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失魂落魄了好幾日,我驟然在藥田裡撞見了蘇醒的逐宵,一時之間竟然反應不及。
他看到我,揚起一個笑臉:「怎麼呆住了?」
我喉頭哽住,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騙我!」
「?」
我氣急敗壞:「壓根沒有毒,你沒給我下毒!」
他笑了:「你終於發現了,唔,是玄明告訴你的?」
本來因為他笑得太好看太招搖而消的那股氣又騰一下蹿上心頭。
我狠狠推開他,轉身想走。
逐宵卻從身後抓住我的手臂,收斂了過分的笑意,討饒:「好了,別氣了。當時若不這樣诓你,恐怕我已經成了漂在浮生海中的一具S屍了。」
一想到他毫無生氣沉落海底的樣子,我的心頭猛地一跳,心裡的氣一下子就消失無蹤了。
手腕處雖然不再刺痛難忍,
但仍然有黑氣繚繞,幽黑如镯。
他一手握住我的手,另一手凌空拂過,笑道:「障眼法罷了。」
「不對,可那種鑽心的疼痛,不似有詐。」我看著毫發無傷的手腕,滿心狐疑。
逐宵這才和我說了前因後果,他在墜入魔道之前,是藥仙。
他原是玄明的師父,所以他精通醫術藥理,對祖洲藥田也了如指掌。
他壓根就是回家,能不熟悉麼。
我抽抽嘴角,忍不住評價一句:「你還真別說,你怪有本事的,仙魔兩界都混得開。」
他卡了半天,回道:「還行吧。」
至於我與他之間的淵源,竟然已有千年。
逐宵天賦異稟,所以為人恃才傲物,狷狂不羈,時常違背仙規為外族人診治。
千年前,他與上任仙帝因此事起了激烈的爭執,
一怒之下掛冠而去。
走之前,他最舍不得的就是我。
養神芝珍貴難得,世間僅存一株。
我是逐宵日夜照看,手植養活的。
但養神芝又分外嬌貴,離了祖洲便會枯萎衰敗,逐宵不敢冒險移走我。
為了讓我順利度過易夭的幼年,他給我的本體澆了混入他仙血的飼靈之水。
我的本體歷經千年吸收了他仙血中的靈氣,於百年前成功化形。
而他之所以可以讓我的手腕疼痛難忍,是因為我體內的飼靈之水,還未完全吸收化為己用。
他一旦催化我體內飼靈之水,可助我煉化其中的靈力,提升修為,但不可避免的也會帶來刺骨的劇痛。
我聽完恍然大悟:「這麼說我身上留著你的血,那你算我爹咯?」
他臉上的笑意驟然消散:「什麼亂七八糟的,
我不是你爹。」
我撲哧笑出聲:「好好,是恩人。」
「你喚我本名逐宵吧,」他無奈,「別叫我喪門星了。」
「你會讀心術?!」我大驚失色,質問。
「咳,渺渺的心思,倒也不用讀心便可猜透。」他好像在憋笑。
我氣得踢了他一腳,提著裙子跑了。
才跑出幾步,抬眼看到清雲聚攏,上頭站著臉熟的仙帝。
我如臨大敵,又跑回逐宵身邊。
12
仙帝從雲頭落下:「消息是真的,東西也到手了,她的命是保住了。」
「你的命呢?」
聽到自己的性命無虞,我居然也並沒有很高興,反而提著一顆心。
遠處的逢春藥廬裡,跑出神色焦急的玄明。
他匆匆而來,衝著仙帝行禮:「陛下,
逐宵……」
他舔舔嘴唇,似乎也無法為這個挑起兩界戰事的罪魁禍首做辯解。
我和玄明都一臉焦急,唯有逐宵,對性命攸關之事毫不上心,左手捻過我的發絲把玩起來。
都什麼時候了,我一把奪過頭發,瞪了他一眼。
他這才說:「逐宵身中仙帝的縛靈蠱,是階下囚,要S要剐,悉聽尊便。」
仙帝指指逢春藥廬:「單獨談談。」
逐宵頷首。
二人進了藥廬,便有結界拔地而起,將藥廬嚴絲合縫地遮蔽起來。
我心急如焚,上蹿下跳想知道結果,卻被結界阻隔,無法探知。
玄明安撫我:「渺渺,陛下若是鐵了心要S他,便不會親自來談。」
「他手裡估計有保命之策,你莫要擔心。」
道理我都懂,
但是事到臨頭,怎麼會不焦急。
