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平靜地看著他,不說話。
顯然他也意識到了什麼,抿了抿唇。
「我也會改。」
他扯了扯我的袖子,「真的。」
我印象裡裴彥是從來不會撒嬌的。
保姆拿著擦地布從樓上下來,看到我,步子都快了許多。
「眠眠你可算回來了!」
「少爺這次您能吃飯了吧?!」
她長嘆一口氣。
「眠眠你不知道,少爺一晚上都沒吃東西,非要等你回來一起吃飯。」
「你說,他本身就有胃病,這不是折騰自己嗎?」
我從裴彥手中扯回袖子,有些生氣。
「你明明知道我今晚不回來吃飯的。」
裴彥臉色有些白,像是餓久了低血糖導致的。
他懶懶散散地別開臉,一副隨你怎麼說的態度。
裴彥的道德綁架,像是一根無形的麻繩。
束縛著我,繩子不動聲色地收緊。
一點一點剝奪我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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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我答應了他和解。
隻有幾天了,沒什麼不能忍。
裴彥仿佛真如他說的那樣。
疏遠林曦,重新和我親近了起來。
不過我並不為此高興。
中午放學,林曦腳傷還沒好,扶著牆慢慢走到我們面前。
將手中漂亮嶄新的保溫盒遞給裴彥。
「吶,我早上起來做的。」
「也算是感謝你在醫院照顧我。」
裴彥抬頭掃了一眼。
「不用了,舉手之勞而已。」
他從書包裡拿出一瓶牛奶,插進上吸管,自然而然地放進我手裡。
「中午想吃什麼?」
我站在一旁,都能感覺到林曦的窘迫。
他卻渾然不覺。
裴彥冷血起來是完全不給人留情面的。
「都可以……」我不自在地擠出三個字。
裴彥點了下頭,和我一起往校外走。
林曦站在原地。
我和她擦肩而過,不小心碰到保溫盒的盒壁。
還是溫熱的。
她在準備這份便當時,一定有過很多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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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前兩天,也就是周四。
課間突然有人提了一嘴。
「誰知道小偷姐兒去哪兒啊?」
「好像好幾天沒來學校了,我這幾天都沒咋擔心手機丟了诶。」
班長白了他一眼。
「積點兒口德吧你。」
「林曦爺爺沒搶救回來,去世了。」
「她請了一周的假。」
那人悻悻閉上嘴,卻又有人猶疑地接話:
「聽說她是把老家的房子賣了,才湊齊的手術費。」
「現在房子沒了,唯一的親人爺爺也沒救回來。」
「她肯定很崩潰。」
「我的天!她會不會……」
自S那兩個字沒說出來。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不約而同沉默了下來。
前幾天林曦生日發的那條朋友圈。
我看到也沒覺得她會為了裴彥尋S覓活。
好在,也真的不是。
但這次,很難說……
裴彥什麼反應都沒有,
像個冷靜的旁觀者。
然而,晚上放學到家,他回房間收拾了個小行李箱出來。
裴彥手扶著杆,艱澀地對我說:
「我一整個下午都試圖聯系林曦,怎麼也聯系不上。」
「她在這座城市隻有我一個朋友,我不能不管她。」
「陶眠,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
他說他請假了,必須去陪林曦幾天,等她情緒好轉再回來。
甚至還強調他是住酒店,每天晚上都可以給我發定位證明。
他這段說辭一定在心裡編輯了很多遍,才能做到這麼事無巨細。
我都替裴彥覺得累。
我動了動唇,「好,你去吧。」
裴彥又保證了幾遍,才離開的。
18
臨行前一天。
我清空課桌裡的所有書,
跟同桌還有幾個關系好的同學告別。
她們打定主意為我送別,晚上放學在校外的餐廳定了個包廂。
裴彥跟昨天一樣,給我發了個酒店定位。
「我回來了。」
「你到家了嗎?」
半個小時沒回,他就會打電話過來。
