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到頭來,不過是他做的一場戲。
而我,不過是其中一環。
謝越的臉色有些發白,手試圖伸過來,卻被我後退一步的動作凝固。
「其實我是想聽陛下的解釋,想你說是我想錯了,煙花坊隻是煙花坊。」
我朝他福身,「陛下說的是,臣妾尚在病中,養好病之前,不會再做玫瑰酥了。」
13.
謝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牢獄的。
將陸珩下獄的確隻是S雞儆猴,但他沒想到宋涼月會親自來求情。
同樣是玫瑰酥,放入口中的味道卻變了。
色香味俱全,偏偏缺一味情感。
如果不是為了陸珩,她連裝裝樣子都不願意。
可謝越不明白,她要的難道不是從來都是母儀天下嗎?
結果都是一樣的,
但就是不滿意。
難道還要他同從前一樣,各種低聲下氣地討好嗎?
還是陸珩,不是說隻是遊湖那日遠遠地看過一眼,就這般值得她惦記?
謝越周身泛著寒意,比牢獄中的陰森還要瘆人。
獄卒們對新帝忽然到來都戰戰兢兢,無人不知他血洗宮城一事。
謝越自然沒留意看他們的神色,徑直讓人將自己帶到了關押陸珩的地方。
才來兩日,陸珩看起來還是一副矜貴溫潤的模樣,連牢獄裡的半點塵埃也沒染上。
謝越忽然想起,當時宋涼月落水後雖被他救起,但看向的好像是陸珩的方向。
後來此事傳遍京城,宋涼月也從天上月變成了池中花。
即便如此,陸珩也堅持過要娶她。
隻是先帝礙於皇室面子,先一步下了聖旨,這也絕了他的心。
而後五年至今,陸珩仍未娶妻。
謝越嘴角扯出一抹笑意,眼前想的卻是那日宋涼月落淚的模樣。
她其實很少哭,越是堅韌的女子,哭起來越讓人心疼。
可她分明是為陸珩求情,最後卻因他哭了。
所以謝越打算自己問一問。
「陛下大駕光臨,不會是想親自來審我的罷?」
陸珩並未行禮,隻是站起身來,似乎早已猜到了他的目的。
「皇後說你有功,讓朕善待功臣。」
「正好朕也很好奇當年煙花坊一事陸卿為何會出手相助。」
目光交接時,暗流洶湧。
陸珩先低頭笑了,「皇後娘娘應該也不知道陛下那些謀算吧?」
話音很輕,卻像輕薄的刀片,劃得謝越胸口一陣疼。
「臣隻是心疼皇後娘娘,
一介弱女子,在外頭東奔西走,看盡冷臉。想必陛下當時在獄中也是這般闲適……」
話被謝越截斷,抓著陸珩衣領的手青筋崩起。
四目相對時,謝越輸得一敗塗地。
14.
最後謝越還是放了陸珩。
回宮時他臉色更差了,連帶著身邊的內侍也不敢說話。
馬車上靜謐得可怕,卻讓謝越心煩。
從前他明明是最喜靜的,在外裝作聲色犬馬,在王府時則多數一個人獨處。
成婚後每回入宮,宋涼月總會在他身旁說個不停。
叮囑他別貪杯,別ŧů₋亂說話,別得罪人,別惹怒先帝……
他總會裝作敷衍的樣子,一個勁地朝她點頭賣乖,示意她別說了。
謝越以為那時的自己很不耐煩。
但不知何時,那些話早就被他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
合上眼,仿佛她就坐在他身側,拉著他的手臂,合著轆轆車聲說著話。
可睜Ṫṻ₆開眼,除了窗外吹來的涼風外,什麼都沒剩下。
入宮門後又走到了母妃曾經的住處。
因著開始動工,裡裡外外堆滿了人,一改過去的冷清。
謝越想起那日她指尖落在這裡的神色,低著頭不想與他對視。
那時的她,是在等他的解釋嗎?
