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荊無名不情不願地將人放了進來。
「陳太醫,二郎前些日子可就剩口氣,眼下當真無礙了嗎?」
老太醫捋著胡子微微嘆氣:
「命是保住了,隻是這雙腿筋脈已斷,再站不起來了。」
得到確定的答復,裴大奶奶仍不放心。
荊護衛替二爺做了輪椅。
我推他去園子裡散心,不過折回去取一件披風的功夫,裴九溪就落了水。
荊無名大約是世上最不靠譜的護衛。
我跳水的時候,在心裡狠狠罵了他千百遍。
可到了水裡,我閉著氣尋到嗆水的二爺,才發現自己根本拉不動一個斷了腿無法凫水的男人。
手腳開始胡亂撲騰,視線也漸漸朦朧。
娘說過,
人之將S,會有走馬燈跑過。
最後定格下來的,是於你心心念念最重要的人或物。
爹娘,祖父,阿弟,孟辭衍,荊無名,裴九溪……
一個接一個的人影在我眼前晃過。
最後,迷迷糊糊間,有一對軟軟的唇貼了上來。
「又是個傻的。」
耳旁一聲輕嗤。
我陡然轉醒。
溫熱的燭火下,裴九溪坐在輪椅上沉沉地注視我。
「宋謹玉,你真是個傻子。」
「就你這水性,也敢下水救人?」
見我面露茫色,他耐著性子解釋:
「荊無名救的人。」
「放心,大嫂想試探我的腿。我如今這般廢人,不會再有下次了。」
我猶豫幾息,
還是開口問道:
「給我渡氣的人,也是他?」
裴九溪呼吸一滯,頓時紅了耳廓,氣急道:
「我哪知道。」
燭光影綽,他若無其事地轉過輪椅背對著我。
「你方才一直喚著娘親阿弟,想回青州老家看看嗎?」
我一驚,下意識地攥緊了身下薄被。
永安軍如今正盤踞青州。
裴九溪當時所為幾乎是把青州拱手送人,北地一帶儼然成了永安公主治下。
如今北地的生意好做,即便常有戰事,依舊引得商人趨之若鹜。
裴九溪再不能上戰場了,若我們拿著銀錢回青州做點生意,未嘗不是個好去處。
「我打算去北地,勸降薛妱。」
薛妱是永安公主的名諱。
可是,她不好嗎?
角門口扎竹蜻蜓的大爺說,永安軍行軍,從不搶百姓的東西。
反倒重立人口戶貼,把地劃給百姓,拿府衙裡的糧出來春耕。
連律法也立下新的,許多皆與大邺背道而馳,連女娃娃都能讀書。
裴九溪的側臉在光影下忽明忽暗,瞳色深深。
「我如今這副樣子,若不抓住這次時機,這輩子再無起復的機會。」
「宋謹玉,你會陪我嗎?」
到嘴的話在唇齒間滾了幾遍,我到底沒說出口。
12
去青州的兩個使臣都沒能回來,無人再敢往。
永安公主的惡名在京都街頭巷尾傳了個遍。
連去過肅青一帶的貨郎都說:
「永安公主殘暴不仁,頓頓都要吃帶血的牛肉,是個女羅剎咧。」
可要問他們挑著貨擔去何處賣。
保管嘿嘿一笑:「肅州、檀州、青州,北邊一帶都好。」
看熱鬧的人搖頭:「有錢賺沒命花。蠻子一來,銀貨兩空,命都要交代在那咯。」
那賣胭脂水粉的小販攏起他的寶貝貨,冷笑不已。
「你懂什麼,你去過北邊嗎?永安軍打起仗來不要命,蠻子在他們手裡吃過大虧。要不然,朝廷怎麼一次次派人去勸降,也不敢和北地打嘞?」
當即有人捂住他的嘴巴:「夭壽,這話也敢亂說。」
裴九溪就是在這節骨眼入了宮。
此刻已過早朝,我不曾想到會在這裡遇上孟辭衍。
「裴將軍身體大好了,恭喜。」
「小孟大人安好。裴某已無官職在身,當不起一聲將軍。」
從頭到尾,視線不曾停留在我身上。
我松下口氣。
他是相府金尊玉貴養出來的驕子,孟府想要爬床的丫鬟能從梧桐苑排到長安街。
從前他習慣了我,等咂摸過味來,早該膩了。
荊無名等在宮門口,我取了錢袋子去買補身的藥材。
不過一個轉角。
有人從身後捂住我的口鼻,蒙上我的眼睛,將我拖上了馬車。
眼前再亮起來時,雅座的金絲軟墊上,孟辭衍慢條斯理地一件件挑開我的藥包。
「謹娘待裴二郎,當真上心。」
他笑得春風和煦,我卻隻覺遍體生寒。
「你就是這樣一日日替他補身的?榻上呢,也像伺候我一樣服侍他嗎?」
