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這個噩夢了。
他不會再因噩夢哭喊,卻還是一身冷汗。
「阿姊?」他脫口而出。
四周一片寂寥。
他莫名覺得心刺痛了一下。
案上燈火明滅。
立後的詔書擺在那裡。
他朱筆懸在半空遲遲未落。
天下初定,軍權仍在趙家。
前殿後宮皆說趙婉容端肅得體堪掌鳳印。
可他不知為何就是不想在那裡寫上趙婉容三個字。
該是另外三個字嗎?
他抬眼就能看到瓊華宮的飛檐刺破雪幕。
那是他執意違制為她修的,甚至比皇後的鳳棲宮還要高出三尺。
御史臺反對的折子像小山一樣堆在案頭,可他都壓了下去。
當初他喝粥的時候就想著要把天下最好的東西都給她,現在還是。
可是她呢?
趙婉容說她是恃寵而驕。
好像有幾分道理。
她以前明明是有著玲瓏心的人,看得透人情世故,為了他跪得求得軟得,現在卻像變了一個人。
先是和婉容衝突,接著氣暈了太後。
大家都忙著救太後,她卻說那太後,吹她眼皮還皺著,動她胳膊還僵著,根本就是裝暈。
他能不知道嗎?
太後是趙家人,是為了婉容故意生事的。
那太後一言不合就把先帝的愛妃制成人彘。
現在還不是決裂的時候。
她就不知道避開一點鋒芒嗎?
太後本要她去守陵的,他用了兩個二品職位,才換得太後松口。
不過是罰她佛前抄經兩個時辰。
她回來後再見他,就隻肯俯身喊陛下。
他以前央著她喊他小七。
他在皇子中排行第七,隻有他娘親才昵稱他小七。
她被鬧不過,便應著了。
可是那以後,她再也不肯這樣喊了。
昨天出宮的名冊本是不用給他看的。
鬼使神差,他還是要來看了。
果然看到了蘇雲兒的名字。
大伴說是她自己非要出去的。
他想了想,這麼鬧下去終不是個辦法。
那時她把從野狗嘴裡搶過的餅子遞給他時,他就下了決心。
無論多難,他都要登上九重。
他再也不要她為了他去跟野狗爭食。
他想跟她說,雖然她不是皇後,
但等他們有了孩子,那就是太子。
他甚至決定,為了讓他們的孩子不受他受過的苦,他不會讓別人有他的孩子。
他滿腔熱切地把她傳來。
結果一見面,她隻是淡淡又疏離地低著頭,就像他是別的什麼陌生人一樣。
那些話他突然就說不出口了。
偏偏碰上趙婉容拿著糕點來了,倆人又因為一枚斷了的簪子衝突了。
趙婉容鬧得挺兇,說那是他給的定情物,非要罰她跪四個時辰。
她一反常態,讓她道歉她便道歉了。
讓她跪她便跪了。
他沒來由地就生氣了。
他不知道自己氣什麼。
氣她都不問一句那簪子是不是他送的嗎?
氣她忘記了他給誰送過簪子嗎?
還是……氣她根本不在乎的樣子?
他本想直接把兩人打發走的。
但轉念一想,四個時辰天就亮了。
她那膝蓋,跪四個時辰後,不休息大半天肯定是沒法走的。
那她就會錯過出宮的時間走不了了。
這實在是個不丟臉卻又能阻止她出宮的法子,而且還能消了趙家的氣。
隻是沒想到這老天屬實可恨。
已是三月竟然落雪。
李承燁看著殿外風雪中那個倔強跪著的身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四個時辰……他覺得自己不知是哪裡痛得喘不過氣。
「雲兒,忍一忍,再忍一忍……等我……」
他突然不敢深想這忍的代價是否太過慘烈。
他隻能賭,
賭她像前幾次一樣,最終會心軟留下。
可沒想到四個時辰一到,她爬起身,一瘸一拐地就走了。
他忽然想起當初母妃丟下他自盡前便是這個萬念俱灰又決絕的樣子。
他心裡有點慌,便喊了郭公公來。
「那銀子,她收下了嗎?」
郭公公回道:「收下了。」
他舒了口氣。
收下了就好。
收下來那就是原諒他了。
不是不要他了。
這樣也好。
她出宮避開趙家,至少危機沒那麼大。
可是今天雪這麼大,她不是很怕冷的嗎?
