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正巧京中萬芳閣的掌櫃,就收藏著綠綺。
他在閣外貼了張告示,說自己不通琴藝,綠綺在自己手中明珠蒙塵,決定將此琴贈給懂得它的人。
而如何才算懂得,自然是通過比拼琴藝。
七月初三,萬芳閣人滿為患。
除了衝著綠綺來的以外,還有很多單純聽琴的人匯聚於此。
我帶著侍女,在萬芳閣的二樓訂了包間,目光無意一掃,發現蕭霖也混跡在人群中,身邊攜了位嬌俏妍麗的少女。
他低頭對那少女淺笑,眼裡滿是愛意。
而那少女——
竟跟蕭霖前世的後宮裡,最受寵的秋貴妃有六七分相似。
我詫異地挑眉,心中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原來如此。
蕭霖寵愛秋貴妃,甚至立秋貴妃的兒子為太子,都是在尋找這位姑娘的影子。
若我猜得不錯,她就是陸錦了。
我收回目光,陸錦卻好像察覺什麼,朝樓上望來。
蕭霖抬頭道:「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隻是你真的有信心能贏得那把綠綺琴麼?」
陸錦有些緊張,蕭霖卻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樣。
「放心,我一定會取得這把琴。下月叔父壽宴,就以你的名義把這琴獻給他,定能讓他對你改觀。」
6
蕭霖信心滿滿地拉著陸錦上了二樓包間,恰恰好,就在我的包間對面。
比試正式開始。
參加的人有一盞茶的時間展示琴藝,我選了自己最熟練的曲子——《鳳求凰》。
這是司馬相如寫給卓文君的,
而他彈的那把琴,便是如今的綠綺。
琴曲相和,倒是很襯今日的比試,所以場中也有不少人抱著同樣的想法,紛紛彈起了鳳求凰。
我沉下心,不管外界的幹擾,將心思凝聚在指尖。
圓融清澈的琴音仿佛流水,漫出欄杆,一瞬間壓過了場中正在爭鋒的人。
他們停下手,望著我包間的方向,閉目凝神,似乎沉浸在曼妙的琴音之中。
「好,真是好,那個包間坐的是哪位公子,彈得這般動聽?」
「今天的綠綺,說不定就是這位公子的囊中之物了!」
提到鳳求凰,底下看客都以為彈奏的是某位公子,討論的聲音,讓坐在對面的蕭霖忍不住了。
他取出自己從宮中帶來的焦尾,彈了一首激烈高昂的曲子。
兩首風格截然不同的琴曲相爭,按理來說,
抒情的必然要吃虧一點。
但我畢竟練習已久,心底又暗藏情思難述,曲中的情感和技藝都達到頂峰,蕭霖剛開始還能不受影響,後來就逐漸落了下乘。
正當我要乘勝追擊,徹底讓他失敗,隔壁的包間中,卻突然傳出熟悉的琴音——
又是鳳求凰。
聽到這首曲子的剎那,我手中的動作頓了一下。
蕭霖以為我彈奏失誤,重振旗鼓,將琴奏得越發激昂。
隔壁見此,依然是不疾不徐。
清婉悅耳的琴音仿佛一隻真正的鳳凰盤旋而出,聲聲鳴唱,若昆山玉碎,芙蓉泣露,情思綿綿,哀轉動人。
底下看客聽到深處,竟湿潤了眼眸。
這場比試的勝者,不言而喻。
蕭霖還在掙扎,而我已經松開手。
不管還能不能彈下去,
我都不可能再比了。
因為我已經認出了隔壁包間裡的人是誰。
文襄四年,爹和安王從邊境歸來。
我因拿琴弦當彈弓玩,被先生告到爹的面前。
爹很苦惱,因為我想跟著他學騎射武藝,不想學琴棋書畫。
他不知怎麼勸我,準備把我拎進屋打一頓,是他旁邊那名少年阻止了他。
少年說,騎射武藝跟琴棋書畫並不衝突。
我學琴棋書畫的空闲,也能跟著府中軍衛學學武藝,強身健體。
我瞧著他俊秀清麗的眉目,愣愣地移不開眼,呆頭呆腦地問:「那你也會學彈琴嗎?」
他笑道:「怎麼不會?」
說著他把先生抱來的琴放下,親自彈了一曲。
那支曲子,就是鳳求凰。
鳳兮鳳兮歸故鄉,
遨遊四海求其凰。
當時我隻有七歲,他彈這首曲子,不過是隨興之作,並沒有別的意思。
但我卻是第一次聽到那樣動聽的琴聲,見到那樣俊俏的少年。
令我今後,念念不忘。
哪怕重生歸來,依然認出了隔壁彈奏之人,是他。
昔日的安王,當今的天子——蕭遠。
7
為什麼他會在這裡?