其實他們也沒有談很久,但是我卻感覺過了千年萬年。
仙帝和逐宵達成了共識,結界消散,仙帝離去,並帶走了玄明。
我追問逐宵是什麼結果。
他告訴我,得勝回朝的含璋神君自請辭去戰神之位,仙帝有意讓玄明承戰神位,但如此一來,藥仙之位後繼無人。
仙帝留下他性命的條件便是。
逐宵必須在百年內為仙界培養一個足以承擔重任的藥仙,並自此永囚祖洲。
「不是,百年培養一個藥仙,你也敢應?」我幾乎要昏倒了。
他明明知道醫學之術浩如煙海,卷帙繁雜,上哪兒找一個百年就能精通的天縱奇才。
「嗯,所以我的性命便在渺渺手中了。」他含笑回應。
我呆住,他屬意的人選竟然是我。
我幾乎要氣笑了:「行吧,百年後你等著含笑九泉吧。」
他並不生氣,鼓勵我:「不要妄自菲薄。」
我生了一會兒氣,又忍不住問起永囚祖洲一事。
他一臉平靜:「仙帝怕我在十洲三島搞事。」
「這數千年,我走遍八荒六界四海,最渴望的歸處還是祖洲。不惜順應魔族民心挑起戰爭也沒做到的事情,如今竟唾手可得。」
「求之不得,如何不應?」
我心情復雜,不知如何回應。
他抓起我的手,細細把玩,笑:「何況有渺渺相伴,吾心甚慰。」
我的臉頰和耳朵都燙得嚇人,抽回手:「誰說要陪你了?」
「哦,那也是好事,」他頓了頓,「若是渺渺移情他人,隻要你那心上人不踏上祖洲,我也奈何他不得。」
這麼平靜的話裡面怎麼能蘊含這樣重的S氣,
我抖了一下,把手放回他手中。
他反手緊緊握住我的手,似是不想再放開。
我側頭看西邊落下的金烏,金光照徹海水,泛著粼粼波光,我看得入了迷,慢慢將頭靠在逐宵的肩上。
一顆心很平靜很平靜,感覺可以就這樣看上千秋萬載。
逐宵賭上餘生在祖洲等我的眷顧,那麼我,就勉為其難試一下咯。
13 玄明番外
出徵半年,暗戀對象變師母。
自師父叛出仙界,四處流亡後,仙族上下都對我耳提面命,讓我以他為戒,萬不可任性胡來。
我在祖洲潛心鑽研醫術,越是研究越是佩服師父的天縱之資。
我不如他有才華,是我的缺點。
我不比他會折騰,是我的優點。
仙界容得下我,卻容不下他。
千年寂寞後,
藥田裡師父鍾愛的養神芝終於化形。
那是個嘰嘰喳喳的小姑娘,我想起遠在天邊的師父,給她賜名「顧渺」。
渺渺有點像師父,說話行事天馬行空,這樣的她,祖洲容得下,仙界容不下。
為了避免渺渺重蹈師父的覆轍,我告訴她仙規森嚴。
好在渺渺很聽話,她收斂性子,規行矩步,是十洲三島眾仙人都誇贊的乖孩子。
她很想拜我為師,求了數次。
我不肯收她為徒,並非認為她資質不夠,她的資質,是極出眾的,堪比師父。
我不肯,是私心作祟。
仙規森嚴,我若成了她師父,礙於師徒倫理,便與她再無可能。
但我也知道,渺渺還未開竅,心中並無私情雜念,她天真無邪,我便也不敢唐突,更不知如何解釋自己的心意。
恰逢仙魔決戰,
我奉命上前線為傷員診治。
走前匆匆留了信,安撫渺渺。
我本想著當面與她解釋,慢慢等她長大,等她明白並回應我的心意。
萬萬沒想到,僅僅半年,祖洲就進了偷香竊玉的賊,更可惡的是,此賊偷心成功,還是我的授業恩師。
打不得,罵不得,我這個虧吃到嘔血。
師父畢竟是師父,即便被下屬背刺奪權,手裡也捏了能保命的秘密,隻是沒想到,他最終保了渺渺的命,而不是自己的。
我自愧不如,心服口服。
我看渺渺開了一半的竅,終究不忍心等她想通了後悔,便忍著心痛點撥她,讓她認清自己的真心。
他們畢竟有著夙世因緣,我偷來百年歲月,終究無法與渺渺修成正果。
我在師父醒後質問於他,他很坦然承認了對渺渺的心思。
還告誡我,我與渺渺雖無師徒之名,但有師徒之實,這樣無疾而終也是好事。
我幾乎想打人,問他:「你們也有師徒之實。」
他攤攤手:「為師是墮仙,不受仙規束縛。」
我張口結舌,可以,最終解釋權全是他的!
