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行,我要去找他……」
「他是個好孩子,他一定是在外面遇到危險了……」
「我要去救他……救他……」
10
迫於社會輿論,節目組不得不開始找人。
他們追查了無數監控、委託了專業人員,最後隻查到郝一男買了一張機票。
我得到消息時,那架飛機已經起飛了。
目的地在一千公裡外。
導演安慰我:他們已經聯系目的地的同事,提前埋伏在航站出口。
我緊緊攥著給一男的那枚車鑰匙,舉到心口祈禱,劇烈的擔憂每一分鍾都在凌遲我。
半日後,飛機終於安全落地。
我懸著的心才放下。
機場同事打來電話:
郝一男手機號被注銷了,他根本沒登機。
機票是障眼法。
我再次昏倒。
這次我昏迷了一周。
醒來我才得知,一男失蹤後,網上刮起了另一種聲音——
這場真人秀,根本不是勵志人生,而是摧毀人生。
「我知道這個節目組,前些年作《變形記》被勒停了,怎麼又蹦出來害人了?」
「郝一男還是太善良,如果是我,我就把這對父母關進精神病院,觀賞他們發瘋。」
「這什麼學校,居然能同意合作?舉報吧……」
「心疼郝一男……」
我嘴巴大張,呆呆地望著網上的輿論。
網上雙方吵得不可開交,節目組口碑徹底崩壞,無數網友犀利惡評《勵志人生》,探討著我為人父母的失敗:
「整個民族所有的精神創傷,都來自於這種父母。」
我成了節目的主角了。
有網友打聽到我在住院,專程來「探望」我。
「恭喜你兒子擺脫了你,你要早點去S,好讓他徹底安心啊。」
果籃裡是一坨坨翔,他們說我隻配吃這個。
我利索地崩潰:
「我是為了他好!」
網友笑嘻嘻:「那你更要S快點,一想到你還活著,我都替郝一男憂心忡忡。」
我天天陷入渾噩,吃飯無味,睡也睡不著。
一男依然杳無音訊。
我沒法再自欺欺人,我SS咬著床單,不得不坦誠接受一件事——
這個節目,
摧毀了我的家,摧毀了我與兒子的一生。
我將節目組告上了法院。
節目組象徵性賠了我一點錢,告誡我莫再糾纏。
我用這筆錢僱了各路偵探,找了很多關系,卻杳無後文。
有人打探到一個消息:一男失蹤前,在某外地出現過。
我忽然想起:那是李雅轉學的地方。
我迫不及待撥通李雅的電話。
「李雅,一男有沒有去找過你?」
電話對面沉默了半晌,才響起冰冷與疏離:
「沒有。」
我不服氣地打斷她:
「不可能。我查過了,你買了一張跨國的機票,但你根本沒出國。」
「機票你是幫誰買的?」
李雅冷笑道:
「別再給我打電話了。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
「再騷擾我,小心我告你。」
電話被掛斷,再打過去,已經被拉黑。
我腳下一軟,跌坐在地。
冷汗淌下我的額角。
我至此才不得不面對一個可怕現實——一男在故意躲我,他不想和我再有交集。
他不會回來了。
我永遠失去了他。
11
我將郝邵「退還」給了節目組。
不久前上層點名封S了《勵志人生》,節目組連態度都懶得裝:
「按照合同,你要養郝邵到 18 歲。」
一眾網友幸災樂禍地歡送郝邵「回家」。
起初,郝邵打算裝裝樣子。在家扮演乖寶寶,在學校就換了一副嘴臉:「我終於把我哥踹走了,獨佔了整個家。」
但他長期演戲,
早已被我慣壞了。很快就變成打架、逃課上網、調戲女生。
我由著他自生自滅。
他初中成績都是硬補出來的,高中很快就掉隊了。
校長建議他留級。
我嫌麻煩,直接給他辦了退學。
一開始他歡呼雀躍,大喊著解放了解放了,成天窩在家裡打遊戲。
可漸漸的,他開始煩躁了。
要這要那,作天作地,有一點不順心便對我倆惡語相向。直到某天我丈夫告誡他少玩遊戲,他抄起鍵盤砸破了我丈夫的頭。
我丈夫捂著傷口,紅著眼睛,罵他是白眼狼。
丈夫讓我也說他兩句。
我專注地翻著一男的日記本,眼皮都沒抬:
「何必呢。」
「再忍三年,他就滾蛋了。」
原本張牙舞爪的郝邵頃刻凍住。
他臉色越來越青,眼角掛上了紅。
我卻隻是撫摸著日記本,像在安撫我珍貴的寶貝。
然而很快,日記也不能紓解我的思念了。
我再次找到節目組,花重金買下了小黑。
一男曾經的房間變成了寵物房。
我每天照顧小黑,給它洗澡,一口一口地給它喂飯,出去遛它,哄它睡覺。
我又活過來了,24 小時捧著小黑又摟又親:
「兒子,你可算回來了。」
「媽媽再也不惹你生氣了,你想要什麼媽媽都給你買,你對媽媽笑一個好嗎?」
丈夫瞠目結舌:「老婆,你沒事吧?」
郝邵捶胸頓足:「媽,我才是你的兒子!」
我卻什麼也聽不到了。
我滿眼都是我的寶貝,我喜歡還來不及,
哪還有心去在意別的事呢?