我停下動作,外面蕭霖曲調已亂,狼狽地退出了比試。
萬芳閣掌櫃親自把綠綺琴送進隔壁,我站在門口,猶豫要不要去見禮。
正當我想假裝不知道時,背後傳來一道聲音:「小姐留步。」
我回頭,那人輕咳一聲,朝屋中道:「我家主人有請。」
包間的山水屏風後,一名白衣青年坐在椅子上,
聽見我的腳步聲,緩緩抬眸。
俊美無瑕,似寒光秋月的容顏,清晰地映入我的眼中。
我身體一顫,幾乎快忘了上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見他,是什麼時候。
目光流連,明知該低頭行禮,卻舍不得移開半點。
青年見狀,面上也不生氣,隻是彎了彎唇:「嚇傻了?」
我搖搖頭,收斂所有思緒,規規矩矩地行禮:「拜見陛下。」
蕭遠抬手,讓我不必多禮。
我安靜地站著,詢問他有什麼吩咐。
蕭遠將綠綺推向我,示意我拿走:「喏。」
我愣住,一時沒有動作:「這是……陛下贏得的。」
蕭遠渾不在意:「無妨。」
「剛才在隔壁彈奏的是你吧,你不是想要這把琴麼?」
我抿唇,
如實道:
「臣女想要這把琴,也隻是為了在陛下壽辰時將此琴獻給陛下。」
「如今它就在陛下手裡,臣女的願望已然實現了。」
「原來如此。」蕭遠一頓,搖了搖頭,「那倒是朕多此一舉了。」
「沒想到三年不見,你彈得這樣好,朕記得你以前,還跟司馬將軍鬧著不肯學琴呢。」
回憶起過去的時光,蕭遠嘴角挑起笑意,讓我有些羞赧。
「那都是臣女小時候不懂事。」
我極力辯解,臉都漲紅了,所幸蕭遠沒再抓著這件事調侃。
他隻是撥了撥琴弦,將琴遞給我:「收下吧,就當是對你進步的獎勵。」
這樣的理由,令我無法拒絕。
我接過琴,寬大的袖子從手臂滑落,露出腕上一串晶瑩的玉珠。
蕭遠注意到,
目光一頓:「這是……」
見他似乎忘了,我心裡有些低落,正要解釋,蕭遠卻輕輕開口:
「……是朕以前送你的?」
我心裡泛起一絲漣漪,點頭道:「是,這是陛下在臣女十歲生辰時送的賀禮,這些年臣女一直帶在身上。」
蕭遠沉默,目光復雜地看著那串沒有絲毫裂痕的玉珠,那上面有長久摩挲帶來的溫潤,顯然被主人珍惜地戴了許久。
他溫聲道:「朕送你的東西,你都好好地收著?」
我愣了愣,不自覺抱緊了琴。
「嗯。陛下送的東西,無論什麼,對臣女來說,都是無比珍貴的。」
蕭遠聞言,輕聲一嘆。
他擺了擺手,讓我出去。
我心中有些忐忑,
覺得蕭遠已經察覺到什麼,神思不屬地離開了包間。
正要回隔壁,長廊對面走來兩個人影,卻是蕭霖和陸錦。
見我在此,蕭霖愣了一瞬,隨後他注意到我懷中的琴,不可置信道:「原來剛才與孤相爭的是你?」
我朝他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蕭霖緊緊皺眉,目光盯著我懷裡的綠綺。
我看出他的意思,但並沒有拱手讓人的打算。
「太子殿下可還有事?沒事臣女就告辭了。」
我抱著琴跟他擦肩而過,被他猛地抓住手臂。
「站住!」
我蹙了蹙眉,低聲道:「殿下,你弄疼我了。」
他反應過來,下意識松開了手。
隨後理所當然道:「這把琴是孤看中的,希望司馬小姐能轉贈給孤,孤感激不盡。」
一張口就想空手套白狼。
還當自己是皇帝呢。
我心中嗤笑,面上卻做出為難的神色:「抱歉殿下,臣女也對此琴喜愛非常,恕不能答應殿下。」