思緒揮之不去,他索性走了進去。
宮人見狀停下行禮,謝越隻看到原本說要種樹的地方空了出來。
宋涼月說過想種桂花樹,又或是杏樹。
他自然她的心思,王府裡就有。
花開時,她喜歡在樹下賞花。
他為了討好她,
特地在樹枝下做了秋千,搖動時帶動著樹枝,顫得枝頭上的花瓣紛紛。
「樹呢?」
「朕不是說了從王府挪過來?」
方才在陸珩那裡積攢的怒火在此刻全部爆發,眼前宮人無一幸免。
「回皇上,皇後娘娘說想在秋水閣種梨樹。這梨樹京內沒有,還在找合適的。」為首的宮人回應謝越。
秋水閣,是這裡的名字。
因為地方太小,隻能稱之為閣。
梨樹不是宋涼月喜歡的,她也曾說過要是有機會重新修繕也要將名字改一改。
「秋水,總讓人覺得悲傷。」
每說至此,她總會用微涼的指腹撫平他的眉間。
謝越意外地撫上眉心,原來是下雨了。
15.
我讓崔嬤嬤將王府上我院子裡的東西都搬來了。
除去不能帶入宮的兵器外,最多的是謝越先前送的首飾和胭脂水粉,滿滿堆了兩大箱。
其中心思,不說我也清楚。
「首飾和胭脂宮裡都不缺,何必費盡心思搬進來?」
「不是說將我平日用慣的拿來就好?」
我將搬來的書都一一放好,竟發現崔嬤嬤連謝越送我的話本都買來了。
以前讓他讀書,他就給我買了一堆話本,說人日日讀四書五經,可是會讀傻的。
我闲來無事也會拿來看看,無非是些男歡女愛、愛恨情仇。
正巧的是,最上面那本說的就是一個富可敵國的富商想尋找真心愛他之人,又恐女子隻看中他的錢財,因此裝成貧民與一個農家女邂逅的故事。
農家女知道真相後離開了富商,後又因富商窮追不舍而回心轉意,最後大團圓結局。
當時我隻隨手看了前面與後面幾頁,一是覺得故事無趣,二是覺得憋屈。
不知謝越買這本是偶然還是刻意為之,如今看來,倒是諷刺得很。
話本被我放在了書案上,其餘的都整理好。
唯獨首飾和胭脂遲遲不動,看得崔嬤嬤心急。
「娘娘,這些老奴幫你放好?」
「我看都是些時興的樣式,放在王府豈不是浪費了?」
我擺手制止她:「樣式再好也是宮外之物,比不上宮裡的好,戴了隻會丟皇上的面子。」
「首飾都賞人了,胭脂都扔了。」
「娘娘,這……恐怕不妥。」崔嬤嬤跪在我面前,一臉惶恐。
「有何不妥?還是說如今輪到你一個掌事宮女來教本宮做事了?」我笑著問她。
「老奴不敢,
老奴隻是怕會惹皇上不高興。」崔嬤嬤勸道。
「若是皇上怪罪下來,你隻要說是本宮的主意即可。」
嫁給謝越以來,這是我第一次用身份來向崔嬤嬤施壓。
我自問從未虧待過她,可她卻沒有真誠待我過。
16.