惡劣的薄唇壓下來,我猛地別過臉。
「公子自重,我已嫁人。」
「嫁人?」
孟辭衍異常愉悅地笑出聲,
捏著我的下巴將我抵在雕花的門案上。
「北地寒涼,你買藥材,是要同裴九溪一道去青州吧。」
「你不想想他一個庶人如何得見聖駕?若非我那三妹妹以S相逼,孟家怎麼會助他起復。」
「若他能活著回來,便要娶孟新月為妻了。」
我透過狹隘的縫隙望出去,裴九溪臨窗而坐。
孟新月枕在他的膝蓋上含羞帶淚,宛若一對璧人。
「謹娘心軟,換了旁人也會掏心掏肺對他。」
「可到頭來你不過是人用過便隨手可棄的敝履。」
我笑得眼Ṫū₌尾泛紅。
他喚我謹娘,隻當我是最恭敬柔順的小娘子。
殊不知最是謹小慎微的人被傷過,再不會奢求。
「公子是特地來羞辱我的嗎?」
「謹娘,
隻有我能護你。」
孟辭衍從身後貼上來,體貼地攏去我額間碎發。
雅間裡,裴九溪淡淡抬眸,不經意間拂過我的視線。
可惜,他沒看見我。
13
裴九溪回來的時候,我正在收拾行囊。
聖旨已下,朝廷急得很,要他明日就啟程去青州。
他的東西不多,幾身常服,備用藥材,最大的也就是身下那件輪椅。
我就更少,從孟府背來的小包袱再原封不動地背走就是。
隻一樣。
我從袖中取出無色無味的藥粉,猶豫幾息,還是放進了貼身的荷包裡。
孟辭衍要我監視裴九溪。
即便他雙腿盡斷,朝廷還是不放心他。
「聖上這般疑心,為何不直接S了他?」
孟辭衍輕笑,
點點我的額頭。
「你一個內宅女子自然不懂制衡之道。裴二郎若真S了,誰來牽制裴長風?」
裴長風正是裴九溪的庶長兄,如今正替朝廷守在肅州。
肅州是青州與京都之間最大最險的一處關隘,聖上一樣不信任他。
裴九溪自小混跡軍中,軍功皆是一刀一劍拼出來的。
鎮北軍多以他馬首是瞻。
隻要他活著,就像立在鎮北軍中的一杆旗。
即便裴長風領統帥之職,一樣不敢輕舉妄動。
而聖上最憂心的,是裴九溪與永安軍勾結。
偏偏他與永安公主曾打過照面,眼下朝中無人,啟用他是最簡單的辦法。
「如果裴九溪當真與永安軍沆瀣一氣,那就是不忠不孝,叛國謀逆。」
他給了我見血封喉的毒藥。
孟辭衍所言制衡之道,
我自然不太明白。
我隻是想咱們這個朝廷,這個也不信,那個也生疑。
偏生相信隻要送去足夠多的女人,數不清的金銀,蠻夷就會與我們和平共處,就會放過北地的百姓,就會吐出大邺的疆土。
果然我一個丫鬟,眼界實在不夠。
「謹娘,若你此番立下功勞,我定上奏陛下迎你為平妻,與少夫人平起平坐。」
「你再也不必看任何人的臉色。」
孟辭衍的吻落在我的發頂上。
原來,他也知道我在府中過得艱難。
「公子發誓?」
「自然。你所出的孩子,日後就是我孟氏的嫡子。」
我顫了顫睫,應下聲來。
14
我們出發的時候,荊無名已先行探路。
去北地的路並不太平,
先後遇到好幾波刺S。
從水路換到陸路,又換回水路。
堪堪到青州地界,朝廷的護送軍幾乎S傷殆盡。
我驚駭不已,問裴九溪:
「到底是誰,恨你如斯?」
「還能是誰,自然是我那位貪戀權位的好大哥。」
話音未落,急促的箭矢劃破水岸的長空,撲面而來。
我被裴九溪猛地一推,栽進水中。
水流湍急,身後有隻手不斷護著我。
昏昏沉沉,不記得到底飄了多久。
待破開水面,我大口大口地喘氣,才驚覺裴九溪無聲無息地躺在泥地裡。
他肩胛中了箭,是為我擋的。
「裴九溪?」
一側是茫茫水色,一側是無邊黑寂。
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我咬著牙背起他,
沿著河岸一步步往前走。
天蒙蒙亮的時候,背上的人吐出一口寒氣。
「謹玉,放下我吧。我是個殘廢,這樣下去隻會拖累你。」
「騙子!你的腿分明是好的。」
我眼眶酸澀,一聲輕嗤。
「你從頭到尾都是裝的!」
耳畔傳來輕笑,又漸漸沒了聲息。