真病了,可如何是好?
他是又想她出去,又心疼她出去。
左思右想,滿腦子就像一團扯不清的亂麻,最後就化成了一句氣悶的話。
「她宮外又沒什麼人,也不知道巴巴出去幹什麼!」
郭公公額上沁出了一層薄汗。
好像一涉及到她,他就變成個患得患失的少年,再不是那個雷霆君主了。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也還是開口了。
「我看到有馬車接雲姑姑走了。
聽她說,她要去湖州。」
李承燁一腳踩空,差點摔倒。
「什麼?你剛才說什麼?」
6
馬車轉過牆角,又過了兩個路口。
再往前是平康坊。
我跳下馬車。
那馬車便壓著青石路吱吱嘎嘎地向另一個方向走了。
太陽已經出來了。
雪停霧散。
像是個好日子。
秦樓楚館猶宿醉,
百姓煙火籠半城。
平康坊如往常般熱鬧起來。
我來到馎饦攤前,炭火已經燒得通紅。
攤主見來了主顧,操著一口關西話吆喝得格外起勁。
我要了一碗,又配了一個馕。
我又偷偷撒了好些胡椒粉。
兩口下去,熱氣混著胡椒氣竄進鼻腔,刺得我滿眼是淚。
止都止不住。
攤主看了看我,勸道:「小娘子,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但都會過去的。
沒有什麼是喝一碗胡辣馎饦還忘不掉的。」
我笑了笑。
他認不出我了,也還是那麼心善。
當初我和李承燁藏在平康坊躲追S。
我病倒了。
李承燁去求他做了一天工,賺了一大碗馎饦,也撒了好多胡椒。
還要了一個剛出爐的馕。
他怕冷掉了,揣在懷裡,小跑著找到了我。
胸口都燙紅了,還傻笑著:「雲兒,快趁熱吃。」
那夜我夢到李承燁掉下懸崖。
就像真的一般。
我急醒了。
看著李承燁正趴在我的床頭,眼淚不知不覺就流了出來。
那一刻我真的好怕自己救不了他。
他感覺到我動了,便抬起頭。
眼睫還沾著迷蒙。
觸到我眼淚那刻,他陡然繃緊脊背。
這該是他第一次見我落淚。
少年人不會藏心事,他掌心發顫地替我拭淚:「誰讓阿姊哭的?
誰都不能再讓阿姊哭的,我發誓。」
這樣真摯滾燙的話語,誰敢說自己聽了不會動心呢?
世上最利的刃,是你本不信許諾,
卻又因為是他,偏偏又信了。
所有逃亡的日子皆是冷的。
隻有藏在平康坊的日子是暖的。
若時光便停留在那一刻,也是好的。
然而世間遺憾大抵如此。
彩雲易散琉璃脆。
想著想著,我嘴裡的馎饦比那黃連湯還苦澀。
罷了,這樣也好。
沒有摻著真情的假意是騙不了人的。
我猜,那個跟蹤的人看到了。
他的主子會安心了。
蘇雲兒原身是湖州籍的。
我找來接我的人也是湖州籍的。
這很合理。
可是我要去的地方,不是湖州。
既然要走,便是要去他再也尋不到我的地方。
7
瓊華宮中。
李承燁立在桂樹下。
那樹初見時不過三尺,現已亭亭如蓋。
隻那華蓋皆雪,風過便落了一身。
三花懶懶地蜷在樹根。
以前這個時候,蘇雲兒總是笑著嗔聲小懶貓,把它抱進屋裡。
他就會涎著臉賴上去。
「雲兒怎得對貓比對我還好呢?」
她總是紅著臉笑他:「你還能和一隻貓比!」
他想過很多次怎麼也能把自己變成那隻小貓,就那麼盤在她的胸口。
明明剛撿到他的時候,她是那麼做的。
後來他病好了起來,她就不肯了。
她總是對弱小的東西心軟得很。
可是怎麼辦呢?
誰都能弱小,偏偏他不能。
他必須強大,不然又怎麼能護得住她呢?
