊吐了口氣:「夢嵐,我發現你特別敏感……被男生碰一下,反應都很大……」
我SS咬著牙,忍著朝他揮拳的衝動。
「我聽說你是收養的,開學送你來的是你姨夫吧?你該不會被他欺負過,才這麼怕男生的接觸……」
「不如,你做我的女朋友,我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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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最後一個回到宿舍,拿起話筒輸入小姨的電話,剛響了一聲,又立馬掛上。
算了。
今年小姨單位效益不好,近半年沒發工資。姨夫的豬肉攤消防不過關搬到菜市場,一個月攤位費就要兩千,加上妹妹早產身體弱,動不動跑醫院……
家裡夠忙了,我還是別添亂了。
沒一會兒,電話響了,是小姨打來的。
「夢嵐,怎麼了?妞妞睡了,我看到有個未接電話。」
「小姨,我想家了——」
「搞什麼,大晚上打電話,吵S了!」
我上鋪女生翻了個身,不滿地抱怨。
「沒什麼小姨,我先睡了,你也早點休息,晚安。」
撂下電話,我輕手輕腳回到床上,卻還是惹得上鋪不滿:「輕一點啊,你不睡別人還要睡!」
我躺在床上一動不敢動。
好歹是市一中重點班,做不出脫衣服扇耳光的事,但在學業高壓之下,同學情誼淡薄,說是同學,我們更像是高考路上的競爭對手。
期末考結束,姨夫開著新皮卡,帶著小姨和妹妹來接我。
我抱著妹妹,小姨抱著我,
遠遠看到徐允適朝我望了眼,上了輛看著就很貴的車。
人模狗樣。
我厭煩地收回視線。
今年祖墳搬遷,年夜飯在村裡大會堂吃。
繼母抱著白胖的弟弟,邊上挨著瘦弱的妹妹,這是我到小姨家後第一次見她,不知餓了多久,抓著飯一個勁往嘴裡送。
繼母看不下去,打了她兩巴掌,也不哭,隻一個勁塞飯。
跟我小時候很像。
繼母覺得丟臉,掂了掂懷裡的兒子:「要我說啊,女孩後勁不足,初中再好,一到高中就不行了。」
「夢嵐,聽說你選了理科,嘖嘖,這哪是你個女孩家家學得會的,早知道你問問我,我肯定勸你學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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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給我夾了一筷子魚肉:「等寶根考上市一中,你再讓他學理科,別人家的孩子就不勞你操心了。
」
繼母被懟得沒臉,抬高嗓子道:「我家寶根這麼聰明,別說市一中了,就是清華北大都輕輕松松。」
桌上上過高中的父母對視了眼,都笑了。
我們縣六年沒出過清北了。
果然應了網上那句話,父母文化水平越低,越覺得高考容易。
我吃了飯搭車先回去,在村口碰到我爸,他跟幾個男人抽煙吹牛,瞧見我掏出一百塊錢:「拿著,壓歲錢。」
我沒要。
「讓你拿著就拿著!買身新衣裳,買點好吃的,再買點學習用品。」
見我不拿,他就往手裡塞,嘴裡嘟囔著:「你這孩子,越大越擰巴了,也不知道像了誰。」
我拍掉他的錢後退了一步:「我不要你的錢,再說一百塊也買不了那麼多東西。」
我想到小時候過年,我爸給堂哥十塊錢買煙,
堂哥用剩的錢買話梅。
他不生氣,反倒抱著堂哥舉高高:「男娃就是聰明,機靈,比女娃強百倍!」
我從沒吃過話梅,見堂哥吃得津津有味,就撿他吃剩的核放嘴裡,還沒嘗出味道,我爸就一巴掌拍過來:「惡心S了,撿地上東西吃,賤不賤啊?」
那時候,他哪怕給我一塊錢,我都記他一輩子。
可如今,別說一百塊了,就是一萬塊,我都不稀罕。
晚上,我在閣樓做卷子,姨夫在樓下喊我名字。
我剛下樓,就見他四仰八叉躺在沙發上,醉眼朦朧地望著我:「夢嵐,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我剛說沒有,姨夫就扔給我一個粉色信封,徐允適送的那封。
我還給他,他送回來,反復多次,我最後煩不勝煩,幹脆放到書包夾層裡,想著帶回家扔掉,卻被姨夫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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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歡他,打算扔掉的。」
