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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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學生家裡有背景,我平日裡去照顧羌白柳,那女生就總打扮的花枝招展往他身前攢。


我一來找羌白柳,她就逮著羌白柳問那些專業問題,一問半個多小時就過去。


 


我呢,捧著那盒要涼了的盒飯幹幹地等。


 


我跟他說能不能推掉組會,他說推不掉,


 


「你自己去吧。」


 


他邊收拾著稿紙,邊淡漠地朝我說。


 


那句話他上午說的,晚上離婚協議放到了他桌前。


 


他終於從那堆報紙數據之中抬頭看我。


 


那時候,離婚的人很少。


 


可我那一刻是真想離,特別崩潰,情緒莫名被拉扯著,也有可能是我那時候已經懷上了川川,被激素調動了。


 


這樣的泄憤事,也就隻有年輕時的我能幹的出來了。


 


可我現在居然想,當時要是真離就好了。


 


……當晚羌白柳收拾好了行李,站在我房前。


 


他一直都不是很愛說話,所以我現今也不知道他那個「不得不去」的組會是怎麼推掉的。


 


反正第二天他跟我踏上了旅行的路途,拍下來那張照片。


 


我摟著他胳膊,緊緊貼著,他依舊面無表情,一張帥臉端著冷淡。


 


回來後他的事業經歷了一段下坡,大概有我那麼一點點責任。


 


……我倆在一起好像總是沒有什麼愉快的記憶。


 


能結婚生子也是夠稀奇。


 


他翻開那張相紙,後面是我寫的一句話:


 


「對不起,老羌。」


 


「我總是不知道怎麼讓你開心。」


 


他驀地狠捏緊那張相紙。


 


紙卡進肉裡,

直到磨出一道血痕。


 


16


 


羌白柳在儲物室裡找到了我倆去年釀的葡萄酒,蓋子上有我寫的封條「老羌三年七月再拆」。


 


補上這行字的時候我已經知道自己得了癌症,寫上去是我明白他不會記得這些事情。


 


他整理書房的時候露出了壓在桌面玻璃下的字條。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是我寫給他的,那次他有個項目出了問題,團隊忙的團團轉,我能給他的支持,就隻有一日三餐,凌晨溫度恰好的水,還有悄悄壓在書底的鼓勵話語。


 


冰箱裡我做的蓮子紅豆羹還靜靜地躺在那裡,他不愛吃苦的東西,表示不去掉蓮心不吃,


 


我笑眯眯哄他:


 


「好,好,下一板給你把蓮心剝掉了再做好不好呀。」


 


其實那時候我已經知道,

我沒可能給他做下一板了。


 


現在他坐在餐桌前,輕輕扯掉那個被我「封印」的瓶塞,就著沒有到期的酒,一口一口把那盒蓮子紅豆羹吃掉了。


 


然後在十五分鍾後去廁所吐了個天昏地暗。


 


……也是,這玩意放冰箱都半個多月了。


 


羌白柳不怎麼喝酒,他自己說過酒精這種東西隻會影響他思考,可是他還是把那瓶酒喝完了,他酒量肯定不好,SS撐著酒瓶,一度讓我懷疑是不是我記錯了日子,酒跟完全發酵了一樣。


 


他又跑去廁所吐了。


 


浴室裡發出巨大的聲響,他一頭栽倒在水池裡,水汨汨流淌著,澆在他紅透的耳尖上,他緩緩抬頭,盯著鏡子裡的人影,


 


然後突然地,毫無徵兆地,揮拳,砸在了鏡子上。


 


羌大科學家還挺有手勁。


 


鏡子裂開了,血流順著那股縫躺下,他盯著那裡面扭曲的人影,頹然極了,我很少有機會看到這樣的他,這樣情緒爆發的他,以前的我無論怎麼刺激,他都沒有什麼波動。


 


無論是憤怒,抑或是表達愛意。


 


好笑的是夫妻幾十年,原來他連愛都沒有好好對我表達過。


 


手上的血不再流淌了,他也從衛生間裡走了出來,木然地拖了張椅子,然後來到臥室的衣櫥前。


 


他晃晃悠悠地爬上椅子,衣櫥的最頂層放著我倆換季的被褥,我身子畏寒,有點冷我都受不了。


 


年輕的時候我會朝他撒嬌,從冬天的外面回來就朝他張開手臂。


 


「冷,抱我。」


 


他拒絕得幹脆利落。


 


