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玉翹,皇兄想跟你玩個捉迷藏的遊戲。」
朱羨要我爬進床底,再三叮嚀:「無論誰進來,發生任何事,誰叫你的名字都不要出來。」
但他一點不像有興致玩遊戲的樣子。
臉上緊張,但皇兄這麼說了定是有他的理由的。
我粲然一笑:「好!」
不多時,屋門被撞開。
在床底有限的視角中,我隻能看到很多腳
其中還有一襲明黃色的龍袍衣擺,二皇兄說:「兒臣的婢女親眼所見,四弟摟著馮玉翹曖昧不清得進了這屋子,還聽到了些不堪入耳的聲音。」
他們汙蔑朱羨與我罔顧倫常,在此苟且!
朱羨笑道:「今日官眷在場,天家顏面為重,二哥莫要胡言亂語,毀了皇家聲譽。」
又說:「父皇,兒臣問心無愧,
您若不信可去搜一搜屋子,看裡面有沒有第二個人。」
皇帝自然不會真搜。
二皇兄急於使絆子,沒揣測到皇帝的顧慮,竟真要進屋搜查。
「放肆!」
皇帝震怒一吼,他才縮頭噤聲。皇帝斥責了一頓二皇子,人群才陸續退場。
我正暗松口氣,屋子卻起火了!
濃煙滲進屋子不久,便火光衝天。
有人驚呼:「走水啦!」
我驚恐地爬出床底,透過火光看見皇帝等人尚未離開。比之其他人的淡定,隻有朱羨面色慘白。
他想衝進屋,但被親信攔住。
我不聰明,但也明白,如果我這時候出去朱羨便會陷入兩難的境地。
要麼推翻之前言論,欺君之罪。
要麼欲蓋彌彰,坐實罔顧倫常的惡名。
不管是哪一個,都會讓朱羨和蕭貴妃陷入絕境。
阿娘不在的這些年,我在鍾德殿過得很好。
蕭娘娘溫柔大度,朱羨嘴硬心軟。
我無法做到聰慧地幫他們在皇權中斡旋,但最起碼要做到不拖後腿。
想到這裡,我忍著灼熱爬回床底。
濃煙嗆得我咳嗽,我捂住嘴巴,忍著越來越熱的溫度,怕到眼淚直流。
「不要!」
困頓昏眩時,我似乎在漫天的火光中有個趔趄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向我狂奔而來,手腕跟著一緊,我被拽出了床底。
朱羨抖聲大叫:「不要睡,皇兄帶你出去!」
10
我醒來時,已經回到了鍾德殿。
蕭貴妃坐在我的床前抹眼淚,見我醒了,堆出笑容:「可有哪裡不舒服?」
我環顧四周,
大家都在,唯獨朱羨不在。
「皇兄呢?」
蕭貴妃哽噎難語。
是於嬤嬤告訴我,說朱羨欺君罔上、藐視綱常,已經被拉到上刑司挨了五十鞭笞。
如今正在禁足。
皇帝想要封口,但流言蜚語還是傳了出去。皇帝對他失望至極,百官更是彈劾唾棄他。
蕭家也因此,被罷免諸多公事,削減權利。
「玉翹,本宮送你去行宮住可好?」
蕭貴妃沉默再三,終於下定決心。
她的美目中有夙夜難寐的疲倦,還要擔憂。
怕我不答應。
我點點頭:「玉翹聽娘娘的話。」
臨行前,我把自己繡好的香囊交給她。
「玉翹手笨,娘娘不要嫌棄,不要生我的氣。」
「傻孩子。
」
蕭貴妃把我摟到懷裡,嘆息:「不怪你,皇權爭鬥之下你我都隻是一枚棋子。」
朱羨在禁足,我沒法去道別,
離開前隻看到一隻修長且蒼白的手,將探進花窗的枝丫扶住,摘下一片青葉。
須臾,有小曲聲傳出。
我鼻頭發酸地喊了聲:「皇兄保重!」
曲子,便破了音。
在行宮的日子,安靜又平和。蕭貴妃派來的人做事嚴謹,並不會刻薄我。
隻是,我總會想到朱羨。
宮中近來不太平。
於嬤嬤偶爾會去鍾德殿匯報我的近況,也能帶出些消息。
比如最近,有皇子因為與人結黨營私,抄斬了數位官員。
二皇兄聲勢日愈壯大,朱羨徹底失寵。
蕭家釋權,皇帝也因政務繁忙病倒了。
偏在這時,宮中出了巫蠱案。
一隻木偶厭勝,在朱羨寢殿前的花壇裡被翻到。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皇帝龍顏震怒,將其扣押地牢。
據說蕭貴妃前去求情,遭到皇帝薄情拒絕,兩人之間的恩寵也不復往日。
我堅信,朱羨是不屑耍這些宵小把戲的。
於嬤嬤搖頭:「小公主,世上哪來那麼多巧合,若非皇帝暗中授意,沉寂多年的二皇子怎麼可能突然行事如此順暢!」
我頓覺遍體生寒。
帝王更無情的是,黎國連連攻上滋擾後,突然選擇偃旗息鼓欲同大周籤訂盟約。
名目是共修貿易關卡、合築河渠。
兩國也能借此,休養生息三年。
為了讓這個盟約生效、消弭顧慮,皇帝竟主動提議,派四皇子朱羨前往黎國為質!