「裴九溪,別睡。我有好多事沒有告訴你。」
「你說,我聽著……」
我同他講,我家中原是從醫的,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小丫鬟。
他背後的傷口瞧著著實嚇人,我起初雖被唬住,後面趁機搭了脈才知道不曾傷到筋骨。
行刑的人動了手腳。
老太醫為他說了謊。
溺水不過是他演的一場戲。
水中為我渡氣的人也是他。
高熱卻是真的,裴九溪對自己十二分的狠厲,傷口若感染一著不慎是要人命的。
他所做良多,皆為京都安心放他離京。
「不傷到快S,那群人精怎會相信我真的廢了。」
「可是謹玉,我大約真的殘了,腿上好像沒了知覺。」
那是因為,箭上有毒。
裴九溪氣息微弱。
我心中一凜,低聲喚他:
「你同相府的盟約呢?是不是——」
「宋謹玉,我不該帶你去青州,是我連累了你……」
他隻是訥訥自語。
我搖頭,眼前模糊了一片。
是我自己要去青州的,我原本就要去青州。
背上的人慢慢滑落,
我搖搖晃晃,腳下趔趄,再支撐不住。
不遠處的河堤上,幾個人影手持長劍,慢慢逼近。
萬念俱灰。
我跪到他身邊,絕望地拍他的臉。
「裴九溪?」
「別睡,你還要活著回去迎娶孟新月……」
手腕猛地被人握住。
我一怔,對上他微涼的眼眸。
15
天爺保佑。
找到我們的,是荊無名與永安軍的人。
我和裴九溪被安置在青州的府衙內。
他所中,是當地常見的毒。
路上時我按著記憶裡的方子抓了藥,所幸和後來青州大夫所開的藥方,相差無幾。
他體內剩下些餘毒,因而未醒。
而我卸下力,連天的疲憊湧上來。
足足昏睡三日才從送飯的阿嬸那裡得知,因為我們在路上耽擱日久,朝廷新派的使臣今日就要到青州了。
這次來的,竟是丞相孟伯簡。
孟辭衍和孟新月的爹?
驚駭之下,我掀開被子就跳了下去。
青州軍營的校場內,我終於見到了這位傳奇的永安公主薛妱。
京都到青州,一路走來,關於她的傳聞層出不窮。
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永遠是女子的相貌。
有人說她柔媚無骨,才蠱惑了蠻夷的親王,誘惑了一城接一城的守將。
有人說她貌若夜叉,力大無比,一刀便能砍S三個蠻子,才得以撐起十萬人的永安軍。
我觀高座之上,薛妱鴉發高束,面容清秀。
隻一雙眼睛,盈如滿月。
眼下,
丞相孟伯簡拿著聖上的旨意,訕訕笑著:
「公主和親蠻夷,到底算嫁過人,因而擬了外命婦的封號。老臣此番來,正是接護國長公主回京團聚的。」
公主也跟著笑:
「面對蠻夷的鐵蹄,你們倒是敢下跪求饒。怎到了我這裡,隻有區區一個名頭?」
「莫不是皇兄同孟丞相,覺得我是女子,不配?」
同蠻子議和是要拿出真金白銀去的。
勸降一位公主,賜號封地已是大大的恩賞。
孟伯簡冷汗涔涔。
公主眼神凌厲如刀。
「我記得,孟丞相是蜀地人。丞相既來,為何不先問問蜀地隨我陪嫁的五百多個庶女和匠人,他們受了什麼罪,可還活著。」
孟伯簡的眼皮抽搐了幾下,義正言辭道:
「他們身為大邺百姓,
自然為大邺盡一份力,生S何計!」
我握緊了拳頭,早就聽說讀書人無恥,卻不知道無恥至極。
話音剛落,一隊騎在馬上,穿著利落勁裝的小娘子衝了出來。
孟伯簡嚇得雙腿發軟,扯著喉嚨質問:
「我是使臣,你敢S我?聖上已賜你封地食邑,你一個公主怎還不滿足!」
永安隻平靜地看著他。
孟伯簡下意識地拔腿,跌跌撞撞拼命往前跑。
身後,箭矢呼嘯著在他身後追趕,急雨般在他腳邊掉落。
從前,他大約見過許多折子上的S亡人數,從未放在心上。
如今他變成了他們。
孟伯簡S了。
前兩位使臣大概也是這樣。
他們眼裡既沒有女人,心中也沒有百姓。
永安公主挑眉看我:
「小娘子,
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