三年時間轉眼而過。
郝邵成年了,按照合同,我準備將他送回孤兒院。
郝邵也意識到了什麼,三年頹廢宅家,他已經變成了一個 200 斤的大胖子,臉臃腫得幾乎看不到五官。他沒有學歷,離開這個家,他幾乎沒有活路。
他憂心忡忡,成天在家大喊大叫,丈夫被他折騰得身心俱疲。
我置若罔聞,一心一意給小黑煎牛排,切成小塊,撒上營養粉。
郝邵冷眼旁觀,突然衝上來,一掌將盤子扇飛。
我被嚇了一跳。
小黑嚇了一跳,飛速躲進了牆角。
郝邵雙目赤紅:「你到底要照顧它到什麼時候?!它不是你兒子,它隻是條狗!」
「我才是你兒子!」
我怔怔地望著他:「你怎麼還在這兒?
我不是讓福利院來接你了嗎?」
我想了想:「哦對了,我還沒打電話呢。你稍等一下……」
我站起來,去拿手機。
郝邵在我身後,臉色越來越沉,突然衝上來將我推倒在地:
「賤人!敬酒不吃吃罰酒!」
「你竟然撵我走?你撵一個試試!!」
小黑見我被襲擊,竟然從牆角衝出來,一口咬在郝邵胳膊上。
「啊!!!」
郝邵瘋狂地甩著胳膊。
一向溫順的小黑卻S不松口,它咆哮著發出呼嚕聲,發瘋似地撕下了郝邵一塊肉。
郝邵又氣又急,巨手抓住小黑,高高舉起,往地下猛地一甩。
咯噠。
郝邵有 200 斤重,小黑太過瘦小了,墜地的瞬間,
它身體發出了清脆的骨折聲。
我耳朵轟地嗡鳴。
小黑不動了。
我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一切,望著郝邵一腳一腳往小黑身上踩,望著小黑口鼻噴出越來越多的鮮血,我全身都如泥塑般無法動彈。
最後,郝邵拎起已經斷氣的小黑,將它拎到我面前:
「看,媽媽,你兒子S了。」
「你這麼喜歡它,不如你也去陪它算了……」
我大腦剎那空白了。
丈夫從旁邊衝出來,暴怒道:
「我們怎麼會養了你這麼個畜生!我S了你!」
他真的握著一把刀。
十幾年悉心養育,他對郝邵用情更深,他早就受夠了。
刀扎進了郝邵後背。
郝邵怔怔轉過頭,
眼神如同惡鬼:
「爸,你用刀扎我?」
「你怎麼也和媽一樣,你也不要我了?」
丈夫老淚縱橫:「郝邵,已經夠了!你現在就給我滾出去,我們當沒有你這個兒子!」
郝邵樂了:
「連你也要撵我走。」
「你們到底怎麼了?你們 TM 的到底是怎麼了啊?」
郝邵猛地抓住我丈夫腦袋,往牆上撞去。
血霧瞬間爆出。
我用盡全身力氣撲上去救人,卻被郝邵一把揮開。
砰——我後腦撞上了桌角。
昏厥前,我看到丈夫被郝邵按在地上,狠命地掐住脖子——
「老東西,憑你也配拋棄我?」
「我讓你欺負我,讓你不在乎我。
不在乎我的人都得S!」
「我要你S!」
12
醒來時,我進了醫院。
鄰居聽到了吵鬧的動靜,報了 110。
郝邵S人未遂,他剛好年滿十八,完全刑事責任,判了 20 年。
丈夫搶救回一條命,成了植物人。
鄰居將小黑的屍體帶給我,問我怎麼處理?
小黑的S驚醒了我:我的兒子是個人,不是這隻狗。
我撐著精神,打開了三年前的直播間。
我此刻才真的明白,自己欠兒子一句抱歉——
不是為了他的離去。
不是為了他能回來。
隻是為了抱歉而抱歉,因為歉疚,所以道歉。
輿論熱度已經過去,直播間隻有零星幾個人,
個個都在罵我。
我枉顧著,訴說對兒子做過的每一件事,鄭重地道著每一聲歉。
我知道一男不會看到。
我也知道沒有人在聽。
我隻是想留下些什麼。
讓他如果某一天,真的能看到我的懺悔,他也許能思念故鄉,知道這裡還有一個牽掛他的人。
他也許就能回家來。
一念及此,我打了個顫,精神也沒那麼萎靡了。
是了。
他隻是走了,不是S了。
他有一天,也許會回來的。
我趕緊翻身下床,在一眾醫生驚愕目光中衝出醫院,用最快速度趕回家裡。
節目組早就解散了,李雅也換了號碼。
我找不到任何人。
我決定守在這裡。
守在這個他可能回來的地方。
等他回來。
我將房子、車子賣了,投錢理財。
我開始學習金融、學習投資。
這是兒子的錢,我要讓它變得更多。
等到他回來時,他會知道——他的媽媽一直在幫他守著家產,在等他回來。
憑著這一點念想,我又活了三十年。
守著偌大的公司和別墅垂垂老矣。
體檢報告在手中,我知道我該立遺囑了。
可我不知該如何將這一切交給我唯一的血脈。
三十年,他到底沒有回來。
也杳無音訊。
我不知道他過得怎麼樣,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成家,有沒有孩子。
我甚至不知他是否還活著。
就像他不知我的S活。
遺囑上空空如也,
我終究沒法寫下一個字。
我與他這母子一場。
終於一場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