「買個毯子。」


 


後來我就買了件毛毯,再也不需要他抱了,是啊,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那麼熱情的呢。我不記得了。


 


那件毛毯還藏在櫥櫃的裡面,我每年冬天都要披的。


 


他要找的原來是這個,他扯到了一個角。


 


然後沒有站穩。


 


整個人隨著緊拽的毛毯摔了下來。


 


發出好大的聲響,但他沒什麼反應似的,半晌,隻是緊緊地扯住了我的毯子,好像他的手裡就隻有這個東西了。


 


他似乎站不太起來了,於是他慢慢地,拽著那個毯子縮到了沙發的一角。


 


他拿毯子裹著自己,酒瘋或許該發夠了,他三天沒有睡,吃的東西還全都吐掉了,他閉了閉眼睛,不該感到冷的人,此刻卻將毯子裹的那麼緊。


 


那甚至有點貪戀——我的東西,他會貪戀?


 


我從未這麼想過。


 


他掙扎了好幾下,

扯到自己的手機,撥起一個號碼來。


 


是老趙。


 


「老羌,我跟你說。」


 


電話那頭,老趙似乎早有預料。


 


「老林走就走了。」


 


「人S不能復生,你別想不開,你……」


 


「老趙。」


 


話語被打斷。


 


靜沙沙的夜裡,他仰頭盯著再也不會亮起的天花板。


 


問電話另一頭的人。


 


「老趙。「


 


「……」


 


「她是不是討厭我了?」


 


……


 


我S後,他明明一滴眼淚都沒有流啊。


 


可現在為什麼又要。


 


抱著我的遺物。


 


哭成這樣?


 


17


 


羌白柳和川川因為我的遺物歸屬問題打了一架。


 


打到了醫院去。


 


幾個親朋好友都來了,川川被人拉著,朝羌白柳吼。


 


「你憑什麼保管我媽的東西?!」


 


「從小到大,你管過我嗎?」


 


「你盡過作為父親的責任嗎?」


 


「就因為你不願意被打擾,就因為你是大科學家,對,你為人類做貢獻。」


 


「你多有理想,你多偉大。」


 


「所以呢,我不重要,媽不重要,現在媽走了。」


 


「你憑什麼還要從我這搶走媽媽的東西??!」


 


羌白柳被老趙摁著,到底什麼話都沒說出口。


 


他抬手擦掉了唇邊的血跡,幾天時間,他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瘦的那麼快,夏風回轉著醫院的長廊,

兒子在身後怒罵,老趙拍了拍了他的肩。


 


「好了,好了。」


 


「走到這一步,老羌,你怨得了誰呢。」


 


挺中立的一句話,羌白柳咳了兩聲。


 


「我沒想過……」


 


特別輕,輕到被拍滅在夏風的悠揚裡。


 


夏日病房走廊的通路無限延長,他一定不知道,我就飄在他的身前。


 


他緊抓著胸前,像是不知道為何,那裡會如此難過。


 


「我沒想過會失去她。」


 


18


 


痛苦的人成了羌白柳。


 


而想解脫的人成了我。


 


我不知道人S了之後會變成什麼,我也不知道我得飄到什麼時候,我什麼都做不了,隻能日復一日地看著羌白柳。


 


這個在我人生幾十年中舉重若輕的男人,

S後我卻再也不想見到了。


 


羌白柳把家裡和自己都收拾了一下,幾天沒剃的胡須剃掉了,頭發也重新打理起來,時光從來都如此偏愛他,漏進浴室的光打在他的側臉,縱然頹廢。


 


都帥得如同另一層腔調。


 


他買了一張機票,一個人飛去意大利偷偷看了川川的展。


 


川川長這麼大,他第一次看他的畫吧。


 


很小的時候川川幹什麼都愛哭,他有課題要弄,嫌煩,就把川川扔給我和奶奶帶。


 


再大一點川川上學了,他對自己兒子沒有繼承他一點數學天賦感到失望,就徹底不願搭理川川,明明自己就是教授,卻一點題目都不願意給川川講。


 


所以現在,一幅巨大的落地畫前,他仰頭看的時候,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他一個人在展廳待到了日落,然後如從未到來過般悄然離去。


 


……


 


他還去了一趟我的墓前,對於我,他向來話很少。


 


於是他和我墓碑上的照片也是大眼瞪小眼從白天到了黑夜,走的時候他伸手想要碰我的照片,但還是縮了回去。


 