朱羨出使為質那日,我去送他。數月未見,他非常憔悴。
「玉翹。」
我奔上去,被他攬臂箍在懷裡。
朱羨聲音沙啞而顫抖:「我想你、好想你。」
他捏著我臉,深深望著我,仿佛要把我牢牢刻進腦子裡。
我不禁臉紅:「皇兄,我也想你。」
他怔了下,繼而笑了,「皇兄喜歡聽小狐狸的馬屁。」
隨行護送的將軍在前方催促,我忙把廟裡磕破頭求來的護身符塞給他。
朱羨握著護身符,指腹顫抖地撫上我額前淤青,眼眶中有湿潤翻滾。
他承諾:「三年,不長。皇兄一定活著回來見你。」
我與他拉鉤,避著隨行,湊在朱羨的耳畔小聲說:「沒關系,若皇兄不能回來,玉翹便去黎國偷偷地把你帶回來。
」
朱羨用力將我抱住。
他應該是哭了,因為有溫熱,掉在了我的頸窩裡。
我突然想到。
皇兄隻比我年長 3 歲,也是個孩子!
11
三年間黎國常有消息傳回,無一例外,都在說朱羨過得很好,黎國待他如上賓。
但我常做噩夢。
夢到朱羨在他國飽受折磨,被打得遍體鱗傷。每每哭醒,於嬤嬤都安撫道:「隻是夢,每年送來的家書裡,四皇子都說自己過得很好。」
「若是假的呢?」
我的指尖不知怎的陣陣發麻,心裡亂得不行。
朱羨曾經是皇帝最喜歡的兒子。
少時誤食東西中毒,連日高燒,皇帝衣不解帶地照看著他。父母骨血,是世上最強大的羈絆。
河渠即將竣工。
皇帝肯定會讓朱羨平安回來的!
也在這時,我聽到個很離譜的傳言,朱羨的血脈存疑!宮裡人說,當年蕭貴妃本要嫁給皇帝的兄長的。
奈何,兄長戰S。
最終,蕭貴妃入了深宮。
人間蒸發了十數年的穩婆,被二皇子找到,她親手指認,朱羨非足月而生。
皇帝砍了穩婆,不疑蕭貴妃。
但我回鍾德殿探望時,卻聽到他們在吵架。
蕭貴妃歇斯底裡地大喊:「虛偽!巫蠱木偶、偏殿起火都是你在暗中默許!」
皇帝卻說:「數年來,朕待他如親子,甚至想要立其為儲。到頭來,卻是替最厭惡的人白養孽種!」
皇帝嫉妒過世的兄長。
他的S和皇帝脫不了關系,若非兄長亡故,皇位也輪不到他坐。
蕭貴妃早有異心,
當年除夕夜宴,刺客真正的目標是皇帝。
可惜沒得手。
為了掩人耳目,才衝向蕭貴妃。我的阿娘深知壽數將盡,以身擋箭換我安度餘生。
蕭貴妃不是被挾恩圖報的,她是因為內疚才收容我的。
「三年期至,不聽話的孽種就該S在黎國!」
皇帝的怒喝,讓我驟然發抖。
他不會接朱羨回來了。
夜裡,我又做噩夢。
夢到朱羨被吊在房梁上抽打,渾身沒有一塊好皮,鮮血順著腳尖滴答淌了一地。
像是察覺到我。
他抬起蓬頭垢面的腦袋,聲音粗嘎難聽:「好疼!好疼——!」
我赫然驚醒,小衣全被汗湿。
不行!
我要去見皇兄!
三年前我答應過他,
會把他悄悄帶回來。我開始頻繁地私藏食物,暗中收拾行囊。
但嬤嬤還是發現了!