我福了福身,接著要走,蕭霖卻跨了一步,攔在我前面,冷笑道:
「別裝了,你懂什麼琴藝?前世……以前也不曾聽聞你會彈《鳳求凰》,剛才那首曲子,是你讓別人代的吧。」
8
他看向我身後抱琴跟著的侍女,了然一笑:「是她對不對?」
侍女連忙否認:「婢子不通琴藝,殿下誤會了。」
蕭霖伸手扶她:「你起來,有孤在此,她不敢對你怎麼樣。你隻需如實告訴孤,剛才彈琴的是不是你?」
侍女驚得瑟瑟發抖:「真的不是奴婢,奴婢哪裡會彈琴啊!」
見她不像撒謊,
蕭霖不解地皺起眉頭。
陸錦開口道:「會不會剛才包間裡還有別人?」
「對,沒錯,肯定是這樣。」
蕭霖恍然大悟,對我露出一絲冷笑,言辭輕慢道:
「司馬雲儀,難怪你有恃無恐。」
「孤再問你一次,你交不交出綠綺?若你交出來,孤可以當不知道今天發生的事。不然……」
他暗含威脅,讓我忍不住挑起了眉梢。
「不然怎樣?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強搶嗎?」
我目光一掃,不遠處已經有人群聚集。
蕭霖頓時卡住,他身旁的陸錦上前一步。
「司馬小姐,我知道,您被殿下退婚,心裡定然是惱怒的。」
「但不管怎樣,是您先違反了萬芳閣的規定,殿下要你將琴交出來,
也是情有可原。」
她看似懇切,眼裡卻帶著輕視。
我嗤笑了聲,冷嘲道:「說我違反規定,那請問我違反了哪點?」
蕭霖忍無可忍:「你找人代替比試,還有臉問違反了哪點?」
跟他說不清,我直接坐下來,將綠綺置於膝上,現場彈了一曲。
蕭霖驟然變了臉色,喃喃道:「鳳求凰?這不可能……」
他前世跟我相伴幾十載,從未聽我彈過這首曲子。
今生,還是第一次見到。
我笑了笑,略帶嘲諷道:「這是彈給愛慕之人聽的,殿下並非臣女愛慕之人,自然不知臣女會彈奏此曲。」
蕭霖面上一陣紅一陣白,唯唯諾諾了幾個字,卻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起身準備離開,不曾想陸錦再次發難。
她指著我,好像發現什麼秘密似的叫道:
「等等!雖然你也會彈鳳求凰,但最後勝出那個人,明顯跟你彈得有些不一樣!」
蕭霖一愣,思索道:「是有些不同,那道琴音更圓潤,也更為清冽。」
他看向我侍女手中抱著的琴,毫不客氣地奪過,上手彈了幾下,搖頭道:「也不是這把。」
兩把都不是,那……
「果然還有其他人在!」
9
蕭霖瞪著我,面色陰寒:
「差點就讓你糊弄過去了,司馬雲儀,你不會想說自己還有第三把琴吧?」
一把自己帶來的,一把蕭遠送的,我的確沒有第三把了。
不過……
我掃了一眼身後的包間,
彎起唇角:
「殿下,您猜得不錯,最後贏得這把綠綺的人,並非是我。」
「它是一位尊貴之人贈予臣女,臣女無論如何也不會送人。」
我輕描淡寫地瞥了一眼陸錦,陸錦霎時沉下了臉色。
她緊咬牙關,委屈地看向蕭霖。
兩人沉浸在不忿裡,根本沒聽出我話中的明示。
蕭霖不屑道:「果然,那支曲分明是別人奏的。」
「說是贈予你,誰知是不是你用司馬家的權勢逼迫那人妥協呢?」
他表情懷疑,陸錦也跟著沉聲開口:
「是啊,司馬小姐。比試講究的是公平公正,就算您爹是鎮國公,也不能使這樣下作的手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