我敲擊著鍵盤。
「沒有,在和我同桌她們吃飯。」
「怎麼突然想起來聚餐了?」
我正思考著應該怎麼回,裴彥又發來了一條。
「畢業後的訂婚宴,你如果想請她們,記得提前告訴她們。」
「不然基本上高考完,都去旅遊了。」
我回了個好,就收起了手機。
夜晚,睡前,裴彥又發來條信息。
「我明天上午回來。」
我看到了,
沒回復。
最後檢查了下起飛時間才定好鬧鍾睡下。
第二天早晨 6 點 25 分。
我登機找到座位。
給裴阿姨編輯完信息,包括解除娃娃親,轉學,為不辭而別道歉後。
我刪了裴彥的所有聯系方式,抽出舊電話卡,換上新的,手機關機。
在太陽越過地平線的同時。
飛機起飛了。
19
林曦本來情緒好轉了很多。
但她一看到裴彥拿著行李箱,就又低落下來。
「你又要丟下我嗎?」
她安靜地掉了兩滴淚,「我現在不想一個人待著。」
「你能不能帶我去你家,我不會給你添亂的……」
最終,裴彥還是帶她一起上了車。
他偏頭興致缺缺地看著窗外。
心想陶眠應該能體諒他的不得已。
畢竟林曦現在情緒隨時會不穩定,的確沒辦法一個人待著。
上午 10 點,車在裴家別墅門口停下。
林曦下車慢了一步。
等她進門,剛好聽到保姆正小心翼翼地跟裴彥說:
「眠眠應該是天還沒亮就走了……」
「我今天醒來才看到她給我發的告別信息。」
話音剛落,裴彥的手機鈴聲響起。
空氣安靜地過分。
明明沒按免提,林曦也聽見電話對面怒氣衝衝的吼聲。
「裴彥!你又幹什麼了?!」
「眠眠說要跟你退婚!我那麼大一個兒媳婦呢??」
林曦無聲驚訝。
裴彥心底一直隱隱有著預感。
此刻也不算太意外。
隻說:「鬧脾氣而已。」
「哦,轉學手續都辦完了,也是鬧脾氣是吧?」
裴彥攥著手機的手背青筋暴起。
但開口時的語調依舊算得上平靜。
「這你該問她。」
他徑直掛了電話。
忽地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致。
林曦盡量不讓自己表現出驚喜,坐在裴彥身側,輕輕說:
「別難過。」
「你一夜沒睡了,我先給你煮一份安神湯好不好?這是我爺爺以前教我的食譜,很有效。」
裴彥說不上來為什麼。
現在聽到林曦聲音,莫名的刺耳。
「不用了。」
「你先回去,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
林曦沒再提自己的生日,「我陪你說會兒話不好嗎?」
「一個人很容易悶出病诶。」
裴彥了無意味地笑了聲。
「直說想繼續住在別墅不好嗎?」
「總找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不累?」
他脾氣上來的時候,就有刻薄嗆人的毛病。
林曦見識過裴彥這樣對陶眠。
卻是第一次面對他的惡意。
雖然難過,也覺得可以體諒。
「那我回去了。」
她把安神湯要用的配料告訴保姆才離開的。
保姆看著她的背影,百感交集。
因為陶眠,她不喜歡林曦。
她不覺得林曦是什麼好人。
但也能感覺到她在認真喜歡裴彥。
20
裴彥找了一堆借口聯系陶眠。
不是為了挽留。
是打算控訴她離開得太莫名其妙,甚至很多東西都沒帶走。
最起碼的責任心都沒有。
但陶眠換了手機號,她父母也不願意告訴他她新的手機號。
他甚至連怒火都無處發泄。
林曦又給他發信息了,「今天心情有沒有好點呀?」
裴彥看了眼,設置了免打擾。
依舊沒回她。
他知道主要責任不是林曦,是他。
可他還是控制不住地厭惡林曦。
連著一周上學,裴彥都有意地避著林曦。
一直到那天體育課,自由活動時間。
林曦找到升旗臺附近的他,背著手,微微一笑。
「可以聊聊嗎?」
裴彥眉心微蹙。
「我還有事,
下次再說吧。」
林曦攔住他,溫聲道:「很快。」
裴彥按捺下不耐的情緒。
林曦仿佛沒察覺他的疏遠,看著他的眼睛,抿出個笑。
「一直都沒有跟你說過。」
「我喜歡你,裴彥。」
男生垂在身側的手微不可察一蜷。
片刻,淡聲道:
「抱歉,我有女朋友。」
「陶眠嗎?」林曦不意外他的拒絕。
裴彥點頭,「我們以後是要結婚的。」
林曦笑出了聲,帶著淺淺的不解和嘲諷。
「你知道左右腦互搏是什麼意思嗎?」
裴彥看向她。
她繼續說:
「親口跟我說和她隻是朋友的不是你嗎?」
「一次次傷害她的人不是你嗎?