照片是川川選的,在那裡我永遠溫和地笑著。


 


回到家裡,他洗了個澡,換上過年那次我強行給他買的衣服。


 


他慢吞吞地把床頭櫃裡的安眠藥拿了出來。


 


這幾天他如果沒有安眠藥根本睡不著,於是拜託醫生開了一些。


 


他盯著手中的安眠藥盒,盯了許久。


 


……


 


空蕩而寂靜的房間裡。


 


像是再也找尋不到往日之人的身影。


 


他把安眠藥丟進了背包裡。


 


合上家裡的門前,

他忽然,毫無預兆地。


 


朝著我所在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然後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了。


 


19


 


羌白柳知道我的存在。


 


三天後,我恍然意識到了這件事。


 


因為從三天前,羌白柳開始在本子上寫一些話語。


 


「阿晚,我不知道你在不在我身邊,你或許在,或許不在。」


 


「不過我能確信的是,如果那個實驗方向沒有錯誤,你就一定可以看見這句話的。」


 


「……」


 


什麼意思?


 


我眨了眨眼睛,此時的羌白柳登上了綠皮列車,這臺隆隆作響的機器一刻不停地往雪國前行。


 


車票上的目的地是俄羅斯。


 


綠影在窗外如風漾過。


 


隨著他落筆,

我也漸漸發現一件細思極恐的事。


 


如果說,人S後是會有靈魂的——也就是我現在這個狀態。


 


那麼按道理來說,每個人都會在S後成為靈魂。


 


可為什麼我隻看到了我自己?


 


我為什麼會存在?為什麼隻有我存在?我到底是什麼?


 


如果我成了「鬼」,為什麼看不見其他「鬼」?


 


難道說……


 


這世界上就隻有我一隻「鬼」?


 


這個問題一旦產生,就會發現之前的一切都被我想得太理所當然了。


 


我S後居然有意識,這本身就是一件極其奇怪的事。


 


我猛地抬起頭,看向一筆一畫在本子上寫字的男人。


 


不是偶然,一切都不是偶然。


 


我之所以S後還有意識,

絕對不是什麼志怪巧論。


 


是因為羌白柳。


 


這個接觸著世界最前沿科技,站在學術頂端的人。


 


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對我的身體做過什麼。


 


20


 


「宇宙遵循因果律。」


 


「熵增定律告訴我們宇宙是從有序到無序的,時間隻『向前流動』。」


 


「花開就會花敗,人S不能復生。」


 


火車隆隆運作著,羌白柳靠在車廂旁。


 


手不停在筆記本上寫著。


 


「多可笑,阿晚。」


 


「我曾經對於宇宙回溯的理論不屑一顧。」


 


「我覺得那是那群想回到過去的神經病患有的臆症。」


 


「現如今,我卻無比寄希望於曾經那個假說的可行性:」


 


「宇宙信息守恆理論——」


 


「一個邊緣理論,

宇宙中一切信息不會真正消失,如果意識的每個瞬間都是『信息片段』,那麼『你』的存在可能被『記錄』在某種宇宙結構中。」


 


「我明明那麼不相信宇宙回溯理論,卻還是趁著你二十年前那次因為急性闌尾炎住院昏迷的時候,給你打上了我們稱為『意識錨定』的一種新概念機體。」


 


「2002 年,這項技術並不成熟,並且隻有一次機會。在那之後,就因為耗資巨大以及無法驗證性被擱置。」


 


「它隻是一個剛剛建成的理論模型,我隻確定了它對受驗者不會產生任何的副作用。」


 


「我甚至都不知道它會不會成功,畢竟人不知道S去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我們無從觀測,無從感知。」


 


「或許你的一切早已隨肉體消亡而消散,或許你正看著我寫下這句話。」


 


「無論如何,現如今我才明白,

那時的我早已出於私心,不想讓你離開我,而讓你成了『意識錨定』的載體。」


 


……


 


我愣在那裡,覺得背後發麻。


 


所以,我S後才會有意識,所以,我才會一直綁定在他的身邊。


 


「阿晚,你說。」


 


白色的雪原覆蓋了窗扉。


 


他的筆跡在最後一頁停駐。


 


「人真的可以回到過去嗎?」


 


21


 


俄羅斯實驗室的研究員似乎很歡迎羌白柳的到來。


 


不如說,世界上幾乎所有的實驗室都歡迎羌白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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