「公主莫耍性子,黎國哪是能隨便去的地方!」
她上來搶奪行李。
因為力氣太大,我搶不過,眼睜睜看著包袱被拿走,無助地捂臉哭出來。
「皇兄回不來了,我要去接他。他要是S了,我也去S!」
於嬤嬤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她嘆口氣,妥協道:「那等老奴多烙幾張餅,陪你一去上路。」
12
於嬤嬤是抱著送S的心情陪我出發的。
我們一路風餐露宿、跋山涉水,越接近黎國境內,天氣也變得極端惡劣起來。
浩瀚的沙漠中,煙塵滾燙。
我們的水喝盡了。
本以為要交代在這裡,
遠處傳來陣駝鈴聲。
一支商隊,正由遠至近而來。
商隊首領是個青年,穿著異域騎裝,黑發攏著半截絞成小辮。
蜜色的皮膚在烈日下,泛著淡淡的汗跡。
是個相當俊美的人。
可惜,眼睛看不見。
他遞給我水袋時,目光空洞看著別處,卻能察覺到我不太禮貌地注視。
「姑娘猜得沒錯,我看不見。」
青年露齒一笑。
「對、對不起。」
我心虛得噸噸噸狂喝幾口,亡羊補牢:「但你的眼睛很漂亮,淡淡的藍,像蔚藍的湖泊。」
他怔了下,「在我的國家,異瞳是詛咒。但你的話,讓我不那麼討厭這雙眼睛了。」
我忙不迭點頭:「他們是嫉妒,沒有這樣好看的眼睛!」
他笑了,
眼角眉梢上淺淺的紋路也性感。
「我叫今朝。」
青年彎唇,「此番雲遊經商有幸遇到一位神醫,隻待機緣,我的眼睛就能看到了。」
今朝得知我們要去黎國王城,他說順路可以帶我們去。
我驚喜地說到了王朝請他吃飯。
他笑,「好,我記著呢。」
但此行到底是困難的。
穿過沙漠再走七日,進了座雪山,我們倒霉地遇到雪崩。
雪團滾落時,今朝把我推了出去。
四野雪白刺目。
我被大雪拍暈,醒來時四野雪白刺目,商隊的人在雪地裡挖找同伴。
我和於嬤嬤幸免於難。
不過,今朝不見了!
「快找少主!」
商隊的人急如熱鍋螞蟻,我忙幫著一起在雪地裡翻找。
挖來刨去,被一道光芒閃到眼睛。
雪地裡躺著條雪白的珠串,中間的金色蛇騰在日光下熠熠亮澤。
我記得,是今朝的手串!
我跑上去刨雪,挖了會挖出一隻手,手指輕輕動了動。
我激動地奮力挖刨,終於見到了今朝的臉。
茫茫雪色中,他的藍眸似顆寶石。
我破涕而笑:「找到你啦!」
今朝直直看著我,接著露出了笑容:「馮姑娘,原來你長這麼好看。」
13
今朝得知我要進宮,說自己在王宮裡有點門路能送我去。
然後,我成了宮女。
隻是他拜託幫忙的那位女官對我有點敵意,總愛翻著白眼訓斥我,「收起你那點心思,他若真的在意,哪會隻讓你當宮女!」
她安排我去刷恭桶,
惡心得我的膽汁都快吐盡了。
不過幸虧是去刷恭桶,我才遇上了朱羨!
三年未見,朱羨清貴不減隻是面容憔悴。
他瘦得有點脫相,眼眶凹陷,臉上掛著病態的蒼白,雙唇更是皲裂到出血。
分明是寒冬臘月,他們隻給他穿最單薄的夏衣。
四肢上,還銬著小臂粗的鎖鏈。
我躲在假山後,差點沒認出他。
送往大周的信件果然都是偽造的,這哪是座上賓,分明是階下囚!
「賤奴,你最好別惹本公主生氣。」
黎國的公主將石桌上的點心盒往前推,命令他:「喂我!」
朱羨冷淡地掃了她一眼,麻木地扭過頭,無波無瀾像個沒有靈魂的活S人。
直到公主拿出一枚護身符。
朱羨瞳仁收縮,
他上下摸遍,最後陰鸷怒喝:「還給我!」
「原來,你也會生氣呀。」
公主拿出火折子,抵在護身符下沿,冷聲命令:「跪下!」
朱羨不肯。
直到火舌舔上護身符一角,他挺直的背脊終於彎下,像隻無助又絕望的折頸的白鶴。
他嗓音沮喪:「把它,還給我。」
膝蓋將要觸到地面,公主又嫌他跪地慢,揮著馬鞭打在朱羨的身上,惡毒地辱罵:「本公主能馴野馬,便也能馴服你這賤奴!跪下!」
單薄的衣衫抽得破爛,滲出條條血痕。
我一時急火攻心,抱著恭桶大叫著衝上去:「不許打我皇兄!」
公主沒想到會有人鑽出來,驚愕之餘腦袋已被砸中,頓時兩眼一翻摔在地上。
朱羨撲上去搶那隻被點著的護身符,全然不顧手指燙傷,
緊張地把它貼在心口,喘著粗氣呢喃:「還好、還好。」
「皇兄。」
我跪下去扶他。
朱羨低著頭,聽到這句話時身子陡然一顫。看清是我,他一臉得不敢置信:「玉翹?」
他的眼眶倏地泛紅,害怕在做夢,粗糙的大手一遍遍撫摸著我的臉。
直到確定是真的,才牢牢將我箍在懷裡。
我聽到他悶悶地長嘆:「如今才覺得,自己還活著。」
「嗯嗯。」
我得意道:「我和於嬤嬤一路走了兩個月,還遇上個頂好的朋友幫忙進的宮,玉翹是不是很厲害。」
朱羨驀地將我松開,他非但不誇我,臉色變得非常凝重。
張嘴想說什麼,遠處傳來腳步聲。
「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