不過可能就是因為我頂撞了他一句,師父懷恨在心,在最後與陛下面談時坑了我一把。
我是藥仙,轉頭要去當打打SS的戰神。
我本來還是挺尊重陛下的,收到諭旨的時候卻沒忍住在心裡罵了一句,有病吧,仙界,遲早藥丸!
仙帝拍著我的肩膀,語重心長道:「玄明,此次大戰,我仙界損失慘重,本座圖未來千年休養生息,不動兵戈。」
「新任戰神,必須威壓諸將的同時又不興戰事。」
「本座思來想去,
唯有愛卿可擔此重任。」
我張了張口,好像還真沒有比我更合適的人選,仙軍諸將誰沒有承過我的救命之恩,便是對我的主和立場有所不滿,也會聽命行事。
仙帝見我沉默,又道:「而且,本座也將逐宵困於祖洲,若是你心中還放不下顧渺,本座鼎力支持,隻要你日後不踏入祖洲即可。」
我這下真的無話可說了,仙規森嚴,但仙帝你是真的很能變通!
可我不是白切黑,我是真君子,撬人家牆角的事情,敬謝不敏了,我擺手:「陛下,此事大可不必。」
他高深莫測看了我一眼,淺笑:「愛卿自便。」
我本想就此告退,心中卻還是惦念著師父的安危,忍不住問:「陛下,若百年後,渺渺無法承擔藥仙重任,您真的會處S逐宵麼?」
仙帝沉吟許久,嘆道:「為解愛卿隱憂,
便與你交底吧。逐霄當年並非叛出仙界,他這千年所為,均是為了六界靖平的大計。」
我目瞪口呆,良久才開口:「既然師父未曾入魔,未犯仙規,陛下將他永囚祖洲,並讓他在百年內培養繼任藥仙的要求是否過於苛刻?」
「如今時機未到,他的忍辱負重不能公之於眾,永囚祖洲是為了堵住諸仙的悠悠之口。」
仙帝頓了頓,接著道:「咳,至於教導顧渺於百年內出師承藥仙位,是他提的。」
我初時不解,剎那間福至心靈。
師父果然老謀深算,如此一來,渺渺為了救他的命,這百年定然與他朝夕相處,片刻不離,何懼外人插足。
仙帝眼中幾乎有同情之色,他看著我,淡聲:「玄明,逐宵不愧是你師父。他想要什麼,都如探囊取物。」
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
怪不得師父做個臥底都能做成敵方首領,
他這樣不擇手段,誰能及他半分。
這般臉厚心黑,怪不得才半年,就博了渺渺的好感,讓懵懂無知的草木精靈開了竅!
我技不如人,甘拜下風。
但即便腹誹頗多,我也想說,渺渺之於師父,並非是物。
其實,他們也並不需要我的退讓和成全,因為我,從未有過機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