」
「現在陶眠走了,徹底不喜歡你了,你卻還在騙自己,拿她當拒絕別人的借口。」
林曦忽然覺得陶眠也算可憐。
再這樣下去,她會成為下一個陶眠。
她沒有跟裴彥相處那麼長時間,所以抽離得也及時。
徹底看清他的本質。
「你覺得自己這樣很深情嗎?」
林曦逐漸斂起笑,冷靜地看著他。
「在我和陶眠之間搖擺不定,誰也不願意放棄,表面上你是心軟,不願意傷害我們其中的一個人,其實你就是懦弱,既要又要啊。」
裴彥沒動,沉默聽她說著。
陶眠不喜歡他後,眼中的他是不是這個樣子。
林曦這一周來,因為他的冷暴力。
每天都心神不寧。
想給他發信息,
卻又因為看到上面好幾條都沒回。
停下打字的手。
手機每次震動一下,她都急忙看是不是裴彥的消息。
在學校更是對她避之不及。
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這段時間做錯了什麼。
陶眠不是她趕走的。
裴彥說他跟陶眠隻是朋友後,她才靠近他的。
是昨天晚上放學,班主任把她叫到辦公室聊最近上課走神,小測成績下降的事,才讓她從這種患得患失的情緒中脫離出來。
她不是陶眠。
沒有懈怠的資本。
所以才會在這裡堵住他,跟他做個了斷。
林曦後退一步,看著面前這個第一次讓她感受到心動的男生。
「裴彥,我不會再喜歡你了。」
「因為你真的不配。」
「你除了臉好看點兒,
內裡真的爛透了。」
她輕闔了下眼,笑了笑。
「雖然我也不是什麼好人,我偷班費,惡毒地刺激陶眠,陷害她。」
「但我沒有對不起你過。」
「我是真的,有在好好地喜歡你。」
她的真誠面對裴彥時,永遠拿得出手。
可能是和陶眠產生了同理心。
離開之前她給了裴彥一句勸告:
「如果你多多少少有一點真心喜歡陶眠,就別去打擾她了。」
「比起你的懺悔,她更希望能夠安心高考。」
林曦走了。
隻有他還留在原地。
清風晃動他的衣擺。
裴彥驀地自嘲一笑。
他怎麼就落魄到這種境地了。
21
我回到家後,
起初那段時間爸爸還偶爾會接到裴彥的電話。
要我的聯系方式。
我一度擔心他會找過來。
好在他後來沒再打過電話,應該是怒火消了,逐漸忘記了。
我安心下來,專心趕進度備考。
高考結束出分後,再見到裴彥,恍如隔世。
他站在我家樓下,略顯拘謹。
「好久不見,陶眠。」
我手上還拎著垃圾袋。「有事找我?」
他點了下頭,把手中包裝精致的禮盒放到我手上。
「祝賀你考進全市前 15。」
像是怕我不收,補充了句:
「這是我媽讓我給你的。」
我接過,「謝謝裴阿姨。」
裴彥遲遲不開口,我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沒事我就回去了。
」
轉身的同時,他出聲了。
「對不起。」
「雖然我知道,這句話對你來說可能已經無足輕重。」
「但我還是覺得應該正式跟你道個歉。」
「給你造成了很多痛苦,說了很多傷人的話。」
他輕聲喃喃:「明明一開始是我離不開你的,是我非要把你帶去裴家的。」
我回頭看了他落寞又悔過的神情幾秒,點頭:
「收到了。」
「我走了。」
這次裴彥沒攔我。
其實不算是無足輕重的。
我已經跟以前的所有痛苦和解了,不代表我完全不在意了。
他的道歉像是徹底摘除殘留在心口的棉花。
以後,再想起這些事。
我再也不會心頭輕微地堵一下,
泛起絲絲難受。
八月底,我拖著行李入校。
校內貼著一眾人生標語。
我駐足在一條陳舊的標語板前,感受來自四面八方的風。
【我與我周旋久,寧做我。】
(全文完)