「那你成績怎麼回事?這次都退到五十名外了!」
他坐直身子,頭疼地揉了揉眉心:「我問過你班主任,他說你跟這男生走得很近,我不反對你談戀愛,可你才高二啊!分手,立馬給我分手,聽到沒?!」
我垂著頭,心裡委屈,又不知如何說起。
隻一個勁掉眼淚。
姨夫以為我舍不得,衝過來一把拽住我的手,苦口婆心道:「夢嵐,你當初怎麼答應我的,難道你想像你媽一樣,年紀輕輕被人渣騙嗎?!」
熟悉的畫面閃過,我一直緊繃的弦斷了,我驚恐地掙開手,大喊:「走開!別碰我!」
小姨從樓上下來,連拖鞋都沒穿,衝過來一把抱住我,扭頭質問姨夫:「怎麼了?你打她了?」
姨夫酒醒了一大半,
懊惱又無語:「我沒動手啊,我就是抓著她讓她分手——」
我本能地瑟縮了下,小姨趕忙摟緊我:「閉嘴!你別說話,夢嵐你說。」
我從驚恐中回神,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了,趕忙搖頭:「我沒事小姨,就是學習壓力太大了。對不起姨夫,我剛剛不是有意的。」
「你們放心,我絕不會早戀,我、我上樓做作業了。」
晚上,我洗了澡坐在床上,心裡滿是愧疚自責。
小姨推門進來,說要跟我睡。
我們躺在單人床上,小姨輕輕摟著我,漆黑的夜晚,她的聲音溫柔似風,能撫平我心頭所有憂愁。
「夢嵐,小姨替姨夫跟你道歉,他剛才喝了點酒,確實有些過分……但小姨還是想跟你解釋一下,你姨夫他不是壞人,
對你絕對沒有壞心思……」
「我懷妞妞前,一直想要個親生孩子,姨夫就勸我,說我們有你就夠了,你就是我們親女兒……」
我輕輕抱著小姨,帶著哭腔說:「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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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我彷徨無措,被繼母欺負,被親生父親拋棄,所有人都說我長得好,姨夫大小通吃。
我怕啊,怕得睡不著,每晚都用雜物堆滿閣樓的房門。
後來,我下樓喝水,聽到了他們的談話。
也聽到小姨說:「那怎麼一樣,夢嵐有親爸,她長大後要是不要我們,我們怎麼辦?」
原來,那個黑漆漆的夜晚,彷徨不安的,不隻我一人。
「那你願意跟小姨講講,到底怎麼了嗎?
」
那也是這樣的夜晚,月光慘白,星光黯淡。
我爸在醫院裡搶救,我媽四處奔波籌錢,農村的夜晚又靜又黑,我一個人縮在被窩裡睡不著。
直到,爺爺敲響了房門。
他在外面說:「夢嵐,一個人害怕吧,爺爺陪你睡就不怕了。」
我高高興興開了門,高高興興把被子分他一半。
黑夜裡,爺爺突然喘氣聲加重,然後,一雙粗糙的大手脫掉了我的褲子,我聽到他說:「別喊,不準喊。」
我還聽到他說:「你媽是個爛婊子,你就是個小婊子,爺爺是在幫你,免得便宜了外人……」
那時候我六年級,已經懂很多道理了,我知道這是不對的,卻還是怕得發抖,就像一條躺在砧板上的活魚,那雙粗糙的大手就是刮鱗刀。
刀刀不致命,
卻刀刀都是凌遲。
小姨突然嗚咽出聲,崩潰地抱著我:「夢嵐,你怎麼不早說……那個畜生啊……」
為什麼不說?
為什麼不反抗?
隻有經歷過的人才明白,人在極端恐懼下,身體是僵硬的。
我望著頭頂的天花板,在我認命之時,事情迎來轉機。
小姨跟姨夫來了,他們在院子裡喊我媽,爺爺不得已下床走出去。
瀕S的魚緩過神來,麻木的眼底閃過一絲淚光,宛若劫後新生。
我穿好衣裳跑出屋子,SS抱著小姨。
爺爺呵斥了兩聲,陪笑道:「孩子想娘了,沒事的,你們先去忙,大晚上還得麻煩你們跑一趟。」
姨夫掃了眼發抖的我,冷冷道:「姨姐兩頭跑忙不過來,
不如讓夢嵐跟我們住幾天。」
那天晚上,我被他們帶回了家。
後來,我爸出院,我媽接我回家。
她不在的晚上我都不敢睡,堵著門看書做作業,大概人在緊張的情緒中記憶力也會變強,我所有的課本都熟記於心,成績也突飛猛進。
再後來,我爸媽經常爭吵,我爸要面子總打我媽,爺爺和稀泥說爸幾句,然後說大人吵架小孩子遭殃,非要帶走我。
我S活不肯,後來我媽知道了。
她就再也沒有留我一個人在家睡過,哪怕進廠打工,也要帶上我。
直到她查出癌症,沒多久,我爺爺就掉進河裡淹S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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