「皇後娘娘,宋夫人到了。」
聞聲看去,阿娘就站在門外。
「臣婦給皇後娘娘請安。」
阿娘比起上次見面瘦了些,她上前向我跪下行禮。
我急忙阻止,「不必多禮。」
阿娘卻拂開了我的手,「如今娘娘貴為皇後,身份有別,禮數自然是要盡的。」
她避開我的目光,倔強地將禮行完。
阿爹總說,我與阿娘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樣子像,脾氣更像。
她心裡憋的氣,
不比我少。
直至宮人都離開,阿娘才看向我。
「阿娘。」我低低地喚了聲,鼻子有些發酸。
「你瘦了。」她拉著我的手,嘆了口氣。
「阿娘也是。」我像不服輸一般回道。
「你啊。」她戳了下我的額角,「你老實告訴我,陛下的事你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我選擇了點頭,「但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本沒想過瞞著你們,但畢竟起兵一事沒有十足的把握,陛下與我怕連累宋府,所以才一直瞞著。」
「就算失敗,先帝看在阿爹和阿兄這些年的戰功,也不會落罪宋府。」
事已至此,如實告Ṱù⁶知隻會給阿娘徒增憂愁,更會影Ŧű̂ₔ響阿爹和阿兄。
「那你與陛下近來可是又吵架了?我聽說搬來偏殿是你的主意。
」阿娘半信半疑。
「不過是他最近政務繁忙,夜夜挑燈批奏折……」
說到一半,我佯裝心虛地對上她的眼。
「好了,是陸珩的事。」
「陸珩上書諫言,惹陛下不高興了,打算將他下獄唬一唬那些搖擺不定的臣子。」
「但陸珩早些年為陛下向先帝求過情,說起來也算對陛下有恩。」
「誰知我一說陛下就想起了舊事,不過拌了幾句嘴。」
「我氣不過,索性就搬來偏殿了。」
「那你方才說要將陛下送的首飾都賞人是怎麼回事?」
阿娘沒有那麼好糊弄,她指了指箱子裡的首飾。
「裡頭好幾件我都見過,你都寶貝得不行。」
「那都是以前的,我不將這些都賞人又怎麼尋得由頭讓他送我新的?
」
我應得自然,惹得阿娘連連搖頭。
「是你爹把你慣得太嬌縱了。」
「但如今陛下畢竟是天子,你可不能再同舊時那樣了。夫妻要互相包容才能長久。」
「陛下寵你,你也不能太過分。」
阿娘語重心長地叮囑我,滿眼擔心。
「知道了。你記得跟阿爹和阿兄說讓他們別擔心。」
阿兄又是急性子,回京路上隻怕會出事。
「你知道就好,他們還沒回京,已經送來了幾封急信,都怕你出事。」
阿娘點點頭,這才松了口氣。
17.
阿娘同我說了很多,說來說去,無非是夫妻相處之道。
她走後,謝越第一次踏足偏殿。
晚膳菜式依舊豐富,唯獨沒有魚蝦蟹一類。
落座時,
宮人離去,謝越坐在了我身旁。
「為什麼要說謊?」他問我。
他問的是今日我與阿娘所說的事。
當時關上門後,隱隱可見窗紙外的人影。
「陛下別多想,我隻是不想他們擔心。」
我側過身子,避開他的氣息。
「朕知道。」他似是嘆了聲。
「你之前說秋水閣聽起來太過悲傷,朕今日改了名字。閣內太小,你平日又喜歡看書習武,朕讓人打通了旁邊的宮殿,這樣更開闊亮堂些。」
「梨樹寓意不好,還是不要種了。從前王府的樹朕都讓人挪了過來,到時候再重新做秋千。」
不知為何,謝越語氣比前幾日好了許多。
上位者,如此便已經是低頭示弱了。
「臣妾謝陛下恩典。」
不知道說什麼,
開口隻能是謝恩。
「陸珩朕也放了。」
「這樣一來,滿朝文武都知陛下善待賢臣,離陛下收復人心又近一步。臣妾恭喜陛下……」
「朕不是想聽這些。」謝越打斷我的話。
兩人就這樣僵持了一陣,最後是他先撂了碗筷。
「罷了,你不願見朕,朕走就是。」
18.
又是好幾日不曾與謝越見面,期間到秋水閣看過一次。
謝越將其改名為「摘月閣」。
兩處宮殿合作一處,稱為閣反倒有些不合適了。
王府的樹都被搬來了,甚至連池裡養的魚也運來了。
本應該空著的庫房卻堆滿了首飾,領路的容尚宮說這是謝越的意思。
那日我騙阿娘讓他給我送新的,
沒想到竟連這句也聽了進去。
屬於金飾銀飾的光很是刺眼,我根本看不清那些首飾的樣式,唯獨記住了容尚宮身上的龍涎香氣味。
胃裡翻江倒海,惡心得想吐。
礙於在人前,隻能用手帕摁住嘴。
「娘娘可是不舒服?」崔嬤嬤問道,但卻是肯定的語氣。
「去請太醫來。」她吩咐著一旁的宮女。
「許是還未修繕好,味道大,有些犯惡心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