就像她出宮,
她以為隻是離我而去。
卻不知道後面S機四伏。
他悵惘而立。
一聲蟲鳴。
李承燁的影衛到了。
「S手處理幹淨了?」
「是。」
「她去了哪裡?」
「平康坊。」
「做了什麼?」
「吃了碗馎饦。」
然後……」
影衛沒再說下去。
李承燁難得急了。
「說下去!」
「屬下見雲姑姑淚下如雨。」
李承燁踉跄一下,頓覺心如刀絞。
他知道她是憶起了之前的日子。
她去了平康坊。
她記得。
她哭了。
她終究對他是有情的。
是啊,雲兒怎麼會不要我呢?
她沒去湖州,那湖州親事定然是诓我的。
他心情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浮木一般,又看到了希望。
順手把三花抱在懷裡,慢慢摸著它道:「知道你為什麼叫三花嗎?
因為阿姊老大,我老二,你老三又花痴,就知道黏住阿姊。
以前我還醋你,以後不會了。
等阿姊回來了,咱們就在這裡,再也不分開了。
我都聽阿姊的,你也要聽,不要再亂跑了。
知道你不見了阿姊多傷心嗎?
知道找你費了我多大勁嗎?」
三花乖乖伏在他身上軟軟地喵嗚一聲。
他舒了一口氣。
「她吃完又幹什麼了?」
他問得隨意。
隻是很想知道沒有他的時候,
她在做什麼。
影衛道:「在平康坊的蘭舍開了間房,又在坊間逛了逛,還買了一根竹簪。」
「什麼?」李承燁心裡一驚。
買竹簪?
那我送她的那支呢?
不對,這不是問題的關鍵。
她的腿剛跪過,根本走不了那麼遠。
她懂醫理,當更是知道現在的情形必須要趕緊醫治腿疾。
他忽然想起與她平康坊躲追S時曾說過:「這裡魚龍混雜,就是父皇想找也找不到我們。」
她說:「那以後不想見人就藏在這個地方吧。」
李承燁心裡越來越慌張。
沒有人比他更了解她了。
她忍著腿痛闲逛應該隻有一個目的:迷惑跟蹤的人,然後離開。
他心裡暗急。
「難道這次,
她是真的不要我了嗎?
就算是不要我,那也不要命嗎?
再遇S手怎麼辦?
你能抵S手一劍嗎?」
李承燁聲音顫抖道:「快備馬!朕要出宮!」
影衛趕緊跪地道:「陛下放心,那S手,屬下處理得很幹淨。
今日早朝,趙將軍求見,您讓他等在御書房快兩個時辰了。」
李承燁拳頭握得SS的。
別人隻道他身居九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可是,南北驅馳霜雪經年,他知道這天下從來不是一人之天下。
就像現在,他是皇上,他得去安撫趙家。
可是他又不能拋下雲兒。
他莫名心慌,好像這次錯過蘇雲兒,就會永遠失去她。
影衛看出了他的掙扎,手握軟劍暗示:「陛下,
留得青山在啊!」
李承燁聽了猛按住胸口。
他被龐大的恐慌籠罩著。
他知道她的性子。
看著柔軟,骨子裡卻烈得很。
他最怕,青山依舊在,卻無佳人顧!
8
我沒想到李承燁會派他的影衛跟蹤我。
我陪著他東躲西藏那麼久,早就練出了敏銳的直覺。
何況他培養影衛從不避我。
就連影衛受傷的藥都是我配的。
我又怎會發覺不了呢?
可他是瘋了嗎?
竟把影衛派出來跟蹤。
現在朝廷什麼形勢?
刀光劍影,S機四伏。
即使他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也得為萬千蒼生百姓計啊。
奪位之爭再起,苦的便是百姓。
本來是想歇一下,療一下腿疾再走的。
可從看到影衛那一刻,我就打定主意立即離開了。
可是要去哪裡呢?
我一時想不出來。
穿越而來,本就沒有來處,又何談歸處呢?
還是先走再說吧。
為了甩開影衛,在馬車上時施針暫時封閉了痛穴。
現時又痛了。
那就痛吧。
還好隻是腿痛而已。
我進平康坊時是個小娘子,離開時是一個瘸腿美少年。
接我的人在城郊的城隍廟外等我。
可我絕沒